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找弟弟

　　 大甸子的天似一口蓝色的大锅，扣在上面。芦花的家好像长在大甸子上的一颗小蘑菇。
　　 芦花挎着小筐一路唱着出了村。就算是村吧，尽管只有两户人家，外面人叫它专业户，在芦花的眼里这便是村，是芦花的大世界。
　　 六岁的孩子在城里还是幼儿园的小宝贝，可在芦花的家她是大人，小大人儿。
　　 早晨芦花出村挖灰菜，晌午回来在苇塘边洗菜然后回家剁菜喂鸡喂猪，晚上等爹赶着牛群回来，芦花要端盆热水给爹烫脚。只有这时爹才露出笑容，不再骂她赔钱货。
　　 天，真热，没有一丝风，甸子上的草耷拉下脑袋。芦花篮子里的灰菜快满了，这才歇歇。顺手掐一株马兰花闻着，就想起昨晚的一个甜梦。
　　 六岁的孩子会做梦。梦见谁在唱歌，醒来却是妈在哭。捂着嘴，轻轻的。自从妈回来，妈的眼泪就没断过。那天离家半年的妈从姨姥家横着抱个包回来，包里是个小孩子。芦花高兴了，问妈哪来的？妈说是从乡医院拣来的妹妹。芦花说真好。爹吼着，好个屁，又是一个赔钱货。于是自妈进屋来直到今天爹的脸一直阴沉沉的。家里没了笑声，连芦花唱歌爹也不让。妈在哭。芦花努力睁开眼偷偷地看妈。爹说快点送走，她大姑已在城里找好了人家，你就再给俺生个小子。妈摇头。爹说不行也得行，说罢同妈抢妹妹。突然妈跪在地上，说等这孩子满月了再叫她大姑抱走行不行？爹转身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芦花起身给妈擦干了眼泪。妈抱住她，花儿，你要是个小子多好！
　　 芦花恨爹，也恨大姑，常常拿着苇棍在地上画两个脑袋，然后抬脚猛劲踩。虽然大姑来给她买好吃的，但大姑总说，白疼，又不能续香火。芦花这回不盼大姑来，大姑来妹就没了。想起妹妹，芦花笑了，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还会放屁,也不脸红。多好玩。
　　 芦花曾问过妈，你在医院咋不拣个弟弟回来？妈说没拣到，让别人拣走了。妈的话芦花一直记在心里。
　　 篮子里的菜装不下了，芦花站起身，望着通往乡里的大道。蓦然，眼睛一亮，将菜倒在地上，顺着大道走去。
　　 闷热的天忽然飘来一大块破棉絮似的黑云，猛然间，大雨鞭子似的抽下来，打在芦花的脸上、身上。芦花举起篮子扣在头上，雨水还是顺着篮子缝隙流下来。芦花睁不开眼睛，仍是蹒跚地往前走。
　　 芦花走到乡里时，雨终于停下，天也黑下来了。芦花向人打听乡医院，有人指点给她。
　　 医院门口，芦花又累又饿坐在台阶上。四处看看，哪有小孩？她拉住拿饭盒的姑娘：大姑，哪个屋里有小孩？芦花比划着。二楼第三个门儿。
　　 芦花悄悄上了楼，隔着玻璃看去，一排七八个小孩躺在一张张小床上，歪着小脑袋。小姑娘找谁？没事儿快走。一个老太太拽着芦花出来。
　　 还是在门口的台阶上，芦花坐下来，再也没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芦花睁开眼睛：白白的墙，白白的人们穿着白白的衣服。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来了？一个阿姨问芦花。芦花又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找弟弟，我要一个弟弟。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院长，这孩子是急性肺炎，很危险，快通知她家人。又一个男人的声音，找不到她家人不会通知乡广播站吗？
　　 等芦花再醒来时，又听妈在哭。妈，不哭，我来找一个弟弟。芦花搂住妈的脖子。
　　 爹进来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别再去找弟弟了。爹不要，爹只要你，还有你妹妹。爹亲着她。
　　 芦花笑了，笑得好甜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