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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碑

作者: 蕉下老农 时间: 2012-09-14 阅读: 48次 点赞: 312个 评分: 3.0分

  我揉着刚睁开的眼睛,一小坨黄色的东西粘在我手背上。  “妈,我梦到三爷爷了。”  “说什么胡话呢?”  


   我揉着刚睁开的眼睛,一小坨黄色的东西粘在我手背上。
   “妈,我梦到三爷爷了。”
   “说什么胡话呢?”
   “真的,我真梦见了,他扛着一把铁锹,那铁锹是刚在外面过了夜的,那金黄色的锈可新鲜了。他见着我就问:‘你是我那个考上大学的孙子吗?’我就说;‘你才孙子呢,你谁啊?’他接着说:‘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你爷爷没和你说起过?’我说真不知道。然后他就扛着铁锹气呼呼的走了,边走边说:‘不靠谱,不靠谱,我都死二十多年了,居然不知道我!’”
   “你就胡诌吧,就算你刚梦到的是真的,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三爷爷啊?”我妈居然笑了。
   “本来我也不知道,他突然转过身来,看上去很生气,他说:‘孙子,你给我记住了,我是你三爷爷,我叫长培。’”
   我妈妈依旧捞着她的米饭,锅里的稀饭已经散发出香味,扑腾扑腾地沸着。我知道我妈肯定不信,她认为是她儿子一大早寻她开心呢,因为我三爷爷死的那年还没有我。
  
   三爷爷死的那天他爸爸出门听到了乌鸦的叫声,跟着一滴鸟粪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鞋背上,他直说晦气。那天的天倒是夏天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有些疲倦了似的,懒洋洋地躺在那。放眼望到田里,你会看到很多人在慢吞吞地撅着屁股插着秧,像一群觅食的鸭子。唯独我三爷爷一马当先,摆晃着他那性感的小屁股,把另外的那些肥瘦不均的屁股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是鸭子中的领头鸭。就在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我三爷爷一头栽进了稀烂的水田里,还不停的往里钻。等到他终于不再动弹的时候,他那小屁股高高地撅着,正好对着太阳,两个圆俏的屁股蛋在湿透的藏青色薄裤的掩映下,就像两座美丽的乳峰,别有风情!在我认识的所有已经死过的人,甚至所有死去的伟人当中,在死的那会儿没有一个人摆出这么性感的姿势,他们要么扭曲得像一条蚯蚓,要么笔挺得似根木头,一点也不抢镜头。
   我三爷爷死之后没能落下个好名声,因为我三爷爷死了一个全世界最美的姿势。三爷爷优美性感的死遭到了几乎全村人的妒忌,他们开始散播谣言,说我三爷爷死的时候像一条受惊的泥鳅,更有甚者说我三爷爷像一头在泥里蹭痒的猪。我刚长到有记性的那会儿,我就经常听到那些长舌妇们说我三爷爷的坏话,虽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们说的那个人就是我的三爷爷。她们恐吓不听话的小孩说:“再哭再闹,我就让长培抓了你去!”还有人说:“你就是懵子(傻瓜的意思),真得和长培一样!”后来甚至听到我自家婶子冲着我堂弟说:“你就是你家里出的第二个长培!”这些人说着话的时候总喜欢在“长培”这个名字上重音,而且还总要拖着长长的音,于是我好几次在梦里都听到“培、培、培……”的回音。这个名字就一度成为了我的童年关键词之一,充满了奇异的色彩。我常常在思考,“长培”到底是一头会飞的猪,还是一只骄傲的乌鸦,或者是一个爱劳动的小矮人呢?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哪家的坏蹄子使坏唆使我那少不经事的堂弟满角满落地呦喝着“长培”,我的堂弟终于挨了我爷爷的两个耳光,那一次,我的童话被打破,我晓得了,原来长培就是我的爷爷的亲二弟,我的三爷爷!也就是在我们村和进癫子、老丘齐名的三大人物,他们的名声都不好!
   进癫子和老丘的坏名声在他们现在还好好活着的时候就山路十八弯地传开了,进癫子是一个有着红色情结的癫子,他发癫的时候会唱国歌,唱红歌,思想觉悟极高!老丘是因为打了一辈子,截止到目前依旧是光棍,这样的形势也必将继续勇往直前,这是一种精神!我三爷爷的坏名声是死后追封的,我总觉得这另外两个人多少有些不仗义,进癫子如今还有退休金,老丘也安安稳稳地住进了养老院,他俩倒是清闲自在了,唯独我三爷爷早早地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清楚到底干着啥,这世道真他妈不公平。
   我三爷爷注定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正如他的死姿在这个世上还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三爷爷十几岁的时候的水性就极好,我听过一个事,说我三爷爷一个跟头就能扎到河对岸去,还经常一个跟头猛地下水,起来的时候你就看到他嘴里叼着一只红鳞鱼,还一个劲地摆着尾巴,使得它的鱼鳞在阳光下金灿灿、明晃晃的,我三爷爷就一直摆着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听着众人的夸赞,等到大家齐说:“长培,再来一个。”然后我三爷爷就光着他的两个屁股蛋从水里起来,拾起他的裤子,拎着那条活蹦乱跳的红鳞鱼扬长而去了。我三爷爷是一个讲原则的人。
   我三爷爷到十四岁还尿床的习惯让我的祖奶奶,就是我爷爷的母亲归因于他经常在河里扎跟头。不管春夏秋冬,我的祖奶奶都保持着早起的习惯,然后正当很多人都沉浸在梦乡的时候,就听到我祖奶奶洪亮的叫喊声:“长培,你个不长记性的又尿床了!”这样的响声经常一大早就在我们村那时唯一的有着精致架构的瓦房里畅通无阻,它们拐着弯,顺着风,钻进了每个被窝,然后又穿过瓦缝直通云霄。接着你就会在我们村的晾衣竿上见到我三爷爷睡得那床被子挂着尿渍在风中摆动,有时候碰到雨天,这床被子又被挂在了走廊里,散发出特有的骚味。我的三爷爷也经常一早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等着这一屋子人的嘲笑。
   我三爷爷经常原则性地在水里表演他的绝活,直到他溺水的那天。那天很多人仍旧故意放慢了自己洗澡的速度,等着看我三爷爷的演出,不久就看到我三爷爷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了,我三爷爷照样不知羞耻地脱掉他的裤子,正面露出那条不长记性的尿床的大家伙,背面亮着两个白晃晃的屁股蛋。他伸了伸脖子,扭了扭腰,跟着就一个猛跟头扎进了河里,然后很久很久,大家都没等到我三爷爷噙着活生生的红鳞鱼浮出水面来。完了!老马失了前蹄!等到大家把我三爷爷捞上岸的时候,我三爷爷没有了呼吸,肚子胀得鼓鼓的。但是我的爷爷执着地按压着他弟弟的肚皮,我三爷爷底下的那家伙还跟着一上一下的颤动,屁股被压得像揉面团似的。终于我三爷爷又奇迹般得醒转了,也就是在这次,我三爷爷彻底失去了一个常人应有的智商和行为,命是捡回来了,估计在阎王殿被打了折扣,醒了之后就成了一个傻子。以后我三爷爷就经常不挑时间不挑气候地随心所欲的犯傻。
   说也奇怪,自从我三爷爷遭了这一难之后,越长越漂亮,跟个女孩子似的水灵灵,个头也越来越高,也不尿床了,大家都说我三爷爷是水命。我三爷爷有那么些时候会很正常,可是他一正常就喜欢开玩笑。有段时间,村里搞互助合作,全村人同住一个屋(实际上那会儿我们村也仅有这一个屋子),同种一片田,同吃一锅饭。我三爷爷冲着那些各自端着碗,心怀鬼胎往死里撑的那些人说:“要不我们干脆合作到底,晚上大伙儿同睡一张床得了!”男人们听了都不怀好意地笑了,女人们都叽叽喳喳地斥责他,纷纷要摆明自己贞洁的立场。
   可是一等到我三爷爷犯傻,满村唱着歌的时候,那些女人们就开他的玩笑。
   “长培,给你说个老婆好不好?”
   “老婆好!老婆好!”
   “娶了老婆你要和她睡一张床的。”
   “一张床好!一张床好!”
   “你知道怎么睡不?”
   “睡觉好!睡觉好!”
   然后女人们就哄堂大笑,她们一个挨一个地捏着我三爷爷白嫩的脸蛋,咬牙切齿地甜甜地喊着:“你个傻子,你个傻子!”我三爷爷就高兴地手舞足蹈,脸上到处被捏的红鲜鲜的,像一锅刚煮熟的茶叶蛋。
   我的奶奶,也就是我三爷爷的大嫂子,原来对他是很好的,可是后来他经常发病的时候做了很多荒唐事,气得我奶奶也跟着咬牙切齿。很多次,我奶奶一不留神,刚要炒菜的锅铲就不见了,眼看着锅里的油都要爆焦了;刚洗好的衣服,又被我三爷爷全部丢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刚烧好的洗澡水被他给惨了柴屑;他像个孩子似的调皮捣蛋,气得我奶奶只有哭的份。
   最过分的一次,也是我奶奶至于在三爷爷的棺木面前也没有掉泪的原因,就是有一次我三爷爷犯病时打了我奶奶,他的大嫂子。我的三爷爷在我祖爷爷和祖奶奶过世之后一直跟着我的爷爷奶奶过,因为他有病,所以分家时划分给他的那些田地都由我的爷爷奶奶种着。突然有一天,他说要自己种,可那时候地里已经种着甘蔗了,青条条的甘蔗叶子!我爷爷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就是说不通,干脆横下心来让他把那些甘蔗都砍了,从此各过各的。我三爷爷一听就犯病了,趁我爷爷赌气出门了后,就追着我可怜的奶奶打,把一个村子的人都看呆了。至今我奶奶回忆起这段惨痛的经历就会拧起满脸的皱纹,挪动着早已掉光了牙齿的嘴,愤愤地和我们历数我三爷爷的罪恶,末了还不忘加一句:“我还哭,哭得他摔跟头!”
   我三爷爷死的那年,我母亲还没有从隔壁的又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嫁过来,但是我的外婆已经让我父亲接了来送送这个有名无实的小叔叔一程。那是我母亲第一次哭丧,哭着这个陌生的叔叔。我母亲后来告诉我,她在哭的时候偷偷地看了下旁边,看到我奶奶直愣愣地盯着棺材,硬是没落一滴泪。
   我三爷爷死的时候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儿子,这在以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中,是不可以允许的。于是在我爷爷和几位长辈的商议下,最终决定将我的大叔临时过继给我的三爷爷,为他披麻戴孝端灵位!于是,我的大叔也名正言顺地得到了我三爷爷的两件遗物:一张四方桌和一个笨重的木匣子。这事令我后来的大婶耿耿于怀了很久,说我爷爷之所以将大叔过继给我三爷爷是因为不喜欢我大叔。其实,这过继和继承不过是一种仪式罢了。几年前,我在翻阅我们铁门黄氏那几本厚重凝黄的族谱里,我清楚地看到我大叔的名字写在了我三爷爷的名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三爷爷,家里也没有一张他的照片。至今他已经死了有二十多年了,我一次也没有去祭拜过他。在我心里,那个阳光正照的两座乳峰似的性感屁股就是他的丰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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