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胆

“爸，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好像是病了！”儿子怯怯地说。
　　 王大胆嘴里叼支烟，满不在乎地瞥了眼二十来岁的儿子，又用拇指肚捋了捋寒气逼人的刀刃说：“有病？我看是懒病吧！”王大胆边说边把手里的刀子用力甩在面前的案子上，狠狠瞪了眼儿子。
　　 王大胆吐了浓烟雾，操起黑油油的铁柄斧头向屠宰坑里走去。
　　 “爸，你咋杀起马来了？咱家不是只杀牛么？”
　　 王大胆回过头狠狠地瞪了眼儿子说：“谁说这是马？咱家只杀牛，只卖牛肉！”
　　 “爸，爸……”儿子边喊边向门外退走。原来儿子刚才发现了那条不知绑过多少“牛蹄”的绳子已经快要断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得，这根绳关系着自己一家老小的命呀！
　　 果然，王大胆这一斧头下去没能立刻结果了那“牛”，这在王大胆的职业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王大胆杀了一辈子牛还从未使过第二斧！那“牛”连疼带吓的，一跳就是丈余高。这力道要是冲着人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王大胆却面无惧色，他瞪大眼睛心如止水地观察了一下，瞅准机会又向那“牛”的脑门砸了一斧头。看着那“牛”在自己的脚下抽搐着死去了，王大胆擦了把汗说：“是不能用杀牛的办法来。”
　　 儿子从街门外探进头来说：“爸，那马真死了？”
　　 王大胆又狠狠地瞪了眼躲在门外的儿子气乎乎地说：“是牛！记住没！”
　　 儿子瞥了眼翻起白眼，一动不动的死马说：“牛，是牛。”儿子边说边怯生生地推开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爸，我今天不想干活去了，我想上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唉，没力气干活呀。一个班，八小时，我一个人要往高炉里拉二十多吨铁矿石呢！”
　　 “那不行，这泥瓦匠说话就来了，可咱家的钱还差好大一截呢！要知道这房子可是给你盖得！再说：该死不得活，被窝里碰到狼！干活去吧！年纪轻轻的能得什么大不了的病！”王大胆边说边拾掇那“牛”去了。
　　 儿子望了眼一向不尽人情的爸爸蔫头耷脑地干活去了。
　　 王大胆拾掇好那“牛”，想那泥瓦匠一半天就来了。盖房所需的砖呀，灰呀都已备齐了，就缺沙子了。王大胆蹲在街门前，燃起烟，美美地吸巴了几口，想起了自己的那块还算肥沃的沙地。前些年，他也在那块地里下死力耕耘过。种西瓜，育甜瓜，这地也不负他望，总能丰收许多甜蜜。但他王大胆丰收了，别人也不会欠收。因此他丰收的甜蜜贱呀！贱得他都没心劲去看一眼那满地的甜蜜！
　　 王大胆想到这里禁不住扔掉烟头，发动了三轮子向那块撩荒的沙地奔去。那块地的沙虽太细，土气又大但砌砖还是没有问题的。最关键还是不用花钱呀。
　　 王大胆拉了十多车沙子，那地隐约现有一个三米见方的豁口。王大胆又向下挖了几车沙子，整出了一条两米来宽的路。王大胆用力踩踩脚下的路狡黠地笑了。他想，这沙场从现在开始就算开张了！
　　 从此，王大胆在杀牛的间歇就给四乡八邻们送沙子。一车沙子便宜个三元五元的，生意倒也红火。这天，王大胆和往常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装了大半车沙子。这时，沙子里露出半截人的大腿骨。王大胆也没太在意，用手拾起那骨头扔到了那一小堆这些天攒下的骨头堆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么，不过是土里生，土里长最后土里埋！
　　 王大胆又用力铲了一锹，那沙子一反常态地变得硬梆了。王大胆反过铁锹刮了刮沙子，眼前现有一堆白骨，他的心里凉飕飕的。王大胆燃了支烟，深吸几口想：球，怕啥，该死不得活，被窝里碰到狼！
　　 王大胆凑合着装满了沙子，瞥了眼那堆白骨，想，怕是有十多个人呢！王大胆又爬上沙场，俯视着眼下这片曾经被日本鬼子开出来的百十亩稻田，想，那狗日的日本鬼子也没见遭报应！
　　 送过沙子，王大胆又装了满满一车臭腥腥的牛骨头来到了饲料店。王大胆接过店老板递来的几张票子，笑嘻嘻地说：“这牛骨头你按车收，转个身一粉碎一包装，就按斤卖了。我这辛辛苦苦干一月活也没有你转个身来得钱多呀！”
　　 店老板抛给王大胆一支云烟，不屑地说：“那官人们左拥右抱，尝菜灌酒间捞来的银两你我二人怕是几辈子也花不完呀！”
　　 王大胆将店老板抛来的云烟放在鼻下闻了闻，应道：“那是！”王大胆转转眼球笑道：“不说了，我那还有一车骨头呢！”
　　 “那趁早拉来呀！”店老板说。
　　 王大胆在黄昏前赶来了沙场，看看四下无人，捡那大点的骨头装上了车。王大胆数了下被他抛到一边的骷髅头，共有九个呢！
　　 王大胆趁着天黑又赶来了饲料店。
　　 “这骨头，倒像是出土文物！”店老板笑说。
　　 “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九个人的！”王大胆笑说。
　　 “哈哈哈！”
　　 店老板笑着递给王大胆几张票子，又吩咐工人们把骨头粉碎了，包装好。
　　 王大胆三口咂了二两白酒，舒口气，对老婆说了今天的事。老婆惊慌失措地看着盘子里的鸡蛋说：“那也太缺德了吧？这鸡蛋以后也不能吃了！”老婆说时就要撤走桌上的炒鸡蛋。
　　 王大胆夺过老婆手里的鸡蛋，说：“球，该死不得活，被窝里碰到狼！牛骨头和人骨头还不都是骨头，鸡也不过是吃进去，拉下来罢了！”王大胆说完，几口吃光了盘子里的炒鸡蛋。
　　 这天清晨，王大胆扯开嗓门喊了几遍爱赖床的儿子，儿子才有气无力地应道：“爸，我上医院检查过身体了，医生说我的肝有问题了，要赶紧治疗。”
　　 王大胆正要开骂，只听老婆骂道：“你个挨枪子的，爱赖床就赖着吧，还嫌不够，竟然装起病来了！你说，我们两个老东西每天累死累活的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就不给我们争一点儿气呢？”
　　 儿子的眼角溢出了两行泪水，他想，我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儿子绝望地闭了眼。
　　 王大胆瞥了眼骂得激烈的老婆，没有说话，开着三轮来到了沙场。王大胆又三下五除二装了车沙子，径直送到了村长家。因为昨晚村长找到他阴阳怪气地说：“耕地是国家的根本，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坏！”
　　 王大胆硬生生地说：“那不是耕地，是我家的沙场！”
　　 村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家那宅基地也……”
　　 王大胆听到这里，连忙打断村长的话笑说：“咱家盖房用的沙子包在我身上了！”因为王大胆忆起了土地所的人在村长的带领下，拆老张家新房的那一幕。那房盖了数月，拆时只用了一会儿。
　　 “咱乡里乡亲的，凡事不必太认真了！”村长笑着拍了拍王大胆的肩膀，转身背起手，昂起谢了顶的大圆头走了。
　　 王大胆直到深夜才回了家，见家里只有儿子房间的灯亮着，就信步走了进去。王大胆见老婆表情呆滞地雕在床角，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儿子的头。王大胆的那颗一向不怎么活动的心不由一沉，他挺起那两条已软绵绵的腿，挪到床边，抠了下儿子的胳膊。儿子的胳膊已经硬了。
　　 王大胆生平第一次瘫倒了。
　　 葬过儿子，王大胆就不再杀牛了，也没有再说过那句：球，该死不得活，被窝里碰到狼！他还亲手钉了个木头盒子，殓了那九颗骷髅头，依然埋在了那块已被他平整过，种上麦子的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