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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

作者: 随风独自凉 时间: 2012-09-06 阅读: 914次 点赞: 71个 评分: 2.0分

1  “出来了,出来了……”随着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我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强子。蜡黄的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头发一应的朝天戳着,蜷曲着的身体越发显得小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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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了,出来了……”随着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我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强子。蜡黄的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头发一应的朝天戳着,蜷曲着的身体越发显得小了,背后的驼峰犹如支架般撑着,使得他稳稳的侧躺着。担架经过身旁时,一股呛鼻的农药味在秋风中散开。强子蜷缩在担架中,像一只没有气息的野猫,任凭医护人员抬着往路那头的救护车走去。
   “作孽啊,辛辛苦苦从三个半月养大的孩子,十八岁那年出走之后,一直没音讯,前几天回来把强子那么多年攒下的血汗钱都卷走了,作孽!”李婶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可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啊,小时候那乖巧的样子,谁见了都喜欢。强子也算是灵巧的人,就是背驼点,这两年靠着换个鞋底,上个拉链养家糊口。总想着老了有个依靠,可谁知抱养了一个白眼狼啊……”
   弄堂里黑洞洞的,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那是强子的傻妻红梅。强子租的房子就在弄堂的最里面,一间两层木板小阁楼。这原是解放前一个地主的私宅,是街道办每月帮着支付了150元钱,才得以租下来给强子与傻妻两人居住,他们住了快二十年了。强子在街脚有个皮匠铺子,叫它是铺子吧也不贴切——里面有一节旧得腿都烂掉了的木头柜台;一把油布遮阳伞;一台手摇的缝鞋子的机器。外加拉链啊,纽扣啊,鞋垫啊那些小杂货;一张木头小板凳,上面用废旧的人造革包着,这些便是强子的全部家当。强子每天都坐在小板凳上做他的活计,上拉链啦,补鞋子啦,敲鞋钉啦,两张嘴就指望着这小铺子活着。
   “听说那孩子去了河北,后来犯了事被遣送回来,还是强子去派出所领回来的。再后来又失踪了,去了哪里不清楚。这次说是从黑龙江回来的……”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几个脑袋凑得更紧了。
   “罪过啊,两个废人,本来生活就很不容易了,要是……要是……要是强子醒不过来……”这时,不知道哪家的长舌妇话刚说半截,就被李婶歪着头用白眼珠子狠狠地剜了两眼:“呸!呸!呸!净说些晦气话!”
   李婶二十年前是这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一开始强子租房的事就是她帮着解决的。我默默听着,眼前浮现风雨中那把遮阳伞下忙碌的身影——强子腰上围着咖啡色人造革围裙,胳膊上戴着同样面料的护袖,坐在矮凳子上,围裙的下摆正好遮住膝盖。他低着头,忙着上鞋底,远远看去就像数学题中的大括弧。
   ……
   救护车拉响警报,我看着呼啸远去的救护车,眼前似乎看到秀秀抓着半把百元大钞,诧异得把眼睛瞪得滚瓜溜圆。可是孩子,这薄薄的纸片,堪比那锋利的刀啊,一下子就能砍断一个驼背人伸直了几十年的脊梁骨啊!一下子就能敲碎这个盼了二十年好日子的人的天伦梦啊!也能给本来就靠摸索前进的道路又罩上一道黑暗的屏障!……背后升起一丝凉意。秋风吹过,梧桐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眼前,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来得有点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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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子一家刚搬来的时候,我才过门两年。有一天下班回来,听见隔壁的建国娘靠在院墙外,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跟婆婆叨叨:
   “后面小弄堂里来了一对奇怪的人,说是夫妻。男的是个瘸子,背上一个罗锅,跟小山包似的,人就这么点高。”说“这么点高”时,建国娘用手在腰上一比划,“那女的倒是蛮标致的,人比俺还高,皮肤跟那米粉团子有得比,只是一只眼睛有点斜。”
   “你弄错了吧……”
   “哪能呢,俺亲眼看见的。大姐,你说那女的……会不会是拐来的吧?”
   “不会吧,哪里人啊?”
   “俺哪知道啊,俺听你们这里人说话也是听一句,猜半句的,什么‘做孩子’‘做孩子’,我还以为真的要生个孩子,结果是说做鞋子,哈哈……”
   婆婆被她这么一说,乐得笑个不停。
   建国娘又接着神神秘秘地说:“你说,哪家的姑娘肯嫁这么一个货啊,咱不说别的,就两人躺一块儿,这长短也差海了啊,够得着上边,也够不着下边啊……”建国娘越说越低,后面就听不出什么来了,只听得哈哈哈的笑声持续了很久,还有建国娘那满身肥嘟嘟的赘肉,裹在紧身毛衣中乱抖。
   大概的过了半个月,一早,我便看见建国娘说的那对夫妻从门前经过。男的确实很矮,也就一个十岁孩子的高度,左手一根拐杖撑在腋下,把中山装拉得斜斜的向左吊起来,左腿弯着成三角形。脸上的络腮胡刚刮过,隐隐泛着青光,看不出来多大年纪。他身后隔两步远跟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对襟罩衫——分明就是才出嫁的新媳妇。她低着头,只顾跟着前面的小矮人往街上去。看着他们,我不禁想起建国娘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不知道是哪个害人的媒婆给配了这么一对瞎搭!
   一连两天我拐上街,站在老远的地方看街角那个穿大红上衣的女人。每次她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看驼背丈夫整理木头柜台,摆放榔头,刀具,尖锥,在那里转得跟陀螺似的。她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一只采蜜的蜜蜂,专注得任凭街头怎么吵闹,都不抬一下眼皮子。这让我又多出一个猜测:莫非……莫非……眼睛有问题?不过看那天走道儿好好的啊!
   一个星期之后,那个街角撑起了一把油布遮阳伞,伞下的木头柜台上面用黑漆写着“修鞋换拉链”,驼背的皮匠铺子开张了。这地界儿还有一家皮匠铺子,在街的另一头,一来一回最起码要半个多钟头。人懒的,腿短的便不想老远过去,总听得她们问:“今天上那边去不?顺路帮带双鞋子去修修……”另一个人开腔了:“修鞋,修鞋,扔了算了!这一来一回的,半顿饭白吃!”这下好了,驼背的铺子一开张,她们再也不用走“长征”了,抬腿便到,两步路的事儿。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小鞋子也不经穿了,不是裂了口子就是掉了鞋搭,我也成了驼背皮匠的老顾客,渐渐知道皮匠的名字,郝志强,不过大家都叫他强子。每次去总听那些长舌妇调侃皮匠:“喂,强子,你婆娘那么漂亮,哪弄来的啊?”“你小子好福气啊,走路都只看着脚尖,怎么就吃上天鹅肉了呢?”这时,他不仅没有因生气放慢手里的活,反而低着头嘿嘿憨笑:“缘分,缘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我很是佩服他这份淡定。长舌妇们的话语中明明伸出一根根的刺,几乎要扎人窒息,他倒跟没事人似的回答得颇有禅意。第一次觉得强子背上的罗锅,不像建国娘形容得那样凸起了。
   天越来越凉,我熬夜给孩子织了件开衫毛衣,仿的艾格专柜里面大人的款式,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缺一条拉链就搞定。于是,我放下饭碗迫不及待地上了街,找强子安拉链。
   街角的油布伞撑着,没看见强子。我心里犯嘀咕:“磨磨蹭蹭,可能还没吃完饭。”左等右等,仍然不见人来,最后决定到家里找他。我穿过那条又黑又窄的弄堂,刚拐进强子家门,就见一张方凳倒在地上,桌底下滚着一只青边海碗,凳子后面的楼梯脚下躺着一个人。那不是强子的媳妇么?怎么摔着了?我赶紧跨进去,只见红梅白眼珠子向上直翻,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挂下一串串白泡泡。我吓了一大跳,慌得牙齿直打架,哆嗦着问:“她、她、她怎么了?怎么不送医院?”
   强子用一只手压住左膝盖,站起来,一拐一拐跑到饭桌旁,抽了根筷子,又飞快回到楼梯下,跪在地上,用他那布满横着竖着的裂纹的手,托起红梅的脖子,放在膝上,然后用手使劲捏住其下颌,另一个手将筷子横着让她咬在牙齿中间。红梅筛糠似的抖着,神志不清。强子让我搬来靠在木头楼梯下面的两块三夹板,塞到红梅的身下,让她仰躺在三夹板上。我惊魂未定,一会儿看看躺着的红梅,一会儿又回头看看坐在饭桌前猛吸烟的强子,试探着:“摔的?不用送医院?”
   “嗯,老毛病……”
   “会不会摔坏啊……”我怕得快哭了,没见过这种场面啊,怎么办!
   “是癫痫,躺上两个小时就好。原先发作次数不多,估计是药物控制得好,后来每隔半月就要发作一次。”烟圈一串串漫开,聚拢,织成一张薄纱,遮住了强子的脸,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那一整套娴熟连贯的动作一遍遍闪过我眼前,还有那两张早就预备好的三夹板,分明是熟烂于心了——强子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像半个医生。
   “哦,现在还吃药吗?”心中的惊恐稍作安定,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吃的,但是没有以前那样有效了,多次发病痉挛后手变得跟鸡爪子似的,畸形了。人也不如以前灵巧,每天只能帮我插个电饭锅……”强子把脸埋进手心,我知道或许那样,他才能顺利地说完上面的话。
   那次偶然的撞见,使我明白了强子的肩头压着的不仅仅是两张嘴,还有傻妻无底洞一样的医药单。我每天走到街头,总要回头看看街角的油布伞,要是看见那大括弧,便知道一切安好,要是不见他在,眼前就会浮现红梅抽搐的样子。
   可是,不久,就听见街上的王妈神秘叨叨地说,强子这阵子交桃花运了!我一开始有些不信。怎么会呢?他那样的穷身子,那样的矮身材,那样的弯驼背,谁还能看上他?一连几天我暗中观察,确实看到收摊回来的强子嘴里依依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曲呢!我暗想,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强子不管是穿衣,还是脸面,都收拾得清清爽爽的,确实跟以前不一样啊。
   正当我暗叹的时候婆婆凑上来:“雅凤,看什么呢?”
   “喏!”我用嘴朝门外一指。
   婆婆顿时明白了几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哈哈,你说那个强子啊,哈哈哈,有人说他交了桃花运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了,可谁会看上他呢?我一脸的不解,等着婆婆的下文。
   “人家说那刘娟看上强子了,哈哈,鬼才信,是看上那点手艺了吧。贼一样精的女人,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人家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
   刘娟也是这条街上的人,住强子家隔壁。是人尽皆知的小气鬼。手脚勤快,不懒,天一入秋就操持着给一家老小做棉鞋。可是,这女人抠门。刘娟给一家老少做棉鞋,攒够十双,就要送去强子铺子里上鞋底,说要上最好的青龙底,还要在鞋底挖一条槽再用线缝上,这是上鞋底的方法中最麻烦的一种。这刘娟真的太会算计了,想占便宜还要找回面子,就找了一双她儿子去年穿过一阵后嫌小的棉鞋帮,往鞋帮里塞了点棉絮,说是特意给强子做的,感动得强子开了两个通宵给刘娟上好了棉鞋,最后工钱全免。全免啊!一双青龙鞋底要5块吧?加上工钱每双要六块吧?十双棉鞋得百来块钱吧?强子就收了三十五块钱,那刘娟是一个子也没多掏啊!看那强子天天乐得跟什么似的,冤大头!街上的王妈看见强子就调侃他:“哦哟,到底不一样哦,人家后送来的都穿上新棉鞋了,我的棉鞋还在手上哪……”强子呵呵笑着:“很快,很快就好!我不是心里感激她嘛。”
   强子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不知道人心叵测,更不知道是刘娟揩油的计策,她才不做亏本的买卖呢!哎,幸亏这街坊里头就出了这么一个宝货,强子啊,强子,还是让你在这美丽的光环下幸福着吧。
  
   一晃又到了春天,我又拿着打好的毛衣去强子那里配拉链,强子羡慕得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跟欣赏一件稀罕物一样,老半天,他结结巴巴的说:“大……大……大姐,这个毛衣是你打的么?”
   “是啊!”我瞪大眼睛,看着说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强子。
   “我,我,我想请你帮我织一件,可以吗?”他含糊了半天,怕我拒绝,又接着说,“以后你家修修补补的活我全免费……”
   “哈哈,就这点事,你就把我家的活全包了啊?亏不亏啊!”我当时就笑晕了,但一转念,不对啊,莫非……红梅有了?
   “喂,强子,你老婆生孩子了?”
   “不是呢……是去年年底抱养了一个,现在快五个月了,我妈在帮着带……”强子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都跟自己的一样,自己带着,早晚会贴心的。”我赶紧劝他,“打毛衣没问题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家的活呢,如果不收钱我就去街那头了,不过……跑坏的鞋子得找你报销哦。”一阵爽朗的笑声荡漾在街。对面花坛里的迎春花展开了鹅黄色的花瓣,一簇簇开得灿烂欢快,正是这不经意的绽放,唤醒了又一个春天……
   我把毛衣送过去的时候,那抱养来的孩子就睡在强子的皮匠铺子里,一个竹子编的摇篮靠在墙角,上面用土布做的罩子罩着,摇篮里一条棉被一折为二,一半垫着,一半盖着,上面还搭着孩子的丝绒斗篷。我掀起被角,伸手感觉一下被窝里的温度,还好,不算冷。那孩子睡得很香,粉嘟嘟的小嘴动了一下,似乎在吮吸乳汁。
   孩子小名叫秀秀。脚边放着奶粉、奶瓶、尿布什么的,强子说李婶一有空就来帮他照看孩子。我仔细地把那块土布罩子罩上,竹编的舟形摇篮更像小船了。这稚嫩的婴儿可否知道,她是生长在迎春花下的,也像那嫩黄的迎春花,正绽放在大括弧生命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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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五岁了,每天跟着强子出摊,那些鞋垫啊,拉链啊便是她的玩具。有时候她也跟旁边店家的孩子一块疯,玩得满身满脸都是土。强子呢,天天看着孩子,脸上笑呵呵,手头的活做起来更轻快。他闲下来就捉住秀秀放在膝盖上嬉逗,用络腮胡扎那可爱的小脸蛋,秀秀咯咯笑着,左闪右躲,引得强子哈哈大笑。不一会儿,强子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根棒棒糖,秀秀便在强子的脸上亲一口,高兴地举着棒棒糖疯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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