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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  花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4 阅读: 60次 点赞: 131个 评分: 5.0分

棉花  一家人谁也不提那件事,闭口不提,婆婆王花儿不提丈夫二晃不提,连棉花那六岁的儿子也没有问,这两年多来,妈妈去哪儿了。  棉花是那天晌午回来的。她

棉花
   一家人谁也不提那件事,闭口不提,婆婆王花儿不提丈夫二晃不提,连棉花那六岁的儿子也没有问,这两年多来,妈妈去哪儿了。
   棉花是那天晌午回来的。她拎着一个包儿,进了松棱村。街道上有几个女人,站在自己家的院门前。她们老远看见棉花进了村,就将目光狠劲地向棉花身上伸,那几道目光像几件皱巴巴的衣服,蹦扯到棉花身上以后,她们的眼睛才灵醒了:是棉花。没错,就是二晃的媳妇棉花。她们糊里糊涂地朝棉花笑笑,棉花也暖昧地还了她们一个笑。松陵村像胸怀宽广的土地吸收雨水似的,无声而大度地接纳了棉花。
   那天晌午,王花儿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阴历三月间的太阳仿佛棉花一样,很有人情味儿,光线很细腻,笑眯眯地织在一起,如薄薄的丝绢,从王花儿的头上罩下来,王花儿用手抿了抿头顶上的太阳光,太阳光被她抿下来,抛洒在了地上,她打了一个呵欠,又打了一下呵欠。没有风。梧桐树上长出了新叶,正在变肥的叶子,遮掩着梧桐树的丑陋。四间破旧的厦房,被太阳光一照,灰暗的颜色更加丰满了,更加灿烂了;瓦楞里,土墙上,散发着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气息。王花儿抿头发的那只手,从头顶上刚刚摘下来,棉花进了院门。棉花在房檐台前站着,她凝视着厦房的土墙,土墙上掉了一块泥皮,又掉了一块泥皮,裸露出来的土坯像农村人骂人的粗话。棉花皱了皱眉头,她大概在头脑里紧张地切换镜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光彩照人的墙壁,宽广平坦的街道,来往穿梭的大车小车。五六个小时以前,她还仰头挺胸地行走在西水市,目光里收揽的是城市里的靓丽,是城市里的丰姿,此刻,她回到了乡村,面对的是毫无生机的院落,是呆头呆脑的厦房。棉花轻轻地摇了摇头,热闹的城市仿佛一只果子,从心中痛心的树枝上痛心地向下堕落。王花儿回过头来,目光很快地从棉花的脸庞上刷下来,沾在了她手上拎着的包儿上了;那包儿缺少棱角,看起来很软,里面大概是棉花的衣服或什么东西,肯定不是票子,票子是有份量的,是硬气的;棉花似乎像牵着一只羊似的,拎得很轻松。王花儿站起来了。
   王花儿说:“棉花。”
   棉花说:“嗯。”
   王花儿说:“棉花,你……”
   棉花说:“我……”
   王花儿说:“二晃去石灰厂拉石头,后晌就回来了。”
   棉花说:“嗯。”
   王花儿要去接棉花手中的包儿,棉花将包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她上了房檐台。王花儿抢先一步上去,给棉花推开了房间的门。她的目光撵着棉花扭动得很有滋味的腰肢,撵着她很城市的头发,一直追逐到棉花一脚踏进了门。她没有跟着棉花进去。
   王花儿到厨房里做饭去了。王花儿一边在盆子里和面,一边在心里哼着一首歌,那首歌是她一九五二年在街道上扭秧歌时唱过的,已有近半个世纪,她没有再哼那首歌了,她只记住了两句歌词。“嗨哪哪哪哪,嗨哪哪哪,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王花儿哼着哼着,不觉哼出了声。她的腔道走调得很厉害,是那种灰不灰,白不白的颜色。
   棉花一声不响地进了厨房。棉花蹲在水桶旁边,一声不响地摘菜。一方太阳光从厨房门里爬进来,正好搭在了棉花身上,棉花的脸仿佛填进了镜子里,镜子里的面庞十分平静,比镜子还平静。
   王花儿说:“晌午饭吃臊子面。”
   臊子面是关中西府人逢年过节,或者亲戚朋友来访时吃的面食,味道协调可口。
   棉花说:“嗯。”
   婆媳俩,一个和面,擀面;一个摘菜,切菜。厨房里的气氛似乎是很合谐,很入味的。王花儿想用临时凑合起来的合谐驱赶那份尴尬,可是,那尴尬,在王花儿擀面时发出的响声里,在棉花的切菜刀上,它如灰尘一般,沾在锅灶上,沾在碗筷上,沾在一方太阳光上。那尴尬就是一团脓胞,谁也不愿意挑破它。
   “嗨哪哪哪哪,嗨哪哪,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棉花口扑哧笑出了声。
   王花儿也笑了。
   臊子面刚做熟,棉花的儿子狗蛋从学校里回来了。狗蛋进了厨房,嚷着要吃饭。
   王花儿说:“狗蛋,你妈回来了。”
   狗蛋抬眼看了看棉花,说他要吃臊子面。
   王花儿说;“狗蛋,你咋不问你妈?”
   狗蛋对棉花一瞥,说:“妈。”
   棉花说:“狗蛋,过来。”狗蛋怯怯地走到了棉花跟前。“在学校里都学了些啥?”
   狗蛋说:“学算术,学语文,学唱儿歌。”
   棉花说:“给妈念一段儿歌听听。”
   狗蛋垂下眼,朝着棉花喊。
   “小麦小,棉花棉,小麦能磨面,棉花卷蛋蛋。”
   傍晚时分,二晃从石灰厂里回来了。他在王发财的石灰厂里拉石头。他那蓬乱的头发上披着石灰和尘土,头发像黑霜杀了的麦苗儿横的横,竖的竖,那颜色很难确切:说灰不灰,说黄不黄,说黑不黑,说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他手里捏着一个馍馍口袋,进了村口。王花儿像往日一样,坐在院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等待着儿子回来。要是在往常,她老远看见了儿子,就回家去给他做饭了。二晃越走越近了,走到母亲跟前了,和往常不同的是,王花儿还没有进院门。
   二晃就叫了一声妈。
   王花儿拦住了二晃,“棉花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咋就回来了呢?”
   “你啥话都不要说,听下了没有?”
   二晃将手中的布口袋晃了晃:“看你?我不说,我有啥说的呢?”
   王花儿说:“妈就怕你吞凉腔,叮咛你一下。”
   二晃笑了:“你不叮咛,我也不会说的。”
   二晃没有像往日一样,手脸不洗,一进厨房就吃饭。他到了后院。他脱下了一身沾满了石灰、煤灰和尘土的衣服,扫了又扫,抖了又抖,还捧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才重新穿上了。他进了厨房,舀了一盆水,洗了手脸和头发,才去吃饭。
   吃完饭,进了房间,二晃一看,炕上果然睡着一个人。那个人侧身而睡。二晃只能看见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只能看见被子撑出来的凹处凹,凸处凸。这就是他的媳妇棉花。她回来了,她还是回来了。她那种睡法,他再也熟悉不过了。七年前,他和她结婚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是摆出这样的姿势,睡在这条炕上的。结婚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从这个村庄挪到那个村庄,从这条炕上挪到那条炕上。那时候,她只有十九岁(领结婚证时,她瞒了年龄),二晃也才二十三。他像扳一块石头似的,将她的身子扳平了。他们毫无章法地第一次同了房。她连一声也没吭,事毕,她又侧身而睡了,又凹处凹,凸处凸了。二晃轻轻地干咳了一声。睡在炕上的那个人动也没有动。二晃向炕跟前走了两步。当他证实,炕上的那个人睡着了以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西斜的太阳收拢了最后一束光。夜幕迟迟不肯降落。二晃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了前院。二晃听见母亲又哼哼那首老掉牙的歌儿,心里直想笑,只是没有笑出来。
   二晃从厨房里掂来一把斧头,蹲在后院里开始劈柴。他的斧头抡得很平稳,劈开的硬柴不暴不躁,比羊还绵软。黑夜如春雨一般,落在了斧头上,落在了劈开的硬柴上。二晃抬头看看天,将硬柴堆好。放好斧头,又洗了洗手和脸,顺便将脚也洗了。一天之内,洗三回脸,对于三十岁的二晃来说,还是第一次:他关上了院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母亲和狗蛋已上了炕。
   天刚黑,就睡觉,对二晃来说,也是第一次。没有开灯。房间里的一点天光带着暖意,尘埃一样,游走着。二晃上了炕,脱成精身子,躺在了棉花身旁。他眼看着屋顶,屋顶上的席棚发黄了,松驰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房间里仅有的一张陈旧的大立柜和一张凳子,看见房间里的穷酸相,他不过对此无动于衷罢了。他躺了一会儿,用手摇了摇棉花,棉花不吭声,浑身在动弹。二晃动手去给棉花脱衣服。棉花拨开了二晃的手。二晃这才知道,棉花没有睡着。衣服是棉花自己动手脱掉的,包括内衣。像新婚第一夜一样,二晃做得很小心,动作的力度和幅度都很有限。悄无声息。两个人仿佛都躺在手术台上。只有席棚上的老鼠在肆无忌惮地跑动着。棉花赤条条地下了炕。她没有开灯,摸黑将水壶里的水倒进了洗脸盆。二晃以为她在洗脸,以为她在城市里养成了睡觉前洗脸的习惯了。泼喇泼喇的撩水声像刚出窑的石灰一样,呛人。二晃不觉将目光扭过去了,他一看,才感觉到,棉花没有洗脸,她在擦冼着下身。二晃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有笑出声来。
   二晃进了房间不一会儿。王花儿就下了炕,她轻手轻脚地到儿子的窗子跟前去听动静。她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一丝声响来。连一点气味也没有从窗棂间的缝隙里泄出来。王花儿的心就凉了。棉花回来了,等于没有回来。她宽容地想:只要她能和儿子睡在一条炕上,她就是儿子的媳妇。王花儿这么一想,心就宽了。她在心里哼着那首歌,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王花儿就起来给二晃做饭。二晃老早吃了饭,要到石灰厂里去拉石头。在二晃吃饭的当儿,王花儿问二晃,说那件事来没有?二晃说,没有,没有。既然没有说,两口子怎么没有动静?怎么就没有做呢?王花儿很纳闷,但是,男女间的事,她在儿子面前不好启齿,只好再一次告诫儿子:你不要说那件事,千万不要说。二晃笑了:妈,看你?我知道的。不痛不痒、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天。这三天的日子,和两年前的任何一天衔接上,都很合窍,都很合谐。
   第三天傍晚,二晃从石灰厂回来,王花儿给二晃说,明天是星期天,你给王发财请一天假,带上棉花和狗蛋,去周公庙跟一天会。周公庙是周王朝的祭祀之地,距离松陵村只有二里路,三月间的庙会是很盛大的。二晃说娘,不用你指教,我回来的时候,给王发财请好了假,明天吃毕早晌饭,就去跟会。王花儿一听,说道:“我儿活到了三十岁,才长上了心眼儿。”
   狗蛋不去跟会,说星期天在家里要写字,二晃就和棉花一同去了周公庙。走到庙门口的那棵古柏跟前,棉花给二晃说,你先进去,我吃一碗面皮儿就来了。二晃说:“我在哪搭等你呀?”棉花说:“在周公殿前。”二晃就先进了庙门。
   两年前,棉花就在这棵古柏前,坐上了一辆小车,离开了风山县,到西水市去了。那天。二晃和王花儿都以为棉花跟庙会去了。以为她晚上看庙会上的秦腔戏,以为她看完夜戏后去了娘家,以为日子就是这么波澜不惊。三天过去了,棉花没有回来;五天过去了,棉花没有回来。二晃去棉花的娘家找棉花,棉花的父亲告诉二晃,棉花没有来。二晃还不相信,还以为棉花的父亲骗他。他在棉花的娘家守了两天,没有见到棉花的踪影。二晃这才知道,棉花走了。二晃和王花儿都不承认,也不接受棉花出走的事实。棉花为什么要出走呢?二晃也罢,王花儿也罢,都没有和棉花吵过嘴,红过脸。日子虽然不红火,但棉花不缺吃也不缺穿呀。走了就走了,有狗蛋在跟前长着,怕什么呢?这是王花儿不去寻找棉花的理由。走了就走了,没有女人的日子照样能过。二晃懒得去找棉花。棉花一走就是半年多。
   其实,二晃也想去找棉花。他知道,除了棉花,再也不会有人给他做媳妇了。没有了棉花,他就要打光棍了。二晃手中缺钱。他要去找棉花,就得花钱,坐车呀,住旅馆呀,吃饭呀,没有一笔钱不行。二晃种五亩责任田,责任田打的粮食卖到手的钱,还不够搅进去的钱,什么化肥、农药、犁地、碾打、农业税以及各种提留一大摊。二晃在王发财的石灰厂里拉了一年石头,也只到手了二百元。他去向王发财要工钱,王发财说没钱。他就想,王发财打麻将有钱,包小姐玩女人有钱,轮到给他开工钱就说没有钱了,这真是吃屎的把拉屎的箍住了。他心里这么想,嘴里不敢这么说,见了王发财,还得一声一声地叫他发财叔(王发财只大他三岁)。王发财嘴角叼着一根烟,理也不理他。他就威胁王发财,说他不干了。王发财笑了笑:那好呀,你滚,明天就滚蛋,求我干活的人多的是。这一着不灵,王发财不吃他那一套。二晃拿着一把刀子去见王发财,他将刀子向王发财一亮。王发财说二晃。来呀,来向这里戳,王发财指了指胸脯。他看看王发财,手软了,刀子掉在地下了。当天,他就被南堡乡的公安叫去了。到了南堡乡派出所,公安二话不说,举手就打。他说,你们咋能随便打人?公安说,打你还是轻的,你狗日的还敢威胁人?威胁人是犯法的,你知道吗?二晃说,他要他的工钱。他要了四十九回了,王发财一分钱也不给。公安说,罚你款,你没钱,拘留你七天再说。他果真被拘留了。七天以后,二晃被放出来了。他还得去见王发财。这一次,他一见王发财,就给他跪下了,整整跪了一天,王发财给了他二百元。
   二晃被列入了松陵村的贫困户。乡政府的民政干事到二晃家里看了看,大概动了恻隐之心:他答应给二晃救济一百七十块钱。
   二晃将那一百七十块拿到手以后,给儿子去学校报上了一年级的名。一百七十块没花完,他买了几斤盐,几条肥皂,还剩下七十块钱。他将七十块钱揣在了身上。那天,他本来想去镇上买一条裤子的。到了镇上,他碰见了和他一块儿拉石头的石头。石头问他到镇上干啥来了?他说逛逛。石头说,有个好逛处,你去不去?他问石头在哪搭?石头说,在鸳鸯歌舞厅。他说他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他不去。石头说,日你娘,你真是傻×一个,连那事也不知道?玩小姐,你去不去?他说他没有钱玩。石头说他不信。石头说着,动手就在他的身上搜。石头从他身上搜出了七十块钱。石头说,你要这钱干啥呀?他说,那是救济款。石头说:“救济款不是钱?那么好的事,你不干,冤枉死了。棉花走了,你就不硬?”他说,咋个玩法?石头说,你去把那张五十零换成五张十块的,小姐脱了上衣,你给她十块。小姐脱了裤子,你再给十块,小姐脱下奶罩,你再给十块,小姐脱下裤头,你再给十块,你干完了,再给十块,总共五十块。二晃一听就问石头:不怕有人捉住了?石头说不怕,说开歌舞厅的老板在派出所有人。二晃的心里象有鸽子在飞。石头一个劲儿地说,小姐身上有多白呀,屁股有多大呀,说得二晃直咽口水。他就想,玩一次试试。他一时还下不了决心,在镇上走了两个来回,思量了大半天,又碰见了石头。石头问他去不去。他说去。石头将他领到了歌舞厅门口。石头向他要了五块钱介绍费。他进了歌舞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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