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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渺渺薄暮中

作者: 闲逸居士 时间: 2012-09-14 阅读: 322次 点赞: 88个 评分: 1.0分

文/暖冰  你听到甜蜜的词没有,在那  响彻天庭的吟游诗句中?  你听到了没有,那些死去的人  将在喜悦的世界中醒来?  当肢体交缠、睡眠  当

文/暖冰
   你听到甜蜜的词没有,在那
   响彻天庭的吟游诗句中?
   你听到了没有,那些死去的人
   将在喜悦的世界中醒来?
   当肢体交缠、睡眠
   当生命之夜四分五裂
   世界的幽暗边界萦绕心头
   音乐,当诗人在歌唱
   正是死亡————叶芝
   阿依达侧着头站着,紫色瀑布似的头发一直垂到脚边,洁白的长绸衣拖在地上。太阳将要落下,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头发闪着微微的紫色光芒。
   她走向薄暮中的森林,一步一步,紫发微微浮动,白绸衣和土地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小心翼翼,地上的每片树叶每棵小草都是生灵,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在一棵生长了千年的槐树下停止脚步,躺下,头发像一面紫色的大扇子铺开。一阵风吹来,树上的小花纷纷飘落,掉在她身上,她睫毛上,她发上,她洁白的绸衣上。地上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将整片森林围住,有股力量将她和大地连在一起,使她吸附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是大地之女,这片沃土孕育了她所有的温柔和灵气。土地那么可亲,青草就像丝绒。她是那样温和平静,但内心却有着博大的胸怀,可以庇护一切柔弱的灵魂,这便是大地母亲赋予她的独一无二的气质。
   她走过五千年的时光。一万年前,大地和天空安静而沉默,一万年后,世人赋予湛蓝辽远的天空最最圣洁的含义,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天空原来是黑色的,浓黑浓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显露不出一丝光亮,整个大地一片黑暗,而爱,正在这卵形的黑暗中产生。所以,大地、黑暗和爱才是一切最初的存在。五百年前,大地和天空巨变,一道蓝色的闪电将天空劈开,仿佛一条拉链将黑色的衣服拉开,露出洁白的处子的肌肤,于是天空才展现出如今的湛蓝和明朗,还有白云飘飘。但它因为疼痛而哭泣,一大片一大片的泪从空中掉下,落在地上,形成了江河湖海,此时的大地才开始有了真正的、能流动和孕育生命的水。爱用它的箭穿刺万物,用它的火把使万物活起来,于是世界充满了生命和欢乐。鲜艳火红的岩浆从裂缝中喷出,形成一束,它们和从天上掉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水相融,红白交织,形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形象——她,大地之女,由此而诞生。维纳斯携着美从大海的飞沫之中跃起,系着一条锦绣的腰带,款款向她走来。古老的日神许佩里翁留着长长的胡子,在她额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痕,那里面装满了善良和永远不灭的勇气。彩虹女神从西方飞来,浓密的卷发,简约的头饰,她的一对小翅膀长在脚踝上,发出金色的光芒。她给阿依达披上长薄纱,并且捎来山林女神的排箫。
   她的诞生让大地生机勃勃,绿树成荫,鲜花盛开。精灵们扑散着薄如蝉翼的五色翅膀在大地上飞来飞去,时常为她采来水灵灵的水仙花,采来芳香的风信子,采来高贵的紫罗兰,采来浓郁的百里香。她用长长的缀着粉色小花的花枝编织花冠,她在一个清凉而隐蔽的大岩洞里找到了自己的家。岩壁上爬满了青藤,苔藓,一串串葡萄就像紫色的水晶。这里有苍鹭扑打翅膀,将水鼠的美梦搅乱,仙桶里清水、鲜奶和果汁满满,樱桃殷红殷红,湖水泛着闪闪的光芒。她经常赤着双足,在黎明的大地上行走,走向湖边,走向荒野。欧若拉光彩照人,邀请她跳一支优美的双人舞。她手镯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她们的长发晃晃荡荡,呈现出流动的线条。
   阿依达渐渐长大,头发越来越长,直到脚跟,并且慢慢地呈现淡紫色。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大地,呼吸、血液、泪水、抚摸、歌声、魔力。她从湖中舀一杯水,然后飞向高空将它们从杯里洒下。第二天清晨,所有的树叶、青草、鲜花就都挂满了露珠,这露珠滋润万物,在新一轮的生命中循环往复。
   当黄昏来临,她便在大地上躺下,有时俯身,有时仰面,她散发着热量的肌肤紧贴地面,血液开始慢慢翻滚,一点一点化作清水和养分渗入土中,然后在地下蔓延,直到大地的边缘。
   有一天日午,她斜倚着一棵苍老的大树,将那双洁白的脚伸进纯净清冷的湖水中。水上漂浮着片片花瓣,水中细细长长的水草随着她脚的前后划动而轻轻地摇摆起来。一个炫目的,披着红色面纱的女子站在她对岸。她振动踝铃翩翩起舞,一圈圈旋绕着湖的舞步妩媚娴熟,最后她张开双臂,变成一棵高大的相思树。她的根系在土地里盘虬,伸长,吸收水分和养分。于是她和阿依达便有了一种不能割裂的关联,既是肉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每天,都有一棵树这样成长,它们吮吸阿依达赐予的甘露,等待迸出树叶和花朵的神圣时刻。
   入夜,睡着的阿依达身上会散发出淡淡的百合花香,没有谁知道这香味源自哪里,头发、肌肤,抑或气息。这是与生俱来的,也许也是大地母亲的赋予。那香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后便化成浅粉色的雾,慢慢地在她周围弥漫开来,一直弥漫,几乎要笼罩半个大地。森林中,传来草鞋摩擦草丛和落叶的沙沙声。好多人,排着队,秩序井然地走过,举着明亮的火把,火光照亮了整片森林。那是拥有烈火般情感的古老族群,他们千百年前从世界的某个角落诞生,团结、友爱、善良、热情,对大地和天空充满虔诚的信仰。他们摆脱了是与非的迷网,从灰色的夜幕中微笑而来。
   此刻的他们被那淡淡的百合花香所唤醒,睁开眼睛,看见萦绕在周围的浅粉色的雾,于是他们起身寻找,这神秘的花香和飘渺的薄雾究竟源自何方。
   他们穿过森林,在岩洞中发现了熟睡中的阿依达,微斜着身子躺着,枕在一块红色的石头上,长长的紫色头发盖在身上,像一层被子一样遮住了大半个身体。湖水泛出的光芒折射到她的身上,她的脸一半被光照耀着,一半隐在夜色中,异常生动和美丽。手腕上的铃铛也因为水光的照耀而闪着银色的光。
   他们可以感觉到她缓缓的、平稳的呼吸,他们被她的美所震撼,这种美是那么纯洁,又那么神圣。他们将火把插在岩缝中,整个岩洞亮堂而辉煌,一切都渗出灵性。他们闭上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然后从额头到肩膀再到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这种仪式是他们从祖辈那儿流传下来的,也许是从这个族群诞生之时便随着诞生了,它古老、神圣、不可亵渎,会一直流传下去,万古长存!
   他们悄悄地离开,远方的大海凝然未醒,海面统辖着沉静。风神把风袋谨慎地一张,黑魆魖的幽灵便在森林里出没。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没有任何微弱的火光来指引脚步,也没有零星的磷火在前方跳舞开道。所以,他们只能在飘满奇形怪状的幽灵的森林里摸索前行。
   这是多么奇妙的夜晚,遥远而无垠。大地笼罩在一片轻飘飘的黑暗里。当夜神归去,天边的第一缕曙光悄然洒向大地之时,远处的海洋微波荡漾,一上一下轻轻拍击着瘦削的海岸。阿依达从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的双眼像半合的花瓣。她站起身,仿佛一切都伫立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世界都伫立在她身上,她像挺拔的树一样,高贵优雅,令人敬畏。
   太阳已经从群山后面探出头来,一道宽阔耀眼的黄色光带沿地面爬行,爬行,搂住了群山。广阔的大地抖掉清晨的朦胧,现出微笑,闪着露珠的亮光。日、月、星、辰、白天、夜晚,就这样有规律的运行。这神圣的时代,黄金时代,诸神各司其职,人类和平发展,女仙们在巨大的荷叶下聚会,欢歌笑舞。
   在一个睡莲开放的平静的午夜,我们今天称之为野蛮人的人类开始了他们盛大的春之祭。远处,巨大的三脚炉燃起了圣火,人们手持鲜花在大地上巡游,在茂盛的森林里,在辽阔的草原上。抬头仰望,属于白天的阿波罗高贵而孤独。地上有五颜六色的羽毛扇和揉成一团的兽皮毯,火的深处涌出纷乱的爱,树上挂着疯长的玫瑰花枝。
   女人们梳理她们披肩的金发,涂上采来的香脂,穿上鲜艳的长裙,用白纱巾罩住光彩照人的脸庞。男人们高大威武,精神抖擞,脸上还有未退化尽的野蛮动物的神色,就像海洋里升起的天狼星。
   爱神偷偷点燃了甜蜜的火花,酒神悄悄谱出欲望的乐曲。男人和女人在各个相遇的地方相拥、热吻、狂欢、缠绕、交媾,肆意的欢笑与疼痛的叫喊相互交织,大地随着这混乱又嘹亮的声音颤抖不已。就是这最古老最野蛮最张狂的娱乐方式印证了春天的到来,它像春风让枯木重新结果一样保证了人类血脉的延续,使大地生机勃勃,日新月异。赤裸的女人用她们的身体滋养大地,她们的双臂曲线分明而浑圆,她们的双乳精于孕育爱与生命,她们被不知多少艺术家们写出、图画、雕刻,变成经久不衰的充满魅力的作品——诗歌、图画、以及雕塑。我们可以视之为神圣,视之为崇高,相信人,是出自烈火的深渊,出自血泪的纠缠。
   阿依达左手拉着面纱,右手提着拖地的长裙从洞里款款而出,一尘不染。她伏在地上,从沉静幽雅的空气中听到了诗与琴的美妙乐章,以及大海的细流在悬崖上低沉的回响。这声音来自古希腊的歌者,来自行吟的诗人,他们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上诞生,用鲜红滋润的嘴唇传诵永恒不逝的天籁,以沉淀喧嚣与狂躁。历史记录下了他们的七弦琴和动人的说唱,无数美丽的传奇得以流传至今。
   但是后来,在人类盛大的狂欢的背景下,在飞快跳跃的火苗与鲜红的血液中,她看见一个女子从蛋壳中诞生,身上有撩人的刺纹,美得无与伦比,艳得完美无缺。
   悠久而又光怪陆离的神话岁月开始酝酿巨大的灾难。在这之前,人们都以为美是神圣,美是不懈的追求,美是上帝仁慈的赠予与恩泽,然而却不知道,美到极致就是罪恶的根源。
   伴随着极美的诞生而诞生的是绝望的艺术和残暴的杀戮,它们在同一时间汇合,成了一种永恒的、悲剧性的共鸣。邪恶、诱惑、肮脏在四处蔓延,贞操在傍晚的阴影里丧失。我们亲爱的诗人们嘴唇发白,微微的开启着,像一朵干枯的白花。他们俯着身子立在深渊上,望着深远而空虚的天空,品读沾染着血与泪的过往与绝望相生的诗篇。
   人们不再赶牛耕地,不再挥镰割麦,因为青铜的沟渠和锡制的篱笆阻拦了勤劳的双手和有力的双脚。神马深深地埋下头来,飘动的鬃毛一直垂到地上。它低声呜咽着,因为没有干净的泉水供它饮用,因为它是神为毁灭对方而送的礼物。
   在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大地上,罪恶与美德相互交融。久旱未雨的夏季,高山上的空气被火焰和尘埃染成了红花般的颜色。阿波罗在吊唁死去的许佩里翁,面容憔悴。黄色的太阳从空漠的苍穹里迟钝地盯着毫无生气的原野。从什么时候起,植物开始枯萎,树叶开始凋零,溪流开始干涸,一切有生气的运动都渐渐停滞,时间变得无聊而懒散。铅灰色的天空像帷幕般徐徐下垂,远处的云层现出了蓝色的亮光,显得异常险峻。天穹像一口棺材罩着正在沉沦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先从西边开朗起来,云墙慢慢散去,但云层继续滚动着,发出微微的隆隆声。莫测深厚的乌云越来越浅,越来越薄,正在悉心倾听的原野看到地平线正在发亮。于是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没有得到满足的失望之中。
   大地病了,快要渴死。它的胸膛里无声的癫狂正在激荡。山谷好像沉下去了,天空黑黝黝的闪着光,田野上笼罩着一股病人呼出来的病态的气味,渐渐变成乳白色的雾霭。远处火花闪动,忽隐忽现地透过沉浊的空气。
   为了争夺果实、住处、水源和美女,人类终于开始自相残杀,众神也参与其中。食肉的飞禽目睹这一沸腾血腥的场面,勇猛陡增,兴奋异常,在人和牲口的头上盘旋,丛林里的狼和虎跳上了泥坑的边沿,用自己的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利箭、坚石满天飞舞,戈矛相撞,盾牌碰击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此起彼伏。恶之神打开了关着牛虻和胡蜂的篓子,霎时间,这些毒虫迅猛飞出,漫天遍野的翅鸣声弥漫整个山头,它们日如同一支支怒箭向人们飞去。人在雨点般的毒针刺扎下,先是惊恐,接着哀嚎,继而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然后丢盔弃甲,大肆溃逃,企图逃避这异乎寻常的,奇特的袭击。那些逃无可逃,退无可退的人们翻滚着,自相践踏着,死伤无数。
   战败者的呻吟声,嚎叫声和诅咒声痛苦而又悲壮,杀气盈宇,惊飞漫天禽鸟,血流成河,染赤满山碎石,它们就是这场野蛮惨剧的佐证。欢乐的征服者们在劲吹的狂风中点燃漫山遍野的篝火,在难以察觉的阴暗处传来声声荡声淫语,仿佛有人在那里鼓动着他们,欢娱着他们,而战败者的尸骨残骸则成了猛兽飞禽们的聚餐桌。
   仿佛一切都要消失一般,阿依达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这乌烟瘴气的天地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不想看到的,然而却已发生。她看着云集在广阔原野上的子民们,不禁黯然神伤。胜利者焚烧着香树脂,等待着烟柱冉冉的向高处飘去,被迨荡的天风吹散。
   当一切硝烟、喧闹、嘶嚎像灰尘般沉淀下来后,那随风飘散到大地各处的血泪凝结成污浊的雨点从天而降,洗涤和冲刷着历史与世间的罪恶。在渺渺薄暮中,阿依达在目睹完这些惊天动地之后安静地朝海边走去,古老的歌者与诗人依然紧握七弦琴,在黯淡又透着一丝光明的路上匍匐前进。抬头,远看,天边挂着一抹滴血的残霞。
   “亲爱的子民,我们将一起结伴离开那些比太阳落山处更遥远的深山平原里,我们的良知告诫我们,应该回到我们最初的地方,还有,回到那最初的,最真诚朴素,最友爱纯洁的生活中。”阿依达喃喃地说着,海水已经漫过她的眼睑,她洁白的手臂轻轻交叉于胸前,长长的紫色头发像一块丝绸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轻轻地起伏。
   结束语:这是一个神话,抑或是,一个寓言。在这场悲剧中,我们从自己的痛苦乃至毁灭中感觉到生命意义的伟大、永恒、骄傲与光辉。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我们会看到一些事物的毁灭,但从中又会看到人类生命的延续与坚不可摧,就像胜利者一手拿着利剑刺死同类,另一只手又播下稻谷的种。正因为痛苦与残酷,我们才尊重生命,正因为信仰,歌者和诗人才继续他们脚下的路。
   我们总在回顾历史或展望未来,并且经常因历史的反复循环而惊诧不已,但又觉得那么自然而然。在这种基础上的展望很像光线通过镜子的返照,历史无数次的重复,但它本身不会有任何改变。米兰?昆德拉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于是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得无限重复,那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上。在永恒轮回的历史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
   2010年9月5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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