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与戒色

　　 引言
　　 《色戒》，是张爱玲的一部小说，据说她写了十年。
　　 前年，李安拍成电影，电影仍叫《色戒》，让梁朝伟(饰易先生)、汤唯(饰王佳芝)，脱光着喘着滚床单……一个美女除奸而身陷情色不可自拔的故事。
　　 我不知道张爱玲为何写《色戒》，或，是忏悔自己和胡兰成那个汉奸的恋的悔；或，只是为了说那句“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我们知道每部小说都是一个故事，这故事有着现实的影子和作者的影子。抗日，那个年代的大上海确实发生了中统女特工郑苹如色诱刺杀大汉奸特务头子丁默村的事件，而张爱玲也是那个时候和汉奸胡兰成有过一段欲罢不能的苦恋。张爱玲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李安导演之所以拍《色戒》，他是看上了小说的“既精简又精彩”，其实，他想演绎出男女之劫——色。
　　 传奇也罢，革命也罢，春药也罢，死恋也罢……一张张包装揭去，是赤裸裸的淋漓尽致的男女之欲，真如张爱玲说的“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最终，王桂芝不忍回望地放过易先生，而易先生不无惜怜地杀了王桂芝。不敢说爱情，就说色情吧！超越生死超越敌我超越国界超越道德超越岁月超越年龄，甚至于超越国恨家仇，只剩下一男一女，如落尽了繁叶的秃枝，抖嗦在寒风中……干净得让人唏嘘。
　　 人性。或自然的，兽性？它，主宰了一切。
　　 昨天，在菊韵群同文友，一个知性女子“凝儿”聊起了“情爱”两字，我说：《色戒》读过吗？
　　 于是，我写《色戒》和《戒色》
　　
　　 一、色戒
　　
　　 李安的电影《色戒》改编的是张爱玲的同名小说，而张爱玲写《色戒》的故事原型是日伪时期发生在上海的郑苹如刺丁案。可是从内心讲，她是在写她自己。李安读懂了张爱玲。
　　 为什么叫“色戒”？抗日热血青年用美人计除汉奸，却被美人临危变计放走了她“感情”着的他，原因很简单，两人睡出了感情……在最后一刻，王佳芝毁灭了整个暗杀计划，也送了自己的命。
　　 “未几，南京路被封锁。某个参与谋杀行动的热血青年被捕，马上招供。不到晚上十点，除了一条漏网之鱼，暗杀团成员全被处决，包括王佳芝。易先生回到家， 太太们还在打麻将，吵吵着要让他请客吃饭。易先生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着王佳芝。易先生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爱’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可他必须杀她。在太太们的笑声中，易先生静静地走出房门......”
　　 在张爱玲的笔下，王佳芝对易先生也不是爱，而是——“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因为，“每次和老易在一起（交欢）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在这里，张爱玲写到，“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当年，汉奸胡兰成这样得俘获了张爱玲，所以，《色戒》里易先生俘获了王桂芝。在色的面前一切的其他都黯然失色了，无论崇高还是卑鄙。
　　 为什么叫“色戒”？有一段影评很到位的：我觉得含义至少有两个层次，对于男主角，女主角的投怀送抱当然是一种色诱，不可不慎，不可不戒。另一方面，对于女主角，和男主角的日久生情未尝不是让她偏离信仰与抱负的诱惑，亦要慎而戒之。
　　 其实，这是一场感情世界的无间道（佛语，最苦的地狱），其间充满了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颠覆、反颠覆与自我颠覆。这里的色似为佛教用语，意为让人迷失本原真相的外部世界，戒，则表达了主体的自我警醒和自我控制。因此，简单的色和戒两个字分别代表了外在的冲击、诱惑与内心的挣扎、抗拒。我猜想电影的主题也应该是为了反映这两种力量彼此的冲突，撞击和交织吧。当佛家无奈这“色”的争香斗艳诱人于途时，只好告诉自己的徒儿：“女人是老虎。”
　　 突然想起来梁朝伟在歌曲《花样年华》里的一句唱词，或许就是对《色戒》最好的破解。
　　
　　 渴望一个笑容
　　 期待一阵春风
　　 你就刚刚好经过
　　 突然眼神交错
　　 目光炽热闪烁
　　 狂乱越难掌握
　　
　　 我像是着了魔
　　 你欣然承受
　　 别奢望闪躲
　　 怕是谁的背影叫人难受
　　
　　 让我狠狠想你
　　 让我笑你无情
　　 连一场欲望都舍不得回避
　　 让我狠狠想你
　　 让这一刻暂停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美丽太诱惑
　　
　　 色：对性爱的欲望；戒：对欲望的约束。色戒就是说：色难戒/情难防/谁都不例外/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答案由张爱玲说了出来。李安说：“她（张爱玲）是勇敢的女子，敢于把女性的生理上的享受写入以如此父权、如此男性化的战争为背景的故事里。她是怎么能把这样一个主题放在如此巨大的画布上的？——那是那么小的一滴水，可它激起的涟漪却大得惊人。”
　　 历史和童话充斥着白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在网上曾见到一句经典的话：“阴阳世界，男人是光，女人是色，有了男人才能照亮女人，而女人本色不发光。”换句话说就是:女人因男人而女人。女为悦己者容，为了男人的眼光，女人们紧捯饬自己，上帝给了女人一张脸，而女人要再造出一张脸。 也应了那句老话：男人是视觉动物，女人是听觉动物，男人满眼是色，而女人却陶醉在满耳赞歌声中做了男人的牺牲。“秀色可餐”，男人像享受美味佳肴那样享受着女人，结果是不是“女人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还很难说。
　　 似乎，有时，女色之美要用男人们的战争来诠释。
　　 我们还记得古希腊《伊里亚特》的神话故事吧，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的父亲帕琉斯和海神的女儿忒提斯结婚时盛宴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却独独忘了邀请女神厄里斯。恼羞的这位复仇女神在宴席上丢下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刻着：给最美的人。
　　 此举在众女神间引起了骚乱和争吵。谁应该拥有这枚苹果？最后，天后赫拉、智慧和战争女神雅典娜、爱情女神阿芙洛狄忒三者之间争执不下，众神之王宙斯无法裁判，只好要她们去特洛伊找正在伊得山上牧羊的王子帕里斯来定夺。
　　 赫拉要帕里斯说她最美，这样可以让他成为大国之王；
　　 雅典娜要帕里斯说她最美，这样可以让他聪明过人，每战必胜；
　　 阿芙洛狄忒要帕里斯说她最美，这样可以让他得到人间最美的女人……
　　 这是一个“色”的承诺。
　　 帕里斯毫不犹豫地把金苹果给了爱神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帮帕里斯得到了美女海伦。
　　 海伦原是希腊斯巴达王后，阿芙洛狄忒使海伦爱上了帕里斯并与之私奔，一见钟情！谁诱惑了谁？从而引起希腊和特洛伊之间长达三十年的战争……旷日持久的杀戮，英雄的血流成了河……人们恐惧了，抱怨了，元老们开始讨论：继续下去，值不值？
　　 却当海伦惊艳地出现在元老院会场的一霎那，人们目光呆滞了，元老们叹曰：“值，太值了，为这样的女人，再打上十年也值！”
　　 这就是色的力量。
　　
　　 二、好色
　　
　　 天下没有不好色的男女。不然，人类无以存续，人种无以进化，你我无以生活。红袖添香青春作伴，巫山云雨鸳鸯帐暖，“绣鸳鸯帐暖，画孔雀屏欹，人悄悄，月明时……被娇娥牵役，魂梦如痴。金闺里，山枕上，始应知。”好色并不是淫邪的罪过。
　　 进入社会，这问题就复杂了。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出自《孟子·梁惠王下》，是齐宣王和孟子的一段对话，齐宣王直白地坦露他自己有一个毛病，那就是爱好女色。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那有什么不对的呢？孟子回答说，爱好女色并非什么过错，只要老百姓都能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你能认真考虑并满足老百姓的色欲需要，又有谁会指责你呢？
　　 孔圣人说“食色性也。”还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食和性，是生物界生存要解决的首要问题，生存之必须，人性之本能。有一个外国人马斯洛，研究人本主义心理学，他将这样的需求放在最底的层次。当然，这样的层次的需要不能被满足，较高层次的需要也不会被唤起。 马斯洛创立了人生需求的层次理论，认为人通过“自我实现”，满足多层次的需要系统，达到“高峰体验”，重新找回被技术排斥的人的价值，实现完美人格。
　　 他认为人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具有多种动机和需要，包括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和爱的需要、自尊需要和自我实现需要（同胞们，让我们从最低层次的“生理需求”跨越上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吧！色，在引领着我们，我们谓之爱情或奸情，是以相互占有来满足对对方的眷恋并获得对方的欣赏而实现自我存在的价值的，这或是“爱”吧。所以说，女人或男人只是一个概念，是通过对方而实现的自我的“性别”的。有一句话说得好：爱他人实则是爱自己。）其中自我实现的需要是超越性的， 追求真、善、美，将最终导向完美人格的塑造，高峰体验代表了人的这种最佳状态。
　　 如果说“性”是低级层次的生理需求，那么，一但上升为“色”就和美有了关系，就成了精神需求了，难道这不是“人的最佳状态的高峰体验”？比如，宋灭了后蜀，后蜀孟昶的慧妃，成了宋太祖的妃子，她便同时有了亡国之君和开国之君的两君专宠的荣华，人称花蕊夫人，她的美貌，“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这以不简简单单的是丰乳肥臀温香柔甜的女“性”，而是如花似玉摄魄钩魂的美“色”了。
　　 当，花蕊一样美丽又娇弱的女人跪在宋太祖面前轻声细语道出那首《述国亡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楚楚，羞惭了后蜀国王孟昶，也迷醉了宋太祖赵匡胤。
　　 据现代汉语词典上解释，色的原意是妇女美貌，如姿色。提到色，人们自然而然想到一个人——古人登徒子。世人皆谓登徒子好色。冤。冤案缘于宋玉的一篇美文《登徒子好色赋》：大夫登徒子侍於楚王，短（贬低）宋玉曰：“玉为人体貌娴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宋玉美貌 并好色，请大王不要让他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我宋玉）体貌娴丽，所受於天也；口多微辞，所学於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宋玉说：“没有这回事。相反，好色的不是我，恰恰就是登徒子自己。”楚襄王问他：“有什么根据？”）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最后，宋玉反问楚襄王：“如此美女登墙窥探我了三年，我都没有念想，而那个登徒子呢？ 他老婆那么丑，他竟搞得她生了五个孩子！陛下，您看，究竟是谁好色？”
　　 什么逻辑！使那个登徒子背了千年的好色之名。
　　 不过得感谢宋玉和他的赋，历史上第一次让我们知道了什么是“色”，什么是“好色”了。
　　 无论对男对女而言，其实，色，没有错。你好 [hào] 与不好 [hào] ，她（他）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离不弃。
　　 回眸一笑百媚生，“空色皆寂灭”。“终是女儿娇怯态，纵无人看也低头。”古人云，尤物足以移人。《西厢记》那张生思念崔莺莺：“饿眼望将穿，透骨相见病染，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如此，环肥燕瘦，谁能色戒？
　　
　　 三、戒色
　　
　　 写了上面的《色戒》，我言“在色的面前一切的其他都黯然失色了，无论崇高还是卑鄙。”不信你可看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或李安的电影《色戒》。我结论：环肥燕瘦，谁能色戒？
　　 和什么样的女人上床，渐渐成为验证一个男人能力和社会地位的标杆。张爱玲在她的《色戒》中还有一句名言：“权势是一种春药”，这是英国的一句俗语，她懂，她引用。“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小说《色戒》）这一点也多少有张爱玲自己的影子，就象她跟刘兰成约会那样……
　　 或，开始是这样的。色而至于情，在欲望中饥渴，在欲望中迷失在欲望之火中玉石俱焚，结局却很悲剧。以为是爱，却不是，“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张爱玲很女人，虽然，她在独自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