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殇

　　 【一】
　　 那年月乡下青年结婚的年龄比现在还早。
　　 早到什么程度？何青青的老舅还有何青青的堂哥都是不满16周岁结的婚。如果姑娘小伙儿到了二十三四岁还没完婚，就属于大龄青年了，闹不好婚姻大事从此耽误下来。越是大龄就越不好找对象，人家对方肯定会想，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问题。
　　 那些大龄青年，不仅自己为婚姻迟迟没有着落发愁，这更是做父母的一块心病。那时候还没有“剩男剩女”一词，人们将大龄青年称之为他们父母的“夜夜愁”。孩子大了没成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弄不好就落成了光棍子或剩到家的老大姑娘。当父母的为他们着急上火，吃不好，睡不安，能不愁吗？怎么办？只好把原来的择偶标准往下一降再降。这样一来，就迫使人们滋生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观念——婚姻大事宁早勿晚！
　　 正当与何青青同龄的小青年相继成家立业的时候，他却为选择更好的发展前程而奔忙得不亦乐乎。那时体育运动越来越受到重视，他便凭着一米九十多的个头儿，一心想在体育上求得发展，认准了非当个篮球运动员不可。
　　 何青青一边起早贪晚地锻炼提高身体素质，一边寻找招收队员的专业篮球队。遗憾的是他接触篮球还是晚了一些，折腾了三四年，也没有什么结果，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在当地村小教书。
　　 既然走出去谋发展的“宏图大志”化为了泡影，下一步自然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就是何青青自己不放在心上，父母和周围的热心人也会为他琢磨着。他很羡慕从城里来的那些知青，人家把婚姻大事称做“个人问题”，这其中分明含有自己说了算的意思，但乡下青年的婚姻却没有独立自主的，都得由父母包办。
　　 谁敢背着老子自己在外边搞对象？！
　　 那年何青青已经二十四岁。好在他是公办教师，用乡下的话说叫“吃红本的旱涝保收”，这在当时无疑抬高了他的身价，凭这优越条件找对象并不难。
　　 有一天，邻村村小的郑校长捎信让他过去一趟，何青青便在学生放学后去了。
　　 郑校长把它带到一个空教室里，问他：“你有没有对象？打算找什么标准的？”
　　 何青青虽然还没有对象，可毕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此时若说他还没考虑过这事，谁也不会信。何青青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说了。
　　 郑校长说：“我给你介绍的是个有工作的。”
　　 何青青笑着说：“父母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并不在乎人家有没有工作。”
　　 何青青想，年轻人找对象，没有必要攀高附贵，未来幸福要靠两个人共同去创造。有位作家曾说过，“没有天生的将军太太，你得等一个小兵一级一级地晋升，跟着他南征北战。”
　　 郑校长说：“你看我们这的于小丽老师怎么样？”
　　 何青青笑着说：“于小丽老师那可是姑娘当中的佼佼者。不过我和她订婚不合适，她的身高好像还没有达到一米六。”
　　 郑校长没有再说什么。
　　 但何青青的父亲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看来是郑校长对父亲说的，因为父亲让他跟郑校长到于小丽家去一趟。
　　 胳膊拧不过大腿。何青青只好把此行权当例行公事，也就没有了那么多的害羞和拘谨。在于小丽的亲友面前他的言谈举止稳重大方，就像人家是在相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结果错了，他这异常的表现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于小丽早年丧父，从她母亲及家人的脸上看得出，一家老少对他十分满意。临别时于小丽送出很远，而且没过几天于小丽就到何家来了一趟，目的无疑是与何青青父母见个面。
　　 对此，何青青曾几次向于小丽暗示他不同意，可于小丽总是一笑了之。何青青琢磨不明白于小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听说原来是于小丽托郑校长做的媒。
　　 这时，亲戚朋友都纷纷劝导，父亲更是对他发过多次脾气，还掀过一次饭桌子……
　　 何青青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他，命运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去把握！他是个孝子，从不敢惹父母生气。没办法，他认命了！
　　 元旦一天，学校里组织老师搞游戏活动，然后又会餐，下班时天就快黑了，李小影老师离家远，何青青便用自行车带着送她。路过何青青所住的生产队场院时，几个正在打场的人见到了他俩，第二天屯子里便传说何青青和李小影老师处对象了。
　　 父母听到后，便责问他是不是真的。何青青说人家李小影老师和我姐是同学，比我大好几岁呢，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但父母还是怕他分神儿，就开始张罗他和于小丽相亲的事。
　　 何青青和于小丽的相亲是在一个星期天，何家摆了几桌酒席，然后两家的亲朋好友到一起认识了一下，从此就算明确了他俩的婚约。
　　
　　 【二】
　　 俗话说“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民办教师也是个上班的。于小丽这些年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是因为她不认可嫁给一个普通农民，这样就把婚嫁年龄拖到26了，比何青青还大了两岁。
　　 咋暖还寒的正月里，学校还没有开学。父亲让何青青把于小丽接过来。
　　 何青青骑上自行车来到十几里外的于小丽家。那个屯里的人们听说“于小丽对象来了！”便有好事者借故有什么什么事，到于小丽家来瞄上一眼何青青，回去之后便和屯邻议论：“那小子咋那么大的个子呢？”于是没有亲眼见到的就更好奇了，惦记着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多高呀？”
　　 把于小丽接过来，何青青照样还是出去打扑克看纸牌。何青青的姐姐是那年与何青青同时考上公办教师的，在乡里的中学任教，当时还没有出嫁，于小丽来了就由何青青的姐姐陪着她。
　　 那时屯子里只有何青青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平时来看电视节目的人就挺多。于小丽来的这几天，更是天天爆满，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人是想趁机看看于小丽。
　　 后院正在读初三的刘小丹更逗，以前常求何青青帮她写作文，这次她在书里找了道难题，和屯子里的几个同学一起过来问。当何青青刚讲了两句就发现她们有些溜号，便把书扔给于小丽：“问她去吧。”刘小丹笑着嘟囔了一句：“真倔。”
　　 学校快开学了，何青青就送于小丽回家，那天于家没人在家，门有没锁。于小丽说：“肯定都在邻居家看电视呢。”何青青要回走，于小丽不让走，说：“天大早的，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
　　 于家的火炕挺热乎，何青青便顺着炕沿躺在那里。一旁放着于小丽妹妹的寒假作业，他便拿起来翻看，里边的题只做了几页，有的应用题还空着没做，他就用心算出结果，拿铅笔标上。正当何青青算得很投入时，一股洗发水的芳香扑面而来。原来于小丽刚刚洗完头，说好冷，让他往里点儿。于小丽躺下后，就紧紧地抱住了何青青，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在这之前何青青还从未这样接近过哪个女孩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怎受得了这般刺激？也顺势回应着搂紧了于小丽，他感觉周身灼热，血流翻滚，口干舌燥，后来手就有些不自觉地伸向于小丽的内衣，过一会儿，这只手又开始得寸进尺地向于小丽胸前游移，最后钻进乳罩里面……于小丽开始一动不动地抱着何青青，呼吸有些急促，后来她往上挺了挺身子，亲吻何青青的脸，何青青迎合着便吻在一起。在这以前只是在电视里见过，就是两张嘴紧贴在一起。当于小丽把舌头送过来时，他才发现，亲吻原来是这样，竟然这样刺激……
　　 不久，县师范学校开始办民师班了，这对民办教师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转正机会，于小丽便报了名。尽管名额有限，但她是高中毕业，尚有三个月的复习时间，只要下一番工夫还是很有希望的。
　　 小时候的何青青天资聪颖，他常常嫌老师讲课速度慢而逃学，一学期的课程只要他静下心来，十天半月的就可以自己悟懂了。进修学校组织的在职教师大专班每两周有一次面授课，可他每次都是点完名就去逛街，辅导老师留的作业他就让同时参加学习的姐姐替他做。每当通知单科结业考试时，他便提前看两天书，就这样科科也都过了关，甚至成绩常常靠前。
　　 于小丽已经把高中课本放下好几年了，复习中常常遇到不会的难题。于是，何青青就帮于小丽解答她不会做的难题，还循序渐进地给她讲解，指导她灵活使用解题的方法。
　　 何青青十分用心地帮助于小丽做考试前的各项准备。为了测试她的成绩，缓解她的压力，他还试着给于小丽编了一些模拟考试卷子，鼓励她考试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天，于小丽认真地对何青青说：“凭你的能力和水平，当个小学老师真是太屈才了。”
　　 “小时候不喜欢听老师讲课，结果我却当了老师。其实如果让我当个专业运动员，我一定能成为健将；如果让我当兵，我肯定能成为团长……”何青青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些机会都纷纷与我擦肩而过啦！”
　　 于小丽家附近不通长途汽车，因此在她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何青青就住到了她家，准备第二天早上用自行车带着于小丽赶往县城参加考试。
　　 临睡前，于小丽收拾起来书本，做好了明天应试的准备后，便走近何青青，两个人亲吻爱抚着……这时何青青的手向于小丽的下边移动着，于小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推了他一下，说：“这个你就别想了，那是结婚后的事。”
　　
　　 【三】
　　 县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很快下来了，于小丽果然榜上有名，正如何青青所料，名次还很靠前。
　　 都说乡下偏僻，信息闭塞，其实消息传播起来速度惊人。久居城市，你可能连住一个单元的都不怎么熟悉，但在乡下，哪怕谁家的老母猪下了羔子，也很快就传遍全屯。
　　 周围的人向何青青祝贺，向他父母和家人道喜，都羡慕他的父母有眼光有福分，选择的儿媳妇没等过门就有转正的把握了，如同在股市里抓到了一匹“黑马”，看准了一只优质的潜力股。
　　 何青青的父母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父亲打发他带上礼品去于家探望，同时把于小丽接来。然后又让他去买菜买肉，说小丽复习期间挺辛苦的，累了够呛，现在应该补一补。
　　 本来好吃好喝的准备了不少，但于小丽第二天就说有事得回去。何青青的父母一再挽留也没有留下，何青青便用自行车送她回家。
　　 乡下的路并不平坦，遇到上岭，就得推着自行车走，两个人边走边聊。于小丽说：“你如果能把工作调到县城，等我毕业后也想办法留在县城，这样咱俩就可以在县城安家了。”
　　 此刻，何青青不得不暗自佩服于小丽竟有如此这般的深思远虑。他心想，她真没白比我多吃两年咸盐！也难怪她迟迟没有找对象，便说：“这我可没想过。县里哪个单位能要我呀？”
　　 事情明摆着，如今的于小丽身份变了，身价自然也高了，想法也随之而变了。现在的她已经不甘心与一个乡村教师何青青一起在偏僻的乡下教书了。
　　 回家后何青青并没有把这件事对父母说，只是自己在心里有种预感，他和于小丽的婚事弄不好可能要吹灯拔蜡。
　　 巧的是县粮食局准备成立消防队，决定招一批会打篮球的年轻人。在物色人选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何青青到外省练过篮球，就到他家来找他。
　　 来的人见到何青青挺满意，但他说自己只是个科长，做不了主，得回去向局长汇报。便约何青青这个周日到县里去，让他们局长再亲自看看。
　　 这时于小丽也给何青青捎信儿，让何青青周日送她去县城参加亲戚的婚礼。
　　 现在于小丽也不像复习前那么紧张疲惫了，两个人见了面，何青青的手就常常不客气地在“婚前的范围”里开展活动。一放松，还狗肚子装不住二两酥油，把周日正好也去县城见粮食局领导的事跟于小丽和盘托出，于小丽听后自然非常兴奋。
　　 尽管到县城有50多里路，但何青青身强力壮，况且带着的是自己的未婚妻，他们早早就到了县城。在县体育馆门前分手时，去参加婚礼的于小丽让何青青办完事后就还在原地等她。
　　 何青青一路打听找到粮食局，可那位曾到他家了解过他的保卫科长并不在。值班的说：“周日都休息了，你怎么跑单位来找人啊？”
　　 何青青只好如实地把事情的缘由学了一遍，值班的便说：“那你到他家去看看吧。”然后把地址告诉了他。
　　 何青青一边走一边想，既然有求于人，就别空手登门，说不定人家将来还是你的直接领导呢。摸摸口袋，就三块多钱。到商店看了半天，买了二斤糖块儿。
　　 找到科长家，科长一再说对不起，又说他正想马上去单位看看呢。然后又说局里正在调整班子，现在没有人顾得上过问这件事，只好等等再说了。
　　 离开科长家后，何青青再没有心情逛街了。于小丽不想让何青青去她亲戚家，也就没有告诉他亲戚家的地址。再没有别的事了，他就自己推着自行车去了体育馆。在体育馆门外的台阶上，何青青把自行车往身旁一立，坐在那里吸着闷烟，此时兜里已分文皆无，中午只能饿一顿了……
　　 那天何青青带着于小丽从县城回到于家时天快黑了。于小丽看厨房里没有剩饭，就对他说：“我坐席吃得挺饱已经不饿了，你若是饿，我就给你做去。”
　　 何青青心里挺郁闷，就没有搭理她，拽过一个枕头就躺下了，又饿又累很快就睡着了。
　　 于小丽去县师范学校报到的头一天晚上，何青青早早就来到她家，准备第二天送她去学校。然而于小丽一再说不用他送，她已经和同时考上的其他同学约好了，搭伴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