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家

　　 1
　　 这一天，是1998年的七月十二日。
　　 毕业晚会上，全班同学兴高采烈地欢聚一堂，既是庆祝高中学习阶段的完满结束，今后的人生将迈向一个更新的台阶，又是三年同学情、师生情的一种告别仪式，自今以后，将是各奔前程，分道扬镳了。
　　 每个同学都买了一个毕业纪念册，互相为同学题写勉励之言，表达友好之情，并互赠相片和留下永久性通讯地址，以便今后联系。
　　 会场白天就由几个班干部布置得非常有气氛，他们用各色缎带，装饰教室的天花板，中间挂了个大大的绣球。四周的墙壁上张贴了激动人心的标语：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祖国栋梁”
　　 “今后的路千万条，振兴中华同一条”
　　 “三载为同学，一生做朋友”
　　 “在新的起跑线上竞赛”
　　 “衷心感谢我们敬爱的老师”
　　 ……
　　 原来老师的讲台，现在摆满了鲜花，还放了麦克风，讲台两旁摆放几条藤椅，安排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就坐。原来一排排的课桌，现在摆成了同字形，桌上都放了许多水果和饮料。同学围坐在桌前，大家此时此刻的心情高兴中带着几分沉重。
　　 晚会正式开始时，班主任最先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回顾了班级三年来的一件件可歌可泣的事情，畅谈了三年中师生之间建立的深厚情谊，对同学们今后的人生路，作了很热切的希望和鼓励。最后班主任说：
　　 “在坐的同学中，有些是未来的科学家，有些是未来的工程师，也有些是未来的将军或诗人，也有些是未来的实业家、老总，也有战斗在生产一线的劳动者。无论你们今后在什么地方、什么行业上奋斗拼博，母校始终是你们坚强有力的后盾；今后你们无论取得了什么成就，都是母校的光荣，今后你们不但自己要努力奋进，你们同学之间，也要互相提携，互相帮助，三年的同学是一生的友谊。希望所有同学都能成为祖国有用的良材，祝同学们走向人生的新起点，创造人生的新辉煌。”
　　 接下去，许多同学上台发言，有的表达自己的志向抱负，有的表达对同学友情的恋恋不舍。有的表示对母校无限的深情眷恋。
　　 李雪英到了台上，她说：
　　 “刚才很多同学作了很好的发言，他们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就不再重复了，现在我为同学们献上一首歌，希望同学们一如既往地喜欢我的歌声。”
　　 她这一说，全场热烈鼓起掌来。李雪英是班里最活跃的，最有文艺才能的同学，一向来只要她一展歌喉的时候，都能引来许多路上行走着的人为之驻足倾听。学校举办国庆、元旦文艺活动，她总是红得发紫。她姣好的脸容，更是青春靓丽，让无数的男生为她折腰。
　　 这回她唱的是一首80年代的老歌《年青的朋友来相会》：
　　 年青的朋友们
　　 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
　　 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
　　 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
　　 在这即将各自奔走四方的时刻，这首歌显得很切合此情此景，同学们听了都无比激动，刚唱完，在报以热烈掌声的同时，同学们又叫她再唱一首，于是李雪英又唱了一首《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巨浪，巨浪，不断地增涨！
　　 同学们！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这首老歌激发了多少同学的热血奔腾！她唱完这两首，同学们还意犹未尽，李雪英说：
　　 “今天这个晚会，是特殊的日子，还有许多同学没有讲话，把有限的时间让给还没有讲话的同学吧。”
　　 许兴国别有心计似的，他早早准备了一束鲜花，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上前献给了李雪英，大家同学都没预料到许兴国准备了花，是他早就知道李雪英会在这个晚会上唱歌的。
　　 马小波看着李雪英接过许兴国的鲜花的时候，只向他微笑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但看她并没有表示多大的高兴。
　　 接下去是其他同学上台，有的也唱支歌，许兴国朗诵岳飞的《满江红》，丘文汉朗诵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也有同学唱《少年壮志不言愁》，也有的同学朗读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大家同学都上了台，最后马小波觉得再不上去不好，这时谁都没有料到他别出心裁用他结巴的口齿，朗诵了一首他自己即兴写的诗：
　　
　　 在即将离开母校的时候，
　　 多想再回望母校的教学楼
　　 在即将与同学分别的时候
　　 多想与同学们多坐一坐
　　
　　 三年来，我们一同努力过
　　 三年来，我们友谊深厚
　　 明天我们远走高飞
　　 为更加辉煌而奋斗
　　 ……
　　 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都赞扬马小波才华横溢，李雪英把许兴国献给她的鲜花，转赠给马小波，她说：
　　 “我为你的诗深深地感动了，算是借花献佛吧，我把许兴国送我的花转送给你，表示对你的敬意和祝贺。”
　　 这一举动，可把许兴国的心伤透了，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2
　　 许兴国很想当面发作，一看这么多同学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李雪英把花献给马小波，硬是忍住了。许兴国觉得自己对李雪英做了太多太多，为什么还不能牵住她的心呢，那个马小波穷小子一个算什么？
　　 原来那个许兴国，人长得相当帅气，也一向打扮入时，又出手大方，学习成绩也处于全班中上。在女同学眼中，只算他是颇有派头。
　　 初中时，他和李雪英同桌，一下就被李雪英的美貌吸引住了。有事没事经常找李雪英搭讪。大事小事对李雪英关心倍至。例如，有时候李雪英的笔不能写了，他会及时的打开自己的笔盒，给她雪中送炭。当李雪英星期日下午从家里来到学校，已经过了学校食堂的晚餐开饭时间，许兴国为她准备好了方便面。李雪英付给他钱，他怎么也不肯收。
　　 到了高中，李雪英却和马小波同桌，但幸好还是和许兴国同班。许兴国依旧对李雪英无比关心，舍得为她花钱花时间，尽管李雪英对许兴国的所作所为，仅表感激，没有更多地在情感方面有所表示，许兴国不会灰心。他想，舍得花钱，总能打动人心，就像给果树施肥一样，肥施得多，果也结得丰硕。
　　 有次是周末，李雪英去逛街，看到路边张贴的鲜橙多的广告，那画的橙子橘黄油亮，让人看后有“馋涎欲滴”的感觉，就多看了几眼，刚好被后面跟来的许兴国看到，他以为她喜欢喝橙汁，等李雪英回到学校时，她的床上放了一箱的鲜橙多。当她得知是许兴国为她买的时，她问许兴国：
　　 “你干吗买那么多橙汁放到我床上？”
　　 许兴国说：“我看到你看着那橙汁的广告出神，我知道你一定很爱喝这种橙汁，就给你带回了一箱。试着喝吧，如果觉得好喝，喝完我再给你买。”
　　 李雪英忍笑不住地说：“你是不是有病呀，谁说我爱喝橙汁，我看看广告就是爱喝呀？你拿走吧，我不希罕。”
　　 “既然我买了，你就喝吧，要不，我多没面子呀！”许兴国用央求的口气对她说，弄得李雪英无可奈何，她只好把这些鲜橙多，分给同室的其他同学帮忙喝掉。
　　 有次，李雪英在地摊上看那些假白金项链做得真别致，问摊主要多少钱一串，也被许兴国看到，许兴国拉住李雪英说：
　　 “这些都是假的，要它干吗，明天我带你去珠宝店买，我送你一条纯白金的项链给你。”
　　 李雪英赶紧说：“你千万别这样呀，我还不到戴项链的时候。我只是看看这些项链的做工，十分精致而已。”
　　 第三天，许兴国真的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白金项链送到李雪英的面前。硬要叫她收下。李雪英死活不要，许兴国就对她说尽好话，他说：
　　 “你现在不戴，先收下了，等你想戴的时候戴也行呀，这东西又不咬人，也不用你给它喂饭，你怕什么呀？”
　　 李雪英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行不行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真的不能收。你退回去吧。”
　　 许兴国急了，他说：“这买了的东西怎么退回去呢，已经钱物两清了，又不是它的质量有问题。”
　　 李雪英说：“反正这东西我不要，随你怎么处理。”
　　 许兴国怎么也不懂，干吗李雪英就这么执拗呢，他想起一则故事所说的，从前燕太子丹为了笼络荆轲的心，有次请他吃饭的时候，荆轲无意地赞叹那位端菜的姑娘手长得白皙，不一会，厨下端出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刚才那位端菜姑娘血淋淋的双手。荆轲惊奇地问为什么上这个。太子丹说：
　　 “你刚才不是赞叹这双手这么白皙吗，你喜欢这双手，我就叫人给你端来了呀。”
　　 燕太子丹的做法实在太残忍了，但为了笼络荆轲的心，让他去冒险刺秦王，什么都原意为荆轲付出，感动了荆轲士为知己者死。
　　 许兴国就是仿效太子丹的做法，反正有的是钱，看到李雪英喜欢什么，就给她送上什么，没有料到李雪英会拒绝收下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许兴国说：“我特意为你买来了，你不肯收下，叫我怎么办呢？”
　　 李雪英说：“随你怎么办，或送给别人，或退还商家。办法你自己想。”
　　 许兴国突然灵机一动，心想：不就是几个钱嘛，钱算什么，我何不用另种方法感动她？于是他当李雪英的面，将白金项链扯成一小节一小节，然后往学校旁边的小河里一扔，说：
　　 “李雪英，不管你收不收，我为你买了这条项链总算我的心意到了。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再为你买。”
　　
　　 3
　　 其实，李雪英平时对马小波没有什么特别的亲热，只当一般同学对待。但很佩服马小波是学习尖子，虽然文理已经分科，他们班是理科班的，但他还是把历史、地理也学得相当好，其他同学只为应付会考不得不在临考前急时抱佛脚，他则不是这样，他认为，高中阶段是打基础的时候，每门功课都同等重要。他曾听人说过前几届有一位读理科的同学，考进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竟不知道哈尔滨在哪个方位，听别人说薛仁贵的故事，他分不清唐朝比明朝在前还是在后，还以为薛仁贵也是水浒108将之一，真是被人笑破肚皮。
　　 这马小波很努力读书，他的家境很贫寒，穿的衣着很不入时，又是口吃，平时便不太爱说话，不少同学虽然知道他的成绩拔尖，却把他当书呆子看。各种体育活动和唱歌跳舞，对于他都是弱项。因此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天毕业晚会，大家都争先上台，他是最后才上去朗读他的即景而作的诗。大家都未曾料到杀出这匹黑马来。赢得了李雪英的青睐。
　　 班上13个女同学，当然李雪英算是最姣姣者。人长得漂亮，又是会唱会跳的活跃分子，学习成绩也是很不错的。高中三年，她和马小波同桌，她们两个人，一个是最活跃的，一个是最低调最沉默的，形成极大的反差。
　　 那许兴国、丘文汉等几个同学，三年来都鞍前马后地跟着李雪英。许兴国仗着钱多，而丘文汉呢，他人长得帅气，又是运动健将，歌也唱得很好，大凡学校举办文艺晚会或运动会，丘文汉都是出尽风头的人物，每次他打蓝球的时候，那优美的投蓝姿势，赢得李雪英等众多同学的赞美，因此丘文汉也觉得有条件博取李雪英的欢心，明知道许兴国追李雪英追得很紧，却也暗暗和许兴国较劲。
　　 因为知道李雪英喜欢唱歌，丘文汉就时常利用周末，邀李雪英去K歌，许兴国的嗓子不行，人家说他唱歌像呼猪一样，他又不甘心李雪英独自同丘文汉进出歌厅，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为李雪英买饮料，陪着她让她们快乐。
　　 上体育课时，李雪英掷铁饼总是不得要领，丘文汉就手把手地教她投掷的姿势，俨然像老师一样，许兴国看到了眼睛里总是出火，又无话可说。
　　 对于李雪英的漂亮，看着许兴国和丘文汉的谀态，虽然其他同学会暗下里说他们酸酸的，其实说这些话的人，他们自己何尝不也是心里仰慕着李雪英？连马小波这个书呆子，心里也是对李雪英极有好感的，只是他自己有一种自卑心理，比一般同学更加不敢表露出来。这回李雪英给他送花，真是他的意料之外，也是喜出望外。
　　 当李雪英把花送给他的时候，他激动得脸红心跳，结巴的嘴比平时更加吃力地迸出来一句话：
　　 “谢谢你的心意，这怎么好呢，这是许兴国送给你的花，你留着吧！”
　　 李雪英笑着说：“他送给我，就是我的了，我现在送给你！”
　　 许兴国一旁看得眼睛出火，李雪英怎么就凭他马小波朗读了他自己写的一首诗，就这么喜欢上他了呢，而且还把自己精心为她准备的花转送给了马小波，岂不是对自己一番好意的亵渎吗，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又觉得不能那么没风度，很想发作，还是克制住了。
　　 丘文汉却看到李雪英把花送给了马小波，心里暗暗高兴。李雪英平时虽然从没有显示出她对哪个同学比较好。这回当许兴国突然献花给李雪英的时候，丘文汉很后悔自己没有想到这一招，对李雪英的献殷勤显然输了一着，而且是关键的一着，因为从此以后，大家各走一方，对李雪英讨好的机会是更少了。这下看到李雪英把花转送给了马小波，以为李雪英这是不买许兴国的帐的表现。妒火也就消退许多了。至于马小波，在丘文汉眼里，根本不在话下，他想他这个书呆子是不会成为他情场的竞争对手的。这回李雪英给马小波送花，丘文汉认为或者是一时之意，或者是特地要难堪一下许兴国，反正这样的结果都让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