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女
作者: 徐风
时间: 2012-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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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傍晚时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雪花,呼啸着扑向山旮旯中这个贫瘠的小山村,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急切地把它吞噬掉。 根子娘在灶房里一边忙活着烧热
摘要:傍晚时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雪花,呼啸着扑向山旮旯中这个贫瘠的小山村,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急切地把它吞噬掉。
根子娘在灶房里一边忙活着烧热水,一边不停地嘟囔:“老天爷啊,今天是俺家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天不好,柴火也潮乎乎的,塞进灶膛里直往外窜生烟,根子娘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天爷,您可得保佑俺媳妇给俺生个大胖小子,瞅俺老婆子多遭罪啊。”
【一】
傍晚时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雪花,呼啸着扑向山旮旯中这个贫瘠的小山村,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急切地把它吞噬掉。
根子娘在灶房里一边忙活着烧热水,一边不停地嘟囔:“老天爷啊,今天是俺家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天不好,柴火也潮乎乎的,塞进灶膛里直往外窜生烟,根子娘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天爷,您可得保佑俺媳妇给俺生个大胖小子,瞅俺老婆子多遭罪啊。”
老娘在灶房里抱怨,根子则在堂屋里急得像狼一样地走来转去,听得内屋里媳妇翠凤无比痛苦地喊叫,心里跟猫抓似的,而且还不时地咬牙攥拳,“使劲!使劲!”虽然帮不上啥忙,可他似乎比媳妇还累。
这个接生婆有个习惯,接生时从不让任何人帮忙,好像怕别人偷学去抢她的饭碗似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才会喊别人。现在已过了晚饭时间,根子娘已送了三盆热水了,可接生婆不叫就代表一切仍正常,娘俩再心急也没用。
“哇啊……”终于一声稚嫩清亮地啼哭声穿破风雪,回响在小山村的胡同小巷。“生了生了!”根子兴奋地破门而入,“是个啥?”根子娘端着刚烧开的热水也紧跟着进了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瞅这嗓门准是个男娃!”
然而当根子娘俩看到接生婆古里古怪的表情,心一下悬了起来,也不敢上前,齐声问:“咋了?”
“是个丫头,又白又水灵,可——”接生婆欲言又止,扭头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如死人一般的翠凤,把孩子抱至根子娘俩跟前说,“你们自己看吧。”
根子娘俩战战兢兢得把头凑过去,“啊!”根子娘只惊得“蹬蹬蹬”后退了几步,险些跌进那盆热水里。根子则转身狠劲地捶了几下脑袋,蹲在当地欲哭无泪。
翠凤斜着一双睡眼看见这情景,挣扎着爬起来问:“根子,是个女娃吗?”
根子愤然起身,扭头怒目而视,“你个不争气的,生个女娃也就算了,可——”根子没好气得从接生婆手里抱过孩子,几乎是扔在了翠凤怀里。
翠凤低头一看,眼泪刷就下来了,“咋会这样呢?咋会这样呢?”
接生婆有些看不过眼,阴了脸说道:“根子,不管咋地,你媳妇刚生产完了,身子虚得很,你咋这样对她?再说,这也不能全怪她啊。”说完接生婆转身收拾东西,“俺的任务完成了,你们娘俩也该忙啥忙啥吧。”
这会儿根子娘也缓过神来了,一把拽住接生婆急道:“老嫂子,今晚的事求你给俺守住,啊。”
接生婆听了笑道:“俺可不想砸了饭碗。”
“老嫂子真是个开明人,”根子娘边作揖边喊儿子,“根子,拿着娘准备的那些东西送送你大娘,这黑天雪地的。”
根子阴着脸,闷声不响地拿出东西,搀扶着接生婆出了屋。
根子娘看着俩人穿过了院门,便转身急急忙忙地在堂屋中摆上香案,又是焚香又是烧纸,磕头如捣蒜,而且边磕嘴里边不停地念叨:“老天爷啊,俺家几代都是独苗啊,您咋就不可怜可怜俺老婆子呢?生女娃就女娃吧,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咋养?您别怨俺老婆子心狠,俺也没别的法子,要有报应,您就只管报到俺老婆子身上吧。”
念叨完了,根子娘起身匀了匀气,方进了内屋坐到翠凤身边轻声道:“翠凤啊,别太难过了,把身子养好,俺们家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把孩子给娘,你好好睡会儿,醒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翠凤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含泪道:“娘,俺没事,还是您歇着去吧,俺够让您操心了。”
“翠凤,咋不听话呢?”根子娘有些沉不住气了,“快,把孩子给娘。”
“娘,俺真的没事,一会孩子该饿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根子娘似乎不想再做无谓的争执,伸手去翠凤怀里抢夺孩子。
“娘,您这是干啥啊?”翠凤害怕了,“你该不是,”
“是,这么个豁嘴的怪物留在家里,以后甭想安生了,从哪儿来的就让她再回哪儿吧。”
翠凤听了更是死活不放手了,婆媳俩在屋里乱作了一团,把个刚出生的孩子弄得哭叫不止。
婆媳俩正折腾着,根子顶着一头雪回来了,看到屋里的情形忍不住气血上涌,大声吼道:“咋了?咋了?还嫌不够乱啊?”
“根子,根子!娘要把孩子扔了,快过来把她拉开啊!”翠凤虽然刚生产完,但愣是没让婆婆得手。
根子听了这话顾不得多想,上去抓住老娘的一只胳膊便扯,谁知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把老娘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下根子娘更疯了,瘫在地上手舞足蹈的地哭闹开了:“上辈子作孽啊,俺咋这命苦哦。”
“娘,别闹了行不行,这好歹是条人命啊,”根子想把老娘扶起来,可老娘不买账,依旧不依不饶地哭叫道:“啥人命啊,明明就是个怪物,一天不除,家里就甭想清净,明天俺就去找个神婆来驱驱。”
翠凤在床上抱着孩子一个劲地抹眼泪,心想,这孩子在这个家里早晚会被婆婆算计,总不能把她绑在裤带上吧?想到此便一咬牙对婆婆讲:“娘,你要是真看不顺眼,也不能把她扔掉啊,咋说她也是俺身上掉下的肉,是您的亲孙女啊。咱给她一条活路,等有合适的人家就送了行吗?”
“谁家敢要?你这不是存心找骂吗?”根子娘见翠凤口软了,一骨碌爬了起来,道,“听娘的没错,狠狠心来个一了百了。”
“要不,就送俺娘那儿去,她一个人单过,离咱这儿又远,”翠凤把脸紧紧贴在孩子的小脸上,“成不成人,就看她的造化吧。”
儿媳妇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根子娘再疯也不好意思放狠话了,却坚持要儿子连夜把孩子送走,并一再地嘱咐,别人问起就说没福分要这个孩子,孩子已重新投胎去好人家了。翠凤苦苦哀求等孩子满月后再送,婆婆当然不会答应,重要的是根子似也铁了心,她再舍不得也无济于事。这不禁让翠凤暗暗心寒,可又能咋样呢?
于是,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吃上亲娘的一口奶水,便被他的亲爹抱进了风雪里。
【二】
当根子把孩子送到几十里外的岳母家时,已是下半夜,风雪依旧肆虐。他砸开岳母的大门,进到屋里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看看您闺女生了个啥?”,然后丢下十几元钱,也顾不上暖和暖和,扭头就又扎进了风雪里,好像害怕孩子会拉住他一样。
此时孩子已被冻得浑身没有了一丝热乎气,翠凤娘急忙解开破棉袄上的衣扣,把孩子揣进去,又爬到床上盖上被子,嘴里不停地咒骂道:“亲家母你个老妖婆,咋说这也是你的亲孙女,你还有点人味吗?俺当初真是瞎了眼了,凤啊,你可要挺住,等你出了月子,娘非去好好给她闹一闹。”
翠凤娘边骂边打量怀里的外孙女,头发黑黑的,脸蛋白白的,要不是这张嘴,长大后保准比她娘还俊。“唉,可怜的孩子,你爹娘还没给你取名字吧?姥姥给你取一个,”翠凤娘用干巴巴的嘴唇轻轻亲了下外孙女,“取个啥呢?今天是十五,又没月亮,保不准是月宫里的玉兔下凡来了,呵呵,瞅你这副嘴脸,可不就是,呵呵,”翠凤娘又仔细瞅了瞅,“嗯,就叫‘兔女’吧,呵呵,就叫‘兔女’,小兔子,多招人疼啊。”
兔女好像很满意姥姥给自己取得这个名字,慢慢的身上热乎起来,继而又连踢带哭,把迷迷瞪瞪的姥姥吓了一跳。“俺的小祖宗,你的命还真硬,总算活过来了,”翠凤娘急忙穿好衣服下了床,“该是饿坏了,可这三更半夜的,姥姥也没处给你弄吃的,”她倒了小半碗开水,吹凉了,拿过调羹,抱起兔女,“先喝点水吧,等天亮就有好吃的了。”
但兔女的上嘴唇开裂的厉害,几乎喂多少流多少,这可把翠凤娘愁坏了。孩子饿啊,哭得让人那个揪心啊,没法子,翠凤娘只好嘴对嘴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往里送。兔女总算止住了哭闹,在姥姥怀里又沉沉睡去。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风雪也消停了,翠凤娘来不及洗把脸,抓起一只碗便跑进了雪地。她知道前邻家有只山羊刚下了崽,奶水也很旺,就寻思着向人家讨一口去,羊奶好着呢。
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邻居家门口,翠凤娘却又停下了,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讨饭的。她是在想该怎样对人家讲,是啊,讲啥呢?讲自己的闺女生了个兔嘴娃?不好,说捡的,可俺不会骗人啊。唉,都是亲家母你个老东西害的。就说是捡的,骗就骗吧。想到这儿,翠凤娘才敲开了邻居的院门。
邻居是热心肠,听了翠凤娘的讲述,忙接过碗进了羊圈,挤了满满一大碗热乎乎的奶水,足够小兔女喝一天一夜了。翠凤娘瞅着这碗冒着热气的羊奶,眼泪都下来了。
翠凤娘生下翠凤不到一年,翠凤爹便被国民党的飞机给炸死了,为了女儿,也为了年迈的公婆不再伤心,她决意不再改嫁,因此村人都非常钦佩尊重她,也因此不论她有啥大小困难,村人都会伸出手帮扶一把。自从听说了她捡了个兔嘴女娃,村人们纷纷出钱的出钱,出物的出物,而且所有养羊的人家,只要有羊下崽,便少不了兔女的一碗羊奶。
就这样,兔女在姥姥的悉心照料下,村人们无私的关怀下,健健康康地成长着。而兔女的母亲翠凤只有逢年过节借着回娘家的日子,才能与孩子见上一面,但却不敢让孩子喊“娘”而喊“姨”,这却更加让她难过,来一次哭一次。尤其是当看到自己走时,孩子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不舍,简直心如刀割。翠凤娘也没有去闹腾她的亲家母,想想也没意思,只会让闺女在那个家里更难做。
【三】
日子就像村里那条小河的水一样平平稳稳地流淌着,转眼,兔女已经七岁了。村里人已习惯了她的样貌,再加上她心灵手巧,嘴巴又甜,很讨人喜欢。只是由于嘴唇的缘故,说话腔调鼻音很重,吐字又不太清晰,常常闹出笑话,惹得村人大笑。虽然兔女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和长相都怪怪的,跟其他的小伙伴不太一样,但她似乎还不知道什么是自卑,因为村里没有一个人为这讥讽过她,打击过她,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心里也慢慢长出了一个一个的疑问。
这期间,兔女的母亲翠凤生了第二胎,但仍就是女娃,这让婆婆和男人很是窝火,可毕竟这一个健健康康完完整整,也就没把翠凤怎样。现在翠凤又怀上了,且没命的喜欢吃酸,人人都讲是男娃,“酸儿辣女”吗。这下婆婆可上了天了,家里地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不要媳妇插手,拍摔了怕碰了,怕冻了怕烫了,一下把媳妇当神一样地供了起来。这不,离中秋节还有一段时日呢,翠凤说想娘了,婆婆二话没说赶着儿子套上车就来了,而且还带上了从未进过姥姥家门的二女儿招弟。
这辆马车是今年村上刚分的,也是队里唯一的一辆,在生产队时就由根子摆弄。其他人虽然多少有些眼红,可终究驾驭不了,何况这马似乎也只认得根子,也就没人当真计较了,因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这已经够让人欢欣鼓舞了。
第一次坐着马车回娘家,而且是自家的,到现在翠凤还有点不太相信。一家三口一路上有说有笑,招弟还没过足瘾车就已到姥姥家门前了。
翠凤下了车不及站稳,兔女已飞奔出来,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呲着小豁嘴笑道:“姨,您咋来了?”
翠凤的眼泪“唰”的又溢满了眼眶,而根子却一把把兔女拉到一旁,急道:“当心点,你姨身子不舒服。”
兔女被这个陌生男人吓坏了,翠凤白了根子一眼忙又把她拉回怀里,说:“兔女,这是你姨夫,快喊。”
兔女低着头就是不喊。
“算了算了,喊姨夫干啥?别别扭扭的。”
“那俺该喊你啥?”兔女冷不丁接上了话,抬起一双乌黑又天真的眸子看着根子。
根子始觉差点漏了嘴,忙道:“噢,叫姨夫啊,刚才是俺逗你。”
“姨夫真坏,”这下兔女笑了,又恢复了先前的活泼,“咦,车上那个是俺妹妹吧?长得真好看!”说着兔女便去车上抱她。可招弟却连连后退,嘴里直喊:“娘,俺怕,俺怕!”
兔女一下愣住了,她咋怕俺呢?怕俺啥?从来没人说怕俺啊?
翠凤见状忙道:“兔女,你妹妹还小,怕生,一会就好了。”
“嗯,”兔女懂事地点点头,猛地又抓住了翠凤的手,急道,“姨,俺差点都忘了,姥姥病了,在床上躺着呢。”说着就牵起翠凤的手急慌慌地进了屋。
看见娘病怏怏无精打采的样子,翠凤怜惜地抚摸着她花白的头发,轻声问道:“娘,您这是咋了?”
翠凤娘咳嗽了几声,说道:“老毛病了,没事,躺两天就好了,俺听着你男人也来了,咋不进屋呢?”
不等翠凤说话,兔女已在门口喊上了:“姨夫,姥姥让您进屋呢。”
根子抱起招弟进了屋,却不近前,只远远地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娘”就不再言语。翠凤娘气得又一阵咳嗽,待稍稍平息了些,用手指着根子骂道:“根子,你总算还记得俺,可七年了,来了你就这个熊样啊?俺老婆子啥地方得罪你了,当初——”翠凤娘一急差点就提起那晚的事,“唉,不说了,就当俺们娘俩欠你们家的。”说完翠凤娘的咳嗽又来了。
“娘,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是后悔,怕您。”翠凤边不住地用手捋着母亲的胸口边喊根子,“根子,让招弟过来,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来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