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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落落的村庄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09 阅读: 704次 点赞: 27个 评分: 3.0分

空落落的村庄  小车到了凤山县城,达诺将司机安顿在县政府招待所,他步行回到了松陵村。一条乡村土路伸展在他面前,路的一端挑着县城,另一端蹬到了村口的白皮松下

空落落的村庄
   小车到了凤山县城,达诺将司机安顿在县政府招待所,他步行回到了松陵村。一条乡村土路伸展在他面前,路的一端挑着县城,另一端蹬到了村口的白皮松下。暮春初夏的田野极其丰腴,油菜已经结了荚,小麦正在扬花。风不凉也不躁,迎面吹来,仿佛柔软的舌头在他的身上舔动。已有二十多天没有下雨了,路边的草叶上粘着厚厚的尘土,小麦的花香中夹杂的土腥味儿就来自这些飞扬的尘土。达诺两年没有回故乡了,头顶的蓝天白云路边的田野树木使他十分眷恋。一路走一路品味,三公里多路,达诺走了一个小时才到村口。
   在松陵村,达诺生活了三十五年。童年的欢乐,少年的忧郁,青年的苦涩,被达诺一包袱包在一起,带到了三百多里以外的省城。故乡即使一块冰冷的石头也被达诺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了。故乡有生他养他的父母有血肉相连的兄弟姐妹,有一片热土,有色彩斑斓的记忆和他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
   站在村口的一片麦田前,达诺凝视着:不知谁家麦地里的荒草比小麦还张扬,荒草的黄花扎眼刺目;有两绺子土地干脆荒芜着,显得荒凉憔悴。这么好的土地不知分到了谁的名下竟然无人耕种。两年前,达诺回到松陵村就感觉到了故乡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由多了几幢楼房少了些贫穷的人口的层面而结构的,故乡的变化在细微处在深层次。
   走到松树下,达诺抬起头久久地仰望着:这棵千年古松已经死去了五分之四,活着的那一部分用稀疏的松针似乎在昭示故乡生命的顽强。达诺六七岁的时候松树还是郁郁葱葱的,尤其到了暮春初夏,松涛轻语,绿阴匝地,白皮松及其壮丽。这四十年间,松树老得太快了,仿佛一个病人,经历了绵绵阴雨的秋天跨进寒气逼人的冬日之后,那衰弱就犹如风中的枯枝败叶,瑟瑟作响,难以阻挡。
   感慨万端的达诺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儿。女孩儿大约十六七岁,长得白净清秀,只是那两双眼睛张得太大了,目光恍恍惚惚,游弋不定。村子里的下一代,达诺大多叫不上名字——他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娃娃。正要张口问,女孩儿说:伯伯,能给我十块钱吗?达诺觉得蹊跷,他本来想问问女孩儿的,他一看,女孩儿眼神焦虑、焦渴、焦躁——假如他不给钱,也许她会一头向他撞来的。他在城市里见过不少乞讨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这些乞讨者的目光大都是乞怜的样子——包括身体的每一部分展示着恳求和可怜。可是,这女孩儿的神情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乞求。达诺掏出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给了女孩儿,女孩儿摇摇头,不接。他又换了一张二十元的给女孩儿,女孩儿还是摇摇头,不接。他翻了翻裤子上的口袋,找出了一张10元纸币给了女孩儿,女孩儿接住了。她说,十块够了,够买止血药了。女孩儿捏着钱,瞟了他一眼,拧过身朝北走去了。她为什么只要十块钱呢?达诺觉得蹊跷。站在松树下静静地看着女孩儿,女孩儿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被灰黄色的土墙灰黄色的村庄完全吞没。
   走在街道北头,达诺老远看见,父亲蹲在自家院门口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刚过六十,父亲的身体就垮了,他几次劝父亲住院治疗,父亲不。父亲住过一次医院,花了达诺三千多元。当父亲知道,花了那么多钱时,他心疼得不得了,说他病死也不再住院了。父亲是个明白人,他不愿意给儿女们增添负担。前几天,他给父亲打电话,说要回来看看,父亲一再说,他的身体很好,不要牵挂他。父亲一生活得很清楚,很明智,很自尊。达诺环顾街道四周,两年间,街道大变了。街道上没有牛没有羊没猪没有鸡,没有柴草垛子没有牛粪猪屎,甚至没有浓烈的乡村生活的气息没有温馨的乡村生活的气味。在达诺的印象中,午饭前后的乡村正在飘扬着缕缕炊烟,秸秆燃烧的气味和牲畜们悠闲地卧在院门前的样子以及家畜家禽的气息编织着一幅乡村生活的美丽图画。而达诺眼目下的乡村街道仿佛剃光了的脑袋,干净得让人觉得不是人居住的地方而是展览品。父亲站起来了——他大概看见了儿子。达诺加快了步子。父亲正朝他走来。他几乎小跑着走到父亲跟前,拉住了父亲的手。父亲更加消瘦了,但尚精神,达诺端详了父亲几眼。父子一前一后地进了院门。
   母亲正在后院给鸡喂食,她听见儿子回来了,放下鸡食赶忙走到前院来了。母亲要给达诺下面条。达诺说他在县城吃过了。母亲说,我和你爹刚放下碗。吃饭时节就到家里来吃。母亲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满眼里是疼爱。达诺说,还有司机呢,不然他就回来吃。父亲说,你咋走回来了?达诺说,我把车停在了县城。父亲说,这样好。父子的心灵是相通的。父亲很赞同儿子这样做,他不希望儿子坐着高档的车威风八面地出现在松陵村的街道上。在父亲看来,农民的儿子无论把事情做大做小,都要保持农民的节俭和纯朴,千万不能张扬。母亲打来了洗脸水,达诺洗了把脸。达诺在前院后院走了走,他和父亲坐在了房子门前的梧桐树下。
   父子俩的话题是由村庄的街道谈起的。达诺说,两年没回来,变化不小,街道和城市里的一样打成水泥了。父亲说,上面叫搞新农村,咱村是试点,不铺水泥不行。达诺说,这是好事。父亲说,事是好事。父亲喟叹了一声,欲言又止了。达诺感觉到父亲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问父亲是咋回事?父亲说,为铺这街道差点惹出人命来。达诺说,有这事?父亲说,上面要求,自己铺底子,乡政府负责打水泥。各家铺各家门前,料石由自己买。一方二四石要二十多块呢。你不知道,你三爷三婆日子过的穷,两个儿子都是逛三,成年在外面逛,给家里不使钱。你三爷买不起石头,就没有铺。咱五组的村组长三娃是个半吊子,他叫了几个二杆子货将你三爷家的粮食装走,拉到县城卖了钱,用卖粮食的钱买了石头。你三爷去找三娃论理,被三娃几拳头打倒了。你三爷回到家里就上了吊,幸亏被你三婆发现了,救下了一条老命。达诺说,就是前几年因盗窃被判了刑的那个三娃当村民小组长?父亲说,就是。判了8年,坐了6年,提前两年回来了。达诺说,咋能让三娃这样的人当村干部呢?父亲说,不光是咱村是这样,各村干各庄都是些马三娃王三娃刘三娃。咱五组的组长原来是你王祥叔。你王祥叔把村里人镇不住。有些人长年不交水费不交电费,你王祥叔去求人家交,也求不动。在这些人家里去过几次以后,人家就骂他,用水泼他,他气得直咬牙,啥办法也没有。咱西头的刘七就是一个榆木疙瘩。你知道,政府不收农业税了,还补贴农民每亩地11元,村委会叫刘七去领钱,他不去领,不签字,还胡骂,说政府是糊弄老百姓。化肥农药涨了几倍的价,11块顶球用。这些人就只有三娃能收拾。三娃是个恶少年,他眼睛一瞪,拳头一挥,村里人都怕他。父亲说,也难怪,村里没有三娃这样的人不行,人是一窝降一窝,三娃能把村里的人降住,你王祥叔这样的老好人就不行,上面布置的事情他拿不下来,三娃能行。你也当过农民,农民确实活得不体面,可如今的农民和前些年不一样了,有些人毛病深得很。达诺问父亲,谁是村委会主任。父亲说是三组的李来胜。达诺说,来胜这人咋样?父亲说,他还能为老百姓办些事,盖了学校,也修了几条路。他就是有个瞎毛病,谁家的女人长得好,他就不放过。你知道,他原来在县政府工作,为了一个女孩儿的事被开除了,如今四十多了,毛病还是不改。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他们把瞎毛病带进了坟墓里。按说他也不坏。可睡别人的女人也不是善举啊!父亲一生以善为本,他能忍受贫穷能容忍卑微,他不能容忍人的恶行。从父亲的口气中,达诺听得出,他对李来胜是很厌恶的。难道松陵村没有比李来胜更优秀的农民吗?为什么这些优秀的农民不能出来担任村委会主任呢?也许,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松陵村的李姓人占一大半。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姓李的人当村干部。这恐怕也是一个原因吧。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的农民,他对这事看的很清:好人无法弄事。好人也弄不成事,农村里发生的发生这些事使达诺觉得有些痛心。
   父子俩走上了街道。街道上没有一个人。街道空荡荡的。达诺发觉,有一半人家的门上挂着锁。父亲边走边指指点点地说,这一家人长年在外打工,春节也不回来。这一家全部迁到了县城。这一家只剩下一个老人,儿子在县城读书。父子俩走到一家院门前,只见双扇门的漆色已经全部脱落,门上裂开了狰狞的口子,完好无损的门楼子以一幅倔头倔脑极其顽强的精神支撑着这个家院。达诺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内杂草丛生、树木东倒西歪,一股萧杀肃静而又荒凉的气味从门缝里向外挤。父亲给达诺说,这一家人在西水市,已有七八年没见踪影了。在古老而又丰饶的故乡,达诺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场景,他能感觉到曾经躁动的这块上地如今沉静下来了。达诺呼吸到的气息沉静中有点沉闷。
   晚上,达诺和父亲睡在了一张炕上。已有几年,达诺和父亲没有同睡一张炕了。睡在父亲身旁,听着父亲略微相重的呼吸声,达诺觉得亲切、踏实。农村的夜晚十分静谧,能听见月光敷下来时发出的春雨一般细微的声响,偶尔有一片梧桐树的叶子掉下来,那声响显得十分深沉,好像扩散得很远。熄灭了灯,房间里的亮光当似乎是从雪白的墙上渗出来的,不刺眼,很柔和。达诺没有丝毫睡意。他记起了回来时在村口遇见的女孩儿。达诺将女孩儿的长相给父亲描述了一遍。父亲说,那是8组刘安安的女儿,叫刘小凤。达诺说,女娃好像神经有点不正常。父亲说,娃这一辈子算是毁了。达诺问父亲是咋回事?父亲说,娃在南堡乡中学读初三,也是去年这个时候,一礼拜天,娃从学校回来朝家里走,走在半路上,有一辆面包车跟来停在了娃跟前,三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捂住了娃的嘴,把娃塞进了车里。这三个坏东西糟蹋了女娃不说,还把女娃卖到了省城里的发廊,逼迫娃接客。父亲坐起来了,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咳嗽了几声:你说农村人能不害怕吗?这些城里的坏熊,青天大白日来农村抢人,谁家的女娃娃还敢出门?你说,把这些坏熊不收拾一下,咱农村人还能活吗?父亲又连咳了两声,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了,父亲将烟捏在烟灰中了。
   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静。达诺能理解父亲那嫉恶如仇的感情,能体察到父亲所说的害怕是怎么回事。七八岁的时候,他经历过一次害怕,他不小心,掉到了田野上的一眼枯井里,落井的害怕伴随了他许多年。刘小凤所经历的害怕和他所经历的害怕是有很大区别的。刘小风的害怕是人的恶行造成的,是罪恶的结果。害怕像毒素一样会附着在她的肉体上进入她的血液的。
   达诺记起来了。这件事,省城里的几家报纸报道过:他只知道女孩儿是关中西府人,不知道女孩儿竟然是故乡农民的后代。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和他出生在同一块土地上的刘小凤曾经被如此蹂躏过,他不知道他的故乡曾经被如些蹂躏过。报道中说,女孩儿三天内接了15名嫖客。因为毕竟只有16岁,女孩儿阴道每天流血。第三天,她借故买药下了楼,到了药店,一经打问,她需要的药是二十一块钱一盒。她身上只有十一块。难怪她向达诺要10块钱。她向看守她的一个男青年借钱,那男青年不借她钱。她借故去借钱走出药房,她一看,什字站着一个民警,她朝民警疯跑过去,抱住民警的腿,简单地说了一下她的遭遇。女孩儿得救了,但是她被毁了。后来,古城派出所破了案,绑架逼迫刘小凤卖淫的三个男人被逮住了,他们是城市里的三个无业游民。这些人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们哪里知道,在人类生存的字典上有道德、罪恶这样的字眼;他们哪里知道自己头上顶上高悬着一把惩罚的利剑。
   达诺觉得刘小凤的遭遇是故乡遭遇的一个部分,这部分里有泪水有创伤有痛苦;达诺觉得,故乡体内注入的痛苦也流进了自己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上循环着。达诺给父亲说,他出去走走。父亲知道儿子是怎么想的。父亲说,出去走走回来睡吧。
   出了院门走上了街道。达诺觉得脚下的水泥是生硬的,和故乡的黄土地很不协调。达诺走到了8组,站在街道口,达诺没有进街道上去。他不知道刘小凤是那一家。即使他见到刘小凤又能怎么样呢?他明白,女孩儿能承受如此打击已很不容易,女孩儿这一生很难领略到人间的欢乐了。也许,她正蜷缩在炕头和一个噩梦作斗争——这害怕将纠缠她一生。达诺抬起了头,下弦月已偏了西。故乡睡得太沉了,四周静寂得使达诺有点胸闷。时间在静寂中悄然地流动,朝明天一个方向流动。从明天开始,刘小凤又将在时间的深渊中挣扎。明天的明天,刘小凤能走出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故土而进入一个欢乐的境地吗?连达诺也觉得,这是茫然的。
   达诺一觉睡到天亮,他起来,洗漱一毕,到村子北边的田间小路去走动。故乡的清晨极其安详。村子后边的雍山轮廓清晰,曲线优美,有几朵白云静静地沾在半山腰一动不动的好像把时间也粘住了,太阳未出来这一段时光显得尤其长。在田地里走动了一会儿,达诺似乎听见母亲叫他吃早饭——那时候,他在农村当农民,天刚亮透就起来给生产队打土坯——这是力气活中的力气活,当他打得饥肠咕咕之时,母亲就在远处喊他:回来吃完饭再打。这亲切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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