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善二爷

禹王村地处渭河边，村里有两个能人，一个是举人出身的积善二爷，一个是做买卖的财东家福汉大爷。积善二爷如今是衣锦还乡，颐养天年。福汉大爷早年在徽县做生意，家庭殷实，远近闻名。村里说大完小的事情都得找他们。
　　 那年冬天，鸟儿飞到眉坞岭柏树林窝冬了，狂风怒吼把渭河滩上的芦苇吹得刷拉刷拉。观音菩萨庙前，积善二爷端着茶壶给叼着烟锅的福汉大爷说：“兄弟，你看这狂风怒吼，跟刀子似的，估摸今黑一定有大光光雪儿啊。”福汉大爷说：“老兄，是啊，你把窝冬的粮食准备怎样？水准备怎样？”积善二爷说：“都准备停当了。不过，我看今年的雪儿一定比往年大，最好要把院子刚栽的这些果树用绳子拉弯放平才好，小心大雪来了，树苗承受不起压断的。”福汉大爷说：“村里人把你叫善人，小小的雪儿能把树压坏，你太多心了。”福汉大爷说完，哼着秦腔背着手走了。
　　 积善二爷回到家，把茶壶一放，就来到院子里，找了一根绳子，把几棵树拉平。刚洗完手，端着茶壶喝茶，他忽然看见院子里的水缸，就对老伴说：“娃他妈，快快把缸里的水放空。”老伴说：“伙计刚倒满，你却教放空，你不是折腾人嘛。”积善二爷说：“少罗嗦，我叫放空就放空。”缸里的水放空了，积善二爷说：“这就好，空了就好，该空的时候就得空啊。”老伴说：“明天下了大雪，我们没有水喝，可要叫人到渭河滩挑水啊。你这书呆子，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积善二爷来到福汉大爷的家里，直截了当说：“福汉大哥，快叫伙计把缸里的水放空，快叫伙计把这几棵树拉平。”福汉大爷说：“放什么？放什么？拉什么？拉什么？他老天爷能下多大的雪，能把树压坏，缸压坏。”积善大爷说：“大哥，当初，我在紫禁城军机处时，每年冬天故宫里的太监们就是这样做的。”福汉大爷说：“北京城的天气冷，我们关中道没有这么冷的天气啊。”积善二爷说：“今天的风象牛吼，还带着哨子，今夜绝对能闷一场大雪。下雪，就会更冷。小心把缸冻坏啊。”福汉大爷说：“你放心，老天爷不会冻坏树苗水缸的。”
　　 第二天清早，积善二爷刚睁开眼，就看见窗外漫天白皑皑的，眼前的世界真是银装素裹。瞧瞧树苗，还静静的躺在那里睡觉，水缸站在院子里，成了一个山头。积善二爷说：“伙计们，快快起来扫雪、到渭河滩挑水。”
　　 之后，他照样端着茶壶转悠来到禹王村观音菩萨庙前。这时，福汉大爷也来了，他叼着烟锅吸着烟说：“二举人，你说的就是准，昨夜大雪把我家几棵树压断了头啊。缸里的水冻住了，早上叫伙计用火烧，结果缸裂开了，唉。”积善二爷说：“村里人都说你是犟牛，你看，吃了大亏啊。”福汉大爷说：“二举人，我还是小看老天爷了。”积善二爷说：“人啊人，也和这树、缸一样啊，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当年我在紫禁城军机处，许多军功显赫的人，许多才高八斗的人，啊，就是因这犟脾气，不也一个个断送了前程。我们庄稼汉人经常说，吆车放车翻啊。”福汉大爷说：“紫禁城城里，冬天就这样把树放平、把水倒空？”“是啊，太大的树，只有靠太监轮流打雪，院子里放的缸，都统统放空。”
　　 忽然，福汉大爷眼泪唰唰滴下说：“二举人，我家老二现在徽县做生意，不知哪里的雪下得怎么样？上月，孩子在那边刚收购了一批烟叶，准备运回西安，哎呀，这天气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路上的积雪什么时候能消融？这孩子的气管炎什么时候能好？这徽县城里铺子的生意是不是受到影响？还有我大孩子现在东北吃粮当差，听说日本人打进来了，孩子的部队怎么样了？”积善二爷拍了拍福汉大爷的肩膀说：“我们都是黄土拥脖子的人了，还想那么多干啥？再说，我们距离孩子那么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你就放心吧”福汉大爷说：“放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放心吗？”说罢，福汉大爷就拄着拐拐给回走。积善二爷不放心，跟着送回家。刚回家，福汉大爷就扑通倒在炕上，抚摸着胸口对老伴说：“我难受，我难受极了。我不放心他们啊。”积善二爷说：“这么大的雪天，你就是不放心，又能怎么办？”积善二爷回家了，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就听伙计传来福汉大爷走了的消息。
　　 积善大爷无语，眼泪刷刷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