窑沟人的生活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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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窑沟人的生活 放羊的少年 几十只羊像肥皂泡一样挂在山坡上。秋天的山坡很色彩,很丰富,很饱满,那几十只羊给秋景作了点缀,山里的秋天因此而显得膘
窑沟人的生活
放羊的少年
几十只羊像肥皂泡一样挂在山坡上。秋天的山坡很色彩,很丰富,很饱满,那几十只羊给秋景作了点缀,山里的秋天因此而显得膘肥体壮了。放羊的少年坐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他的坐姿很散漫。少年打了一声口哨,领头的羊就乖乖地回了头。少年对羊说,你再跑,你再跑,你再跑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了。尽管羊听不见,少年只是给空气说给秋天说,但他说得很正经很严厉。少年说罢,在路面上甩了一下鞭子,鞭子的哨音象苦苣菜一样苦,苦得路面也皱起了眉头似的。山坡上的羊大都站住了,它们看着少年甩鞭子。少年跳着甩,甩着跳。路面上的尘土被打起来,太阳光下的尘埃慢慢地升上去,慢慢地散开来,像少年的心情一样四处飞扬了。
我们站在远处看着少年。
少年不再甩鞭子了,少年躺在那块石头上了,我们走过去。少年将双手枕在头颅下,右腿压左腿,一只脚挑着一只很旧的解放牌球鞋,那只鞋在他的脚尖上晃晃悠悠的,似乎是给少年心中的歌打节拍。少年没有穿袜子,脚趾甲很长,不知多久没有剪了,脚面发黑。少年脸上的垢痂象缺少自尊心的人的脸面那么厚。我们走到了那块大石头跟前了,少年全然不觉,还在晃悠着他的那只鞋。
窑沟乡的乡长宁福民说:“小伙子,你飘得很(自在)么。”
少年的脚又晃荡了一下,没有起来。
宁福民说:“你起来,我们问你话。”
少年用眼睛夹了夹我们,这才起来了。他的右手抓住鞭子,在鞭稍上抚弄。
我估摸,这个放羊的少年有十三四岁,他瘦瘦的,黑黑的,脸很窄,一双小眼睛晶亮晶亮的。宁福民问他是哪个村的。他说,他是窑沟村三组的。宁福民说,是本地人吗?因为在窑沟乡生活的有十八个省份六十三个县的人,所以,宁福民才这样问他。少年说他是本地人。
“你咋不去念书呢?”宁福民问少年。
“没有钱念。”
“念过书没有?”
“一天也没念过。”
“不识字?”
“嗯。”
我不由得叹息:“这么小就放羊了?”
宁福民说:“这在山里是很普遍的事。”
少年将鞭子又甩了一下。他给羊打了三声口哨。羊群开始向回返。
“放羊有啥不好?跟着羊可以满山跑。”少年说。
“你就这样放一辈子羊?”宁福民笑着问。
“是的。”
“放羊比念书还好?”
“放羊能卖钱呀!”
“卖钱干啥呀?”
“盖房呀。”
“盖房干啥呀?”
“娶媳妇呀。”
“娶媳妇干啥呀?“
“生娃呀。”
“生娃干啥呀?”
“放羊呀。”
宁福民一听,哈哈大笑。少年也跟着笑了。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了很整齐的满口白牙。
这时候,有几只羊在咩咩地叫,畜牲也似乎在跟着放羊的少年大笑。
宁福民给我说,冯作家,再过十几年,假如我们碰见少年的儿子,少年的儿子还会这样回答我们吗?我说,但愿不是这样回答。
喝 酒
来有祥是提着三瓶西凤酒到窑沟来的。来有祥在窑沟乡政府门前下了客运车,步行二十多里路,来到了窑沟乡的牛头山。来有祥走进宋成贵的窑洞时,落日正从宋成贵家的崖面子上慢条斯理地向下挪。太阳挪动时发出的响声像黄土一般干燥。
宋成贵老远看见院畔下面的小路上有一个人弯腰曲背地向上爬,来人爬得很勤奋。小路像一条摇头摆尾的蛇,来人被那条蛇卷来卷去的,宋成贵没有看清来人的面目,他只看见屈下去的脊背和撅起来的屁股,宋成贵看了两眼,又和其他几个人“挖坑”去了(扑克牌的一种玩法)。当来有祥的脑袋象破了土的玉米苗从院畔下长上来的时候,宋成贵叫了一声:有祥!他撂下扑克牌,收拾了他赢来的十多块钱,迎上去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四十岁上下。来有祥有一张长脸,白净,笑模笑样的,他一笑,眯缝着的小眼睛里射出的一缕光有点寒意。宋成贵是四方脸,眼睛鼓着。十多年前,宋成贵刚从河南到陕西,在一家砖厂打工。那时候,来有祥是砖厂食堂的管理员。因为两个人有喝酒的嗜好,便成了酒友。宋成贵豪爽,常常提着两瓶酒找来有祥,来有祥便吩咐食堂里的灶夫给他两弄几个小菜,两个人从傍晚常常喝到半夜。宋成贵贪酒,但一喝就醉。有时候,两个人喝醉了便相互对骂,骂着骂着,就打起来了,他们打得很精神,打得很真诚,一个扇一个的耳光,看起来好象是拍摄电影。假如打清醒了,两上人搓搓手,身上的土也不拍,又开始喝。一旦打不清醒,打够了,两个人就趴在地上睡觉。
来有祥的家距离砖厂只有半里路。有一次,来有祥邀宋成贵去喝酒。两个人同样喝高了。来有祥揭翻了饭桌,他趴在脚地放声大哭。来有祥的媳妇已经睡着了,她爬起来一看,来有祥醉了,急忙叫来有祥喝醋喝茶。来有祥不喝,来有祥扑向媳妇,他三两把扒光了媳妇身上的薄衣单衫。他逼着宋成贵和他的媳妇上炕。宋成贵急忙向外跑。来有祥撵上去,拦住宋成贵,抓起一把水果刀就要捅。他说,你不干我就捅死你俩个。宋成贵看着来有祥只是想笑,人醉了就是这熊样子?他想,自己醉了可能也是这样吧。来有祥说,你真不够朋友。宋成贵憋不住,笑了。来有祥说,我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你干和我干是一样的。宋成贵依旧笑着:醉了,醉了。来有祥说,你才醉了,我没醉。你的女人在河南,没在跟前,兄弟叫你干,你就干,女人就是叫男人干的。来有祥说得语无伦次,言语没有这么整齐,可意思就是这样。宋成贵不敢看几乎全裸的来有祥的媳妇,他被来有祥逼着向土炕跟前退,一直退到了土炕上。来有祥的媳妇也被来有祥逼上了炕。来有祥一看,这两个人上了炕,才放下了水果刀。他刚放下刀子,宋成贵就抓起炕上的被子,盖头向他捂去了。他将来有祥连同被子抱起来撂在了土炕上,出了门。
后来,宋成贵进了山,在山里承包了五十多亩土地。没多久,宋成贵将媳妇从河南也接来了,两个人在窑沟种庄稼。
来有祥第一次来山里喝酒就喝多了。
两个人在窑洞里抱在一起,先是互相打,打着打着,扑倒在脚地了。来有祥骑在宋成贵身上说,叫你女儿给我倒酒。宋成贵说,谁是我女儿。来有祥说,就是刚才给我倒酒的那个乖女娃。宋成贵说,他不是女儿,是我的婆娘。来有祥说,不是,是你的乖乖女。宋成贵说,她都二十三了,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女儿?来有祥说,你多大了?宋成贵说,三十六,你不是不知道。来有祥说,你是强奸幼女,她不是你女儿是啥?宋成贵说,是,就是。来有祥说,叫这乖女子给我倒酒。宋成贵的女人给来有祥倒了半玻璃杯酒。来有祥爬起来,将那酒一口抿干了。他喝得大醉。那天晚上,来有祥没有下山去。三个人在一条炕上睡到了第二天的半晌午。
吃晌午饭时,来有祥问宋成贵的女人:弟妹,我昨晚得是丢丑了?他用那双小眼睛网住了宋成贵的女人。宋成贵的女人说,没有。来有祥说,肯定丢丑了,你不要哄我。来有祥的目光压在宋成贵女人的胸脯上。女人那高耸的胸脯非但没有被来有祥的目光压住,反而更挺拔了。女人说,你睡在炕上只喊了两声。来有祥说,喊啥来?宋成贵不叫女人说。来有祥说,看你,使啥眼色哩?叫弟妹说。宋成贵的女人说,吃饭吧,吃了饭俺给你说。来有祥说,说酒话,你还计较?你不说,我就不吃饭了。宋成贵的女人说,你喊叫,说朱乖莲是头猪,朱乖莲是头大母猪。来有祥一听哈哈大笑,嘴里的饭都要喷出来了。宋成贵的女人问来有祥:朱乖莲是谁?宋成贵盯了女人一眼:多嘴!还用再问吗?来有祥说,朱乖莲是我婆娘,我咋能说人家是猪呢?宋成贵的女人已经明白朱乖莲是谁了,她故意这样问。她笑着说,男人都是这样子,当面说婆娘好,心里讨厌。来有祥又瞟了宋成贵的女人一眼:弟妹真是灵醒人。
后来,宋成贵到县城去买农具、农药,或者化肥种籽,就到来有祥家里喝酒。来有祥的女人知道来有祥酒后失德,她做几个菜,给两个人端去,就进了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和孩子们睡觉去了。两个人闹也罢,不闹也罢,和她无关。
要到县城去,来有祥居住的松陵村是必经之地。公路就在村口。有一年夏天,宋成贵的女人进城去赶集,车到松陵村,突然发动不起来了,宋成贵的女人就下了车。下车不久,便电闪雷鸣,眼看雷雨要来了。宋成贵的女人就到了来有祥的家避雨。雷雨一直下到了天擦黑。进山已经没车了。宋成贵的女人就住到了来有祥的家。
第二天,来有祥将宋成贵的女人送到了村口乘车。来有祥说,柳花,过几天再来,行呀不?宋成贵的女人脸刷地红了:你想得倒美?再也不来了。
话虽这么说,宋成贵的女人去县城,有时候,还是要来松陵村的。
宋成贵一看来有祥提着酒,就说,来就是了,提酒干啥呀?来有祥说,西凤酒厂的朋友送了我一箱酒,货真价实,度数也高,叫你尝尝。宋成贵说,那好呀,咱兄弟两喝个大醉方休。
柳花呢?
大概串门子去了,闲得呻唤呢。
柳花,来有祥本来想说,柳花好长时间没来县城了,他随之又改了口:你们没事,下山来逛逛。
刚锄完玉米,我给柳花说,过两天要到县城去,过路来喝酒。没想到,你等不住了。
是呀,是呀。
你抽烟,我去地里割一把韭菜。
你去吧。
宋成贵刚出去,柳花就进来了。柳花一看是来有祥,先是一愣,眨动了一下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你咋又来了?
今年满共才来了二回,嫌弃了,得是?
谁嫌弃来,你一来,人家就难得安然了……
今晚上不要你炒菜,我自己炒。
谁说的是那个?
噢?哈哈!
来有祥用目光将柳花牢牢地按住随心所欲地抚摸……他心里笑了。他放下茶杯,正欲走到柳花跟前去,宋成贵进来了。柳花迎上去,接住了宋成贵手中的韭菜,她说,你俩个说话去,我来炒菜。
开初,两个人喝得彬彬有礼,你敬我三杯,我敬你三杯,你不多一杯,我也不少一杯。两个人亲热得如同亲兄弟,酒多了,话也多了,先是说赚钱,两个人达成了共识:靠种地是赚不了大钱的。宋成贵建议来有祥搞大棚蔬菜。来有祥说投资大,风险也大,两口子一年四季绑在大棚中,连喝酒的时间也没有。来有祥建议宋成贵养牛养羊,宋成贵说,现在退耕还林了,封山育林了,牛和羊没有草场,养多了不行。两个人都说,咱合伙做生意。至于做啥生意,两个人都确定不了。来有祥说,有一桩生意能赚钱,就是风险太大了。宋成贵说,啥生意,你说出来咱合计合计。来有祥回过头瞟了一眼柳花,嘴巴贴在宋成贵的耳门上嘀咕。宋成贵一听,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做那事犯法哩。柳花说:你两个鬼嘀咕啥?叫俺不听?来有祥笑了:想卖你哩。柳花说,卖了我,谁给你们炒菜呀。又喝了几杯。来有祥说,我们村的村委会主任不是好东西,村里卖了几十亩地,他拿上几十万,天南海北逛了一遍,来回坐的飞机,村民告到乡政府,乡政府也不管。宋成贵说,你以为只有你们村里的干部是那样?我们村的村委会主任手里掌握着几百亩地。他给这个几十亩,那个几十亩,给了谁地,就睡谁的婆娘和女娃娃。到处没好熊。
喝酒。不说人家的事了。来有祥说。
喝酒。越说越生气。今日有酒今日醉。宋成贵说。
眼看一瓶酒喝完了。
来有祥总是要想办法叫宋成祥多喝几杯。他说,为你的牛下了牛犊,我敬你一杯。宋成贵接住酒,干了。他说,为你今年的粮食长得好,我敬你一杯。宋成贵接住酒,干了。他说,为了你身体康复(宋成贵说他前几天感冒了一次),我敬你一杯。宋成贵接住酒,干了。宋成贵喝得很老实很豪杰。如果敬酒的不是来有祥,是其他人,柳花早就挡住了。柳花心里明白,来有祥为什么一杯又一杯地敬宋成贵。她坐在一旁,在心里数宋成贵总共喝了多少杯。来有祥似乎没有理由了,就说,为柳花脚心长了个黑痣,我敬你一杯。宋成贵说,等一等,这是啥理由?来有祥说,脚心靥,踏金板。脚心长靥子就要发财了。宋成贵说,你咋知道她脚心长靥子了?来有祥说,我希望她长,希望她发财。宋成贵说,她没长。来有祥说,你喝了酒,她就长了。宋成贵又干了一杯。她要叫柳花脱下鞋看,柳花不脱。柳花笑着跑出去了。
三瓶酒下肚,两个人都醉了。宋成贵总以为来有祥比他的酒量大,可是,来有祥似乎比宋成贵醉的更厉害。来有祥最先被宋成贵和柳花扶上了炕。宋成贵也摇摇晃晃的。他要叫柳花先睡。柳花不。他抱起柳花,将她撂在炕上,给她脱了鞋,脱了袜子。他在柳花的脚心上瞅了一眼。他从没有瞅过柳花的脚心。柳花的脚心上果真有个痣。他扒掉柳花的衣服将她塞进了被子。宋成贵这才上了炕。上炕时,他将一把镰刀放在了枕头不远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不一会儿,两个人便打起了鼾声,唯独柳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其实,来有祥醉得并不厉害。他比宋成贵喝得少,而且,他总以为,他的酒量比宋成贵大。半夜里,月光从窑门上边的小窑口里灌进来,黑乎乎的窑洞里敷着一层暧昧的亮光。窑内的酒气还没有散尽。锅灶、土炕、杂物都被熏醉了似的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唯独那座小闹钟很清醒,它的响声像月亮一样皎洁。来有祥睁开眼看了看,他朦朦胧胧中似乎能看见柳花那勾人魂魄的眼睛在眨动,能看见她高耸的胸脯在起伏不定。他用手推了推身旁的宋成贵,宋成贵的鼾睡声十分诚恳,他睡得很死。来有祥从宋成贵的身上轻手轻脚地爬过去,撩起了柳花的被子,他给柳花褪去了短裤,刚趴上柳花的身体,宋成贵抓起镰刀,他用镰刀砸过来了。宋成贵没有砸来有祥的头,假如砸在头上,他的脑袋就被砸成米饭了。来有祥怪叫一声,爬起来,跳下炕,拉开窑门就跑。他精着脚,穿着短裤、汗夹,一口气跑到了院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