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熟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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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成熟 少年提着一根鞭子向坡上面走去了。羊圈就在坡上面的山脚下,离村子有三里多路吧。少年起得很早,村子还在酣睡之中,黎明好像一潭水似的静止不动;由树
成熟
少年提着一根鞭子向坡上面走去了。羊圈就在坡上面的山脚下,离村子有三里多路吧。少年起得很早,村子还在酣睡之中,黎明好像一潭水似的静止不动;由树木、街道、房屋,以及空气所组成的六月里的静止不动比一堵土墙还要厚实,少年的脚步就特别响亮,有成年人踏出的那种坚定而沉重的味道。其实,他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独自去雍山里放羊,是他走进生活的开始。在此之前,对于即将踏进去的陌生的生活,少年还有一点恐慌,特别是一个月前,他刚刚失学,心中的忧伤把少年人该具有的欢乐、幻想和对人生的憧憬淹没了,他悲凉地躲进八九岁或者更早以前的童年偷偷地窥视,当他意识到,放羊的日子不可逃避之后,他觉得,他从十五岁起重新诞生了。粗糙的生活,少年早就接触过,和父母一起吃过米糠、醋糟和野菜,一起饿过肚子;和弟弟一起睡过没有屋顶的房子,在冬天砭人肌骨的西北风中不止一次地被冻醒。生活的铧犁从心中犁过之后不可能不留下印痕,尽管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少年开始明白。放下书包去放羊是早在他的生活中埋伏好了的,迟早要发生。前一天晚上,他将拴好的鞭子拿到田野上去试着抽,连抽几个响鞭,鞭梢触着土地,土地似乎向他求饶,愿意接纳他,愿意和他对话,他感觉到,他还是有力量的。
少年不是第一次上山。他确实还是个孩子那阵,确切地说,是三年前,他十二岁,暑假里,他顶替父亲去放羊。给生产队里放羊的父亲病了(放羊是父亲承包的,他没有理由去给队长请假),是他要求顶替父亲的(不然就得母亲去),他觉得他有放羊的能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显示自己的机会。临出坡前,父亲问他怕狼不怕?他说他不怕。他还没有见过狼,他只是在课本上阅读过狼的图画和描写。父亲告诉他,狼是什么模样,并教他对付狼的办法。父亲给他壮胆:你不要害怕狼,狼毕竟是狼,你是有力量对付狼的。父亲对他说,他的责任是呵护羊,羊也会呵护他的,只要他把羊当做人看待,羊就成了人。父亲给了他勇气,也使他明白了一些道理。母亲从墙上摘下了鞭子,他拿过鞭子,鞭杆正好和他一样高。临出门时,他在裤腰上别了一把锋利的镰刀(对付狼的武器),走到村外,他甩了两鞭子。尽管甩得不很响,但他能看见路面好像涝池里的波纹儿一样颤动了一下。他有了自信。
那是一个大蓝大蓝的夏天,天蓝得发亮。少年赶到羊圈时,有几只羊将前蹄子搭在栅门上,争先恐后的嘶叫着,羊显然是等不急了。他打开栅门,吆着一群羊上了山。在前半天里,少年和羊在一起,一点儿也不累,羊很听话,安闲地吃着草,他相信父亲的话:羊就是人。少年抱着鞭杆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着羊怎么样将嘴伸进草丛,怎么样把青草撮进嘴里。羊吃草的声音像母亲烙的油饼一样,那么有层次,节奏也很分明;少年沉迷于羊群之中,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不由得一撮一撮的,好像他就是吃草的羊。少年完全失去了对狼的警惕,父亲对他的忠告云彩一般随风而飘,似乎这雍山里就不存在狼,只有他和羊。到了半下午,情形完全变了。羊群突然四散而去,少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拢在一块儿。还没容他喘一口气,一群羊又奔向了另一架山,少年拼命地向那架山上撵,刚撵过去,羊群又返回去了。几十只羊,仿佛黑白相间的云朵在山坡上过来过去地飘荡着。少年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首先想到了狼,他猛甩鞭子,他拼尽力气呐喊,他挥舞着镰刀追赶。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可是,没有狼,连狼的影子也没有。骚动来自羊群,少年已看得很清,带头奔跑的是几只公羊。少年恨死了那几只公羊却对它们毫无办法,天还没有黑,他就将羊赶下了山。
回到家,父亲问他放羊的活路怎么样。他没有给父亲说羊在山坡上狂奔乱跑的事,只是淡淡地说,他没有碰见狼。父亲说,不是你没碰见,是狼害怕你,没出窝。少年对父亲的话半信半疑,父亲说羊是人,羊如果真的是人就是那些专门和自己作对的人。
那一夜,少年睡得很晚,他思来想去,想出了整治羊的办法。第二天出坡时,他怀揣了几节麻绳,进了羊圈,少年捉住了那几只狂奔乱跑的公羊,用麻绳将羊的前腿系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了能走的距离。这办法倒还可以,但出了坡的八十几只羊只安静了半天:治住了这几只,又出现了另外几只狂奔乱跑的。只两天功夫,少年就被整惨了,他奔跑在勾心斗角的岩石之间,汗水将一身粗布衣服几乎湿透了。羊的不听话无情地挫伤了他的自信:他怎么连—群羊也没有办法呢?他十二岁了,还这么无能?短暂的两天,他好像把半生半世的事情全都经历了——激愤、自责、忧虑、胆怯、沮丧,简直是一场少年人不该经历的情感历程,因此,当父亲再一次问他放羊的活路怎么样时,他控制不住自己,流下了眼泪。
父亲从少年委屈的表情中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他拄着一根木棍和少年一同上了山。那一群羊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到来而乖觉,他们照例狂奔乱跑。父亲看着羊群,苦笑一声:母羊寻羔哩(后来,他才明白,母羊寻羔就是羊发情)。父亲给少年说,你把羊吆回去吧。少年茫茫然然地将羊吆下了山,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样处置羊,父亲在羊圈里点出了几只公羊和母羊,按照父亲的吩咐,少年将择出来的公羊和母羊留在了羊圈里,吆着其它的羊重新出了坡。羊果然没有再乱跑。羊的寻羔可以引起羊的狂妄和骚乱,这是少年未曾想到的,他有力量拦住羊的狂奔乱跑,他却没有力量拦住羊的寻羔。
从今天起,十五岁的少年将要独自去放羊了,父亲不可能跟着他指点他。少年并不孤单,在以后的两年间(他包了两年放羊的工),他将和他的羊整日厮守。
出了村子,过了村外的土桥,少年踏上了上坡的土路。站在坡地里向下眺望,割过麦子不久的还没有来得及翻犁的麦茬地坦然而沉寂,晒得发烫的土地经过一个夜晚以后,在清晨,逸散着很有限度的凉爽,空气里有一股芬芳和纯净的气味。少年的心情轻松而愉快,在此刻,他忘记了属于少年人的烦恼,把一切与放羊无关的想法、忧虑从他的血液、内脏以及感觉器官中剔除了出去,让很纯粹的少年情愫在他心中驻足。
羊圈前边就是山沟,沟渠里没有水,但在清晨却很黯然,仿佛有一股老绿色的气息向上奔突,逼得很近的山峰将羊圈的窑门前遮得凉嗖嗖、阴沉沉的。少年打开了羊圈的门,久违了的那股热烘烘的、浓烈的羊膻味儿扑面而来。羊出了圈,他喝喊两声,几十只羊向羊圈四周散开来,啃草。少年抡起了镢头挖土、垒圈。他以后的人生将从镢头上、锨把上、鞭杆上、镰把上开始了,对这种突如其来地压过来的生活,少年不可能有足够的准备。
等少年收拾好了羊圈,吆着羊,走上了山路。有几只羊羔确实是太小太小了,只有毛线团儿那么大,但浑身洁白,仿佛雪地里的月光一样。少年不忍心让路边的野草染了它,不忍心小羊羔在陡坡上跋涉,他抱住了一只小羊羔。小羊羔并不驯服,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尖叫着,引起了走在前边的大母羊声嘶力竭的呐喊。少年似乎明白了,小羊羔并不需要他的帮助、宠爱,这群羊里所有长得很肥壮的羊都是像这几只小羊羔一样成长起来的。少年将羊羔放在路上,他老远抽了那只母羊一鞭子。
少年将羊吆进一个山凹里,他高高地坐在山岩上,看着羊悠闲地吃草。和他身后那些连绵不断的大山相比,他和他的羊群实在是太渺小了,那些走动的羊仿佛是山地的一部分,是静止不动的。现在,他和他的羊群还在浅山里,就像他的生活一样,还在见习阶段。他将吆着他的羊越过浅山向深处移动,他也将不断地向生活的里层深入,以至熟悉真正的生活。
在顶替父亲放羊的那六天里,少年从羊身上得到的东西比在课堂学到的还要丰富些。温顺的羊也有暴怒的时候,发怒的羊将头颅抵在土地上,狠命地向土里抵,它明明知道抵不倒土地,却不放弃努力,还是不停地、气喘吁吁地抵,直至把土地抵得喘息、冒火为止。羊不只是把怒气喷向同类以解除自己,少年曾经目睹过这样的景象:一只公山羊不知为什么发了怒,它狂跳起来,用长长的犄角在岩石上磕碰,连续不断地磕碰致犄角断成了几截子,羊的怒气似乎未消,它抬头去岩石上碰,碰得血流满脸,昏倒在地,这种壮烈的自戕场面真有些英雄气概,似乎是少年未免产生敬意的庄严仪式。少年从羊身上看到了它们忍耐的能力,即使两天不给它们饮水,它们只是张大嘴巴出气,即是叫唤,也没有急不可待的情绪。
按照父亲的说法,放羊的人担当的不只是让羊吃饱喝足,还要很好地呵护羊,像父母呵护自己的子女一样。父亲是文化人,他一旦提起呵护就有些内疚在脸上流动。少年看得出,父亲的谦卑和自责是真诚的,是出自内心的一种质感的东西。父亲恐怕儿子在此刻问他一句:你有能力呵护自己的儿子吗?假如说,你是有能力的,儿子就不可能在十五岁上就去放羊。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少年绝不会如此去责问父亲的,少年的失学和父亲的责任无关,父亲对此毫无办法,就像少年拦不住寻羔的羊一样。既然生活选择了少年去放羊而不是读书,少年就渴望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牧羊人、一个有能耐的农民。
少年没有想到,三年后他第一次出山就出事了,事情出在半下午。
少年将羊赶到山神庙背后的水泉中饮了水以后,少年产生了向深山处挺进的想法,于是,他就将羊一步一步地吆进山里面去了。深山里茂密的青草吸引了少年,也吸引了羊。几十只羊将头扎在青草中只顾贪婪地嘬草。少年看了看一心一意吃草的羊,将草帽垫在了头底下,弓着腿,半躺在草坡里,眼望着蓝天白云发呆,一副陶醉的样子。山凹里静极了,只有羊吃草的声音像雨点一样不时地飘过来,少年似乎忘记了他就是牧羊人,他仿佛变成了一只羊,沉浸在饱食的狂欢之中了。少年人的思想不再沉静和专注。耽于幻想的心性在滋长,他想象着他的三年或五年以后的人生境况,想象着成熟了的他将是什么模样,想象如同蝴蝶一样乱飞,愉悦自己的少年将声音世界封闭了,他不仅听不见声音的粗糙和软弱,连光线也被想象遮挡在现实以外了。当他猛然间站起来的时候,他不仅喊不出声音来,连呼吸也变细了。他惊呆了,木然地站在山坡上,在那一霎那间,他的思维停顿了。等他有了知觉,他的视线里全是羊,是一片大水漫过荒野似的羊。羊不再啃草,它们挤成了一团,挤得很紧很紧。没有一只羊叫,少年听见的是羊的出气声,羊的出气声像树上的嫩芽一般。少年一步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他看见了羊的眼睛,羊的眼珠子固定不动,木木的,闪出的光是明确的:惊恐、无奈、哀怜,甚至有对少年的责备。旋即,那些光开始暗淡下去了。少年本该喊几声的,可是,他没喊(他失去了呐喊的能耐)。他看见了狼,他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狼,他被狼吓住了。那条高大的、尾巴拖在地上的灰黄色的狼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从山梁上翻过去了。狼的嘴里叼着一只羊,少年看得很清,是他在路上抱过的那只洁白的羔羊,鲜红的血从狼口里流出来,流在羔羊白得刺眼的身上,羔羊身上的血痕如同敞开的大门,迫使少年进门去探究什么。少年“啊啊”地叫了两声,随之,仆倒在坡地上了。
随着他的喊叫,八十几只羊一齐朝他围拢过来了,它们咩叫着,围住了他。他站起来一看,他被羊群围拢在中间了,羊在张大眼睛看着他,他两只手揽过两只羊抚摸,那两只羊用感激的目光回报他的抚摸。在这一刻,他产生了和羊对话的欲望;这一刻,胜过了他的十五年,他长大了。他希望羊口开说话,指责他或者痛骂他:在要命的时候,他怎么就失去了呵护的能力呢?他恐惧了,面对一只狼。他给自己说,他不能让这恐惧的记忆伴随他一生,这将是很羞耻很痛苦的事情。他看着羊,羊的眼神里只有谦恭没有责备。羊将他越拢越紧了,他是从羊的眼睛里看见他就是羊。少年产生的孤独感在一点一点地消融着,和这么多羊在一起,他不会孤独的,恐惧的盔甲不会永远地穿戴的。
蹲在羊群里的少年记起了父亲的话:羊就是人。这一次,是少年走在前边,后面跟着羊群,他们浩浩荡荡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