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书信

一
　　 小学刚认识几个字，老师就教学写书信，但是，从一生下来就呆在秦岭山脚下那个小村子，又没有远在外地的亲友，学会了写信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没有写过信，却收到过信。那是高中毕业那年的一个夏天，正在和家人在麦场里收麦子，听人说伯父家有我一封信。因为我们村子偏远，村民通讯又少，有了信件邮递员也不到村来，而是放在两三里地的村部小学，村里有人去办事顺路捎回来。我那信就是伯父从村部捎回来的。那时候，村里一年半载都收不到一封信，一听说有我的信，立刻炸了锅似的，纷纷好一地议论开来。连我也一下子蒙了：我又没有远亲，有谁会给我寄信呢？迫不及待地拿来信一看，只见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下角印着红色的字样“《青年作家》编辑部”。这才想起，我几个月前不知天高地厚地给《青年作家》投过稿。拆开一看，除了自己写在白纸上的几页稿子被原样寄回，还加了一页退稿信。
　　 尽管是退稿，但那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封信，也是我第一次与外界有了联系。不但没有挫败我写东西的积极性，反而使我觉得有点小安慰。此后又投又寄，当然是退稿依旧，有时甚至连退稿信也收不到。但退稿信让我知道在这世上，不只有我们那个小山村，还有可以让我通过文字联系上的外面的世界，更让我知道喜欢写字却一直在这小村里生活的我并不孤独，也不卑微。尽管我写的东西不好，但是还能收到编辑部郑重其事的退稿信。
　　 也许正是这样的退稿信支撑着我脆弱的自信心，我喜欢上了文字，断断续续地写，随心所欲地写。虽然至今也没有写出什么成就，但是文字让我心存希望，有所寄托，得到慰藉。
　　
　　 二
　　
　　
　　 书信是人生阅历的副产品。以前没机会写信，是生活简单，没有经历。
　　 大学毕业刚要走向社会时，写信的机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来到了。那一年，在人才交流会上，我分别与两个县的两个单位签了协议，而且到两个用人单位都看了，并做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不幸的是到自己选择的单位上了一个月的班，因单位出了意外，我和其他一同招聘的人刚找到工作，又面临下岗的危险。于是，想到了同时签约的另外那个单位，但是和那个单位失约责任在自己，所以不好意思返回来再去找人家，就先写了封信去试探，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回复了，而且同意接纳我。
　　 这是我正儿八经写的第一封信，也是开启我走入社会的人生阅历的一封信。记得作家柳青有一句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我觉得这第一封信就是决定我人生紧要处那几步路的关键。当然最关键的，也是我今生都心存感激的，是与我通信的那个负责招聘的领导。我到这个单位上班后，一次在他的办公室闲聊时，说到过去的事情，他居然把当初我写给他的那封信归还了我，我至今还夹在一个笔记本里保存着。
　　 如今，离开那个单位已经好几年了。闲暇时翻看那个笔记本，不经意间就翻到了那封信。总是不由自主地打开，满满三页纸，写满了自己当时身处窘境的无奈，也道尽了对当初失约的懊悔和歉意，更多是自己的真诚和期待。每次看着那一行行和那时的年龄与阅历一样不够成熟的文字，心里无不充满对人生的的感慨，还有对那位招聘者，也是我曾经的年长同事的感激。
　　
　　 三
　　
　　 情书当然是书信中最浪漫，最容易令人想入纷纷的一种。遗憾的是，这样罗曼蒂克的事我却不曾遇到过。唯一与情书沾边的是，上大学时对一位在爱好兴趣上比较有共同语言的女同学有点好感。想了很久，鼓了十二分的勇气，用十二分的认真态度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写了长达十几页的表达文字，又鼓了十二分的勇气，却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那十几页的纸终究没有成为名副其实的情书，从写好后压在箱子底到今天还在压着，自己连看都没看过。
　　 也许在当时，我曾经还郁闷过、烦恼过，但后来的后来，我觉得那十几页纸没有变成真正的情书，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从将近毕业到天各一方参加工作后，我和那位女同学始终都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当初那十几页纸送了出去，也许连同学都做不好了，更谈不上朋友。可见，勇气这东西并不见得任何时候都是好的。
　　 自己没有罗曼蒂克过，却分享过别人的罗曼蒂克。那就是帮人写情书。也是大学时候，同桌对外系的一个女生心仪已久，认识不久，他决定给那个女生送一束花，再附带一封情书。他尽管心里对人家爱的死去活来，要写情书却无从表白，央我代劳。我只好设身处地体味恋爱中的男女情感，闭门造车了一封情书。现在早已记不清，我捉刀的那份情书里写了些什么，侥幸的是，同桌揣着那个情书和鲜花去，居然旗开得胜，赢得了那个女生的芳心。可惜的是，毕业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同桌和那个女生并没有走到一起。
　　 那时的情书，包括同桌的情书，还有我那未能罗曼蒂克的准情书，不知给多少青春男女的校园生活平添过特别的味道，它们就像纯净的天空里飘过的一朵彩云，不知在多少莘莘学子的青春岁月里留下过粉红色的回忆。那一代人现在都已人至中年，想起那种对爱情单纯而美好的热切向往，都会会心一笑吧？
　　
　　 四
　　
　　 真正意义上的书信往来经历，还是在参加工作之后。虽然离家至于百十公里，但是交通不顺，所以很少回去。那时的电话也不方便，实在想家了，便写封信。
　　 老家地处半山区，交通通讯很不方便。考虑到收到信后父亲它们要回信，连个信封邮票都没地方买。所以，每次写信回去，都在信封夹带一个写好投寄地址、贴好邮票的空信封。但是，一辈子生活在乡村的父母太朴实了，但是，他们即使天天盼着我回家，也不会主动给我提出来，他们即便心里有一万万个对我的牵挂，也不会诉诸言语，更不会写成文字，用书信去表达，就像我心里也牵挂父母，也满怀对他们的愧疚，却没有一次在他们面前表达过，尽管所以，即便是那样，我也极少收到过家里的信。倒是长时间不回家了，妹妹就写封信来，嘘寒问暖，叮嘱我一个人在外地，自己照顾好自己等等，有时也在心里说说父母的情况，算是我这一生中书信经历最多的时候。
　　 尽管那时和家里通信不多，但是每次家书飞来，虽然不是“烽火连三月”，却有“家书抵万金”的欣喜，读信如闻乡音，亲人的音容笑貌便恍如眼前，仿佛那一笔一划手写的文字，连同亲人铺展又叠起的信纸，也散发出特有的乡情气息，孤独的心里便充满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