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敌墓前

　　 ◎因为爱，所以隐藏
　　
　　 爸爸离开我和妈妈已经多年
　　 心灵的默契使我们娘俩
　　 在对方面前从来不提爸爸的事情
　　 怕伤了各自的心
　　
　　 今天是爸爸的忌日
　　 我借口一个人走了出去
　　 心里轻轻呼唤着爸爸
　　 问他在天堂还好吗
　　 老寒腿强多了吧
　　 我告诉他，我和妈妈挺好的
　　 不用牵挂
　　 说到这里我已分不清
　　 是我的泪花还是桃花在空中飞舞
　　
　　 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家
　　 我急忙往家赶
　　 刚要打开门
　　 从窗户看见妈妈捧着爸爸的遗像
　　 嘴里不住念叨什么
　　 几缕白发被泪水黏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为了当初的默契
　　 我得出去躲一会儿
　　
　　 ◎仇敌墓前
　　
　　 手捧菊花
　　 我又一次来到他的墓前
　　 为他和我各点燃了一支烟
　　 浅灰色的烟圈，使我更加沉默
　　
　　 生前我与他
　　 为了一篇学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互不相让
　　 后来恼羞成怒
　　 仰仗他的院长权利
　　 将我送进了监狱
　　
　　 顶着一头白发
　　 我回归社会的时候
　　 他已作古多年
　　
　　 想起来叫人欲哭无泪
　　 当年他拍桌子的手势，我甩袖而去的背影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从哲学的清教徒层面讲
　　 你我都没有错
　　 可是我们无法抑制当年青春的狂热
　　 以至今生无法冰释
　　 人啊，这都是为什么
　　
　　 别挽留我，老朋友
　　 我该回去了
　　 趁天黑前，我要把剩下的路走完
　　
　　 ◎哦，山楂树
　　
　　 永远有一种电击的深入
　　 在山岗，在大片的云遮蔽的草地
　　 我曾用女友的骨灰
　　 种下的一颗精灵，它的舞蹈开始为世人瞩目
　　 我听见它的歌声走遍山谷
　　 穿透所有的苦难
　　 美好变得可触摸。她从地下挖出
　　 那么多红色的宝石
　　 分给过路者，让人享受另一种天堂的滋味
　　 我简直不敢相信，生命的转换
　　 是如此的平静与自然，这时我扼制泪水
　　 是有罪的。哦，山楂树
　　 别替我担心，这些年，我从别人的眼睛里
　　 慢慢找回了我自己
　　
　　 ◎父亲
　　
　　 父亲
　　 捡了早春的一个日子
　　 将握在手里操劳的一生
　　 松开
　　 咣啷一声
　　 砸在地上
　　 一下子把我们震高了
　　
　　 我看见
　　 啸聚在他额头众多的
　　 蚯蚓一样的皱纹
　　 默默跑掉
　　 留下白石头般的平静
　　 手捏一把剃头刀
　　 我给父亲刮胡子
　　 不能让这些密密麻麻的黑线头
　　 再苍老他
　　
　　 第二天
　　 在给父亲入殓的时候
　　 发现他的下颔
　　 又长出青蓝的胡茬
　　 他一定很想
　　 像从前那样再轻轻扎痛我们一次
　　
　　 ◎酿造死亡
　　
　　 快来呀，让我们在春天举起酒杯
　　 黄色的液体，在我们的身体里燃烧
　　 每一片火焰，都是麦穗的光荣
　　 诗歌呀，不要哭泣
　　 我们酿造死亡，然后享受死亡
　　 都是为了你
　　
　　 因为这是海子的麦田
　　 我们会年年播下新的种子
　　 三月的原野多么寂寥
　　 太阳的穿透力使我们发出流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