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故乡来了一位陌生人

故乡来了一位陌生人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5 阅读: 690次 点赞: 74个 评分: 4.0分

事情发生在那天上午。  陌生人来到故乡的那一刻我正在房间里给父亲针灸。那一年,父亲和村子里的一些人都患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都市里的一些名医对这种病毫

事情发生在那天上午。
   陌生人来到故乡的那一刻我正在房间里给父亲针灸。那一年,父亲和村子里的一些人都患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都市里的一些名医对这种病毫无办法,他们又回过头来求治于我,似乎因为这病是我最先发现的。我将三根动情的银针分别扎进足三里、三阴交和委中,我在这三个穴位上每捻动一下就问一声父亲:咋样?父亲淡漠地说不咋样。我就再捻再问,问到后来父亲连淡漠也不肯淡漠了,他竟然打起了细细的鼾睡声。于是,我就捏着最后一根银针直刺阳陵泉,冰雪一般的银针一进穴位我就有些后悔了,我仿佛听见银针和皮肉接触所发出的响声麻木不仁。父亲问我:山子,你得是将针扎进枕头里面去了,我一点儿也觉不着呀。我看着父亲可怜而难为情的双腿束手无策着。这时候,陌生人踏上了故乡的热土。
   一踏上故乡的热土,陌生人就问路。其时,有一个人正在村子前面那棵古槐下走动着。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就将走动着的庄稼人叫张三吧。张三的表情很认真就是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头,陌生人似乎是忽略了这一点只管问路,他连问两声张三没有答话,最后一问嗓门显然是吊高了一些,也许那很高的嗓门使张三有所触动了,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前面没有路了。陌生人就十分吃力地问他去松陵村怎么走?张三不理陌生人自顾自地按他原来的姿势走路去了,他不断地重复着:前面没有路了,前面没有路了。陌生人看了几眼走路有点颠晃的张三就走了。后来陌生人才知道他问到一个聋子加瞎子面前了。
   这个张三一生下来就是聋胚子,他的年龄和耳聋一起长大了,以至长成了现在聋得很彻底的张三。耳聋已使张三残疾了,他的眼睛跟着也瞎了。张三的眼睛瞎于那年秋天里;秋天是一个很殷实的季节,张三的心情也随着季节殷实着,那天,他出了村走在田间小路上,路两边即将成熟的红高粱如同秋阳一样张扬着最后的灿烂,沐浴在阳光中的张三心里也灿烂了一下随意吼了一声秦腔;他吼秦腔本该一心一意地去吼,他一声吼过之后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场景:高梁地里高高在上的庵棚里有一男一女正在慌张着,那场景震住了他,他的眼睛一时间竟挪不开。因为在山坡里在配种站上在村巷中他的眼睛才接触过那样的情景,显然是人的公开行事比牛羊比猪狗更使他吃惊。张三的眼睛就糊涂了,就这么一直看下去了。当庵棚里的一男一女来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的眼睛还专注着。那男的是松陵村三千多庄稼人的官人,女的大概就叫妇联主任。那男的问张三,你看到了些啥?张三说他啥也没看见。女的就说,你是瞎子吗?张三说他是瞎子。怪就怪在张三一回去眼睛果真瞎了。张三的眼睛看似完整无缺,眸子也清亮着,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这么简单地瞎了。对此,陌生人大概是粗心了,也许是不知道。
   陌生人撇下张三满怀信心地走向了城堡。在接近土桥的时候他又开始问路了。他看见了一个庄稼人的侧身就亲切地叫了—声老伯。我们暂且将老伯叫李四吧。站在土桥上的李四如一树桩,他不适时宜将手袖着,站立着的两条腿有点夸张地叉开。其实,在陌生人未叫老伯之前他的老伯脸上就浮着土灰色的笑容。陌生人以为他尊称一声老伯就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谁料,他连问三声,老伯的表情很好,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撤走,就是不肯回答他。有了前一次的经验,陌生人再也不敢问第四遍了。也许他已经知道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人。后来陌生人才知道他的老伯是一个痴呆。
   李四刚生下来的时候聪明过人,刚满三岁他无师自通就能加减乘除了,而且能说出人生人的一些隐晦之事,他对人的敏感使父母亲惊恐不安,假如有谁一进他家的院子他就能分辨出是哪一种人:是黑五类抑或是红五类:有一次,隔壁一个少年来李四家里借家具,李四的父亲倒善良就将家具借给了少年。李四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腿不叫他走,他给父亲说:来人是地主的儿子是狗崽子。出身很好的李四的父亲被弄懵懂了:三岁多的李四怎么会知道少年是狗崽子?李四对人的警觉简直就是与生带来的。有一次,生产队里丢失了一口袋小麦,怎么查也查不出来,连上面派来的干部也无能为力了。有人就说叫李四来认。李四被抱进了会场,村干部问他:李四你说是谁偷了队里的麦子。李四眼睛扫过会场,人们都埋下了头。李四用手一指他的叔父,奶声奶气地说:他就是贼。果然,在李四的叔父家里搜出了那一口袋小麦。李四突然间变成痴呆是在他四岁半的时候。那天,公安局来松陵村逮人。李四一看,说那是个好人,在公安局里的人手上咬了一口,不叫他逮。公安局里的人在李四头上拍了一把,过了一个星期,李四就痴呆了。陌生人问路是在李四痴呆了十六年以后。
   上了土桥,面对陌生人的是一个脊背,脊背倒生动,没有什么怪异之处。上午的脊背在土桥上拖下了一条灰色的影子,土桥上仿佛刻下了第三条明晰的车辙。这一次,陌生人没叫脊背老伯而是叫了一声老哥。他问他的老哥:这就是松陵村吗?脊背如同上了油的车轴,问话声刚一落就猛地转过来了。陌生人突然高声呼喊越过脊背钻进了城堡。后来,陌生人回忆当时的情景,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副五官分布不太匀称的脸,脸上的神情十分可怖,这倒不要紧,接下来,脊背就向陌生人扑来了,嘴里不停地说: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陌生人只有落荒而逃了。他大概知道,他问到一个疯子头上了。
   陌生人的感觉没有错,他确实是问到一个疯子的头上了。这疯子该叫王五了。王五不再年轻。据说王五年轻时曾经上山为寇;据说他抢劫的对象大都是商贾富户对穷人不动一根汗毛;据说他也杀过人放过火。那一年,开始收拾土匪了。那是一个很老辣的冬天,老辣的北风刮过之后,好多个土匪被押赴刑场,其中就有王五。枪响之后,王五还直直地跪在冬日里的残阳之中,不是行刑队失误了,而是行刑队将王五作了陪杀。跪着的王五猛地窜起来在一对年青夫妇跟前去夺那漂亮小巧的女人,他不住地说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从此,王五就疯得不可收拾了。
   陌生人从城堡里出来的时候那天上午已将结束。陌生人在土桥和松树之间的打麦场上看见了这么一幅情景:有两个人似乎在打架似乎在逗弄。一个手持一根木棍在另一个身上乱戳,另一个紧靠住有些发黄的麦草垛子拿一根木棍毫无章法地阻拦着。乱戳的那—个嘴里发出了持久无序的笑声,阻拦的那一个说我能看见你是谁,我能看见你是谁。这是又聋又瞎的张三和疯子王五在戏闹。李四蹲在远处独自傻笑着。他们的戏闹毫不精采没有意味。使陌生人十分惊诧十分气愤的是:他两个竟戏闹得极其认真极其情趣。陌生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陌生人就生活在故乡的城堡中了。这个陌生人是省城里下放来的蹲点干部。蹲点干部临离开故乡的时候,故乡人照例给他开了一个欢送会。那天的欢送会十分壮观,在松陵村的开会史上恐怕是人最多的一次,许多和父亲患同样病的人都被家人用架子车拉到了会场里。肢体麻痹的父亲坐在架子车上听蹲点干部讲话,蹲点干部将他第一次来故乡的问路之事第一次讲给故乡人听。故乡人有的侧耳细听,有的漫不经心。蹲点干部讲完之后无论是侧耳细听的或是漫不经心的故乡人都笑了,笑声明朗而密集。在笑声渐次熄灭之后蹲点干部才说,他真没想到松陵村会有这么多的病人。蹲点干部临走时怀着好意对我说,你要给你父亲和村里人耐心治病。我说:大都市里的名医对这种病都没有办法,我一个小小的乡村医生有什么办法呢?陌生人说:你要相信,既然是病,就能找到治病的方法。人是让病打不倒的。
   后来,我做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医生,每当我面对人的顽疾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年故乡来了一位陌生人,想起了他所说的话。人是让病打不倒的吗?
  

顶一下
(74)
%
4.0
评分
踩一下
(1)
%
故乡来了一位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