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之旅:生活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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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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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底特律机场 第一次从底特律机场出发去欧洲。 很多朋友对我抱怨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共同的愤慨是太大,令人迷惑,转机时常
一、底特律机场
第一次从底特律机场出发去欧洲。
很多朋友对我抱怨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共同的愤慨是太大,令人迷惑,转机时常常要走很多路,误机的可能性很大。从来没听人抱怨过底特律机场,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
首先,底特律机场小,噪音低,几乎可以说没有噪音。干净,方向明确好找。当然,小本身就为转机提供了便利。
是否喜欢一个地方,很大程度上看当时的心情。
我的心情好极了,可以说是兴致盎然,有一股按耐不住的振奋。在十个小时后,我就将在南欧大陆过新年……慢着,在新年之前,我将在空中,很可能部分在大西洋的上空、部分在欧洲大陆的上空过除夕,而新年至少将分别在Delta的飞机上、阿姆斯特丹机场和塞维利亚度过。
多么复杂多元化五彩缤纷支离破碎的新年啊。我的心激动地怦怦乱跳。
很久以来,新年对我来说不过是年龄增加了一岁,没有其他任何意义。而年龄对我也只是个数字,没有太多感觉。如果身体感觉不到任何变化,40岁和50岁有什么区别?但是,一月一号,我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度过,在空中,在机场,在一个新地方,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和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度过。这些都是新鲜新奇又令人振奋的。
心情好,底特律机场一切都看着顺眼。我盘算如果有可能,是不是今后所有的飞行都从这里开始。
从国内厅走向国际厅,有一个地下大通道。通道是隧道的形状,有一个宽大的穹顶,穹顶周围全是灯光,灯光不断变换颜色,音乐声从穹顶的后面传来。音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的心情好,这种节奏分明的快速音乐此时此刻不仅可以接受的,还给我带来一种期盼的快乐,似乎预示了今后两个月的旅程将以进行曲的速度跳跃着推进。
在离开家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心里一直念诵着C·P·卡瓦菲的诗歌《伊萨卡岛》: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
这就是我对这次旅行的盼望。两个月,道路可以是漫长的,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发现和奇迹,但我知道一定会有发现和奇迹,而且多半是不由我来选择的。这是一次命运的相逢,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渐行渐远,渐行渐迷茫,渐行渐明了的旅程。
到了我的gate,我找了一个舒服的沙发坐下来,上网,查邮件,读电子书。这和在家里有什么两样?做着一模一样的事,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全新和全旧混合的感觉,我能够片段地意识到这种怪,却说不出来。可能是在新地方做着老事,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做着心情抑郁时的事。换汤不换药,可这汤是不是很重要呢,汤此时此刻就是环境,心境,意境。
药当然永远是一样的了。药就是生活的必需,总不能把每天吃饭换成喝风吧。
那么什么是生活的实质?药还是汤?一日三餐还是每日的情绪兴致?
形而下的人自然认为三餐是实质,没有三餐不饿死了吗,还谈什么兴致!
形而上的人,比如我,认为情绪兴致是实质,是命脉。只顾三餐,不追求兴致,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没有活着的的动力和向往,还不如饿死算了。形而上的人在吃饭这件形而下的事上会吃出形而上,食物成了佳肴,美酒成了琼酿,盘中餐是我的情人,我含你在嘴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们最终成为一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丢下了电子书,面对圆形的多层次喷水池,脑子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思辨。中国人对我目前的状态有一个形容词:吃饱了撑的。
眼前是个真真切切的世界。喷水池层层水线上下起舞,似锦如繁花。这个机场是底特律的一个缩影,这个令人愉快的缩影使我生出几分感慨:一个把机场管理的很好的城市,怎么会倒闭呢?2013年7月18号,当底特律申请破产的时候,它心里揣了多少屈辱,多少不甘?倒闭了之后怎么办?一个城市倒闭意味着它不用给政府职员付拖欠的工资吗?当然不敢了,那么倒闭意味着什么?
也许仅仅意味着百废待兴。
瞬时间,我对底特律充满了信心。也许这个老城将抓住之个机会,成为一座新城呢。
2014年的最后一天,我的旅行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我暗自激动地想,甚至就是底特律这个机场,就足以让我美美地度过几个小时。我需要的一切都在我的心里和脑子里,这种心安理得的满足总是在去远方的行程中出现。过去也是这样。
这个发现惊了我一下。突然想起以前老公对邻居说过的话:每次旅行她的心情就特别好!
我是个什么人?有个流浪者的灵魂吗?为什么会这样?
二、空中新年
打印出来的机票上印着KLM,我以为我将乘坐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到了底特律机场,才得知原来是美国的达美航空公司的飞机,达美和荷兰皇家联营,机票一样。尽管在美国国内飞达美的时候感觉还可以,但达美是达美,达美不是KLM,我无法抑制地失望。在电话里告诉了朋友是KLM的时候,她和我一样开心。我说欧洲人很浪漫,也许他们会给我们每人一杯香槟。朋友说,弄不好真的会!现在希望全落空了,达美不会给我们香槟,这个我可以肯定。
没用多久,我就明白了我把当务之急彻底搞错了。和按时起飞相比,香槟绝对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很固执,一直在想着香槟的事。第二件让我关心的事,是谁坐在我旁边。因为这一切,都和我如何度过2015年的第一天,有着直接紧密的联系。如果是个秃顶有味道的美国大胖子,我会万分失望。试想一下,万一我们真有香槟,万一飞机上的乘客都不约而同地在新年的第一秒进入浪漫状态,举杯互相祝酒:Happy New Year!并同时亲吻邻座,而我必须被一个大胖子亲吻,弄不好还要回吻他,那我的2015将是个多么悲剧的开始,我美丽南欧之行必定有出师不利的重创感。
按时登机。我的位置不错,前舱最后一排。后面没有乘客,我立刻就把靠背往后放到尽头。这是两人的座位,我的座位靠过道,里面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我期望它要么属于一个男乘客,要么一直空着,我可以拉起扶手,舒舒服服睡觉呢。
快要到了起飞时间,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背了一个小黑包,耳朵里插着耳机,大踏步走过来,到了我跟前停下。我的下意识里已经确定了旁边没人,等他弯腰说劳驾,我方才醒过来。哦,里面是你的位置吗?我问。他笑笑,是的。我从座位上起来走到过道里,给他全部的空间进入。
至少我关心的第二件事有了令人放心的着落。该小哥身材颀长矫健,干干净净,没有怪味。他上身是一件轻便的黑皮夹克,里面是紫色的T恤,下面一条牛仔裤。他行动稳稳当当,不急不慢。先把自己放好在座位上,然后打开一只长方形的小黑包,从里面拿出一个iPad,一个黑色的眼罩和一个小充电宝。然后把黑包关好,放在前面座位背后的网兜里,放倒他自己座椅后背,舒舒服服地扭动了两下身子,开始听他手机里的whatever。
我无声地松了口气。出师顺利。
这时我更加迫切地期望我们会得到香槟,广播里会播出老歌《友谊地久天长》,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祝酒,机舱里会忽然间灯光熄灭,邻座们在黑暗里轻轻相互亲吻…… 2015难道不应该这样开始吗?
我没有注意到起飞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直到传来机长的广播。因为飞机轮子的一些问题,他们需要检查,我们将推迟半小时起飞。
以前乘机也有过晚点半个小时的时候,飞行员轻而易举地把失去的时间追了回来,我们照样按时降落。基于以往的经验,我没有去关注晚点的问题,依然埋头读手机里的电子书,韩少功翻译的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书《恍然录》。
几年前从朋友那里听说这本书,在网上看到一些片段,有的章节让我眼睛一亮,有的令我大惑不解。据说在过去的十年里,西方的文学界都在谈佩索阿。我没有听到美国人谈他,在美国大概要属于另类才会对佩索阿感兴趣,因为佩索阿自己就很另类吧。几个月前我去书店找这本书,只剩下最后一本,纸张印刷很好,不算太厚的一本书,沉甸甸的。
拿到英文版,我就放弃了中文版的阅读。尽管两种版本都是翻译本,但中文版中有很多句子让我迷惑,有时甚至看不懂。而且中文版整书的基调非常抑郁消沉,读着读着心情就沉重起来。英文版的简介易读,语句很清楚,读起来我的心会渐渐安静。尽管英文版的佩索阿有时也是消沉的,却是平静清醒的消沉。这个我完全可以对付。但是纸书对于旅行来说太重了,我最终决定路上还是读手机里面韩少功的译本。
机长再次在广播里给大家道歉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半小时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将晚点一小时。大家开始骚动不安起来,互相询问原因。我旁边的小哥神态自若地听他的音乐,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悠然自得。我只好和隔着走廊的男乘客聊。原来他也是美国人,十几年来一直生活在挪威。他得知我也是从美国来的,立刻显得近乎了一点,给我讲他知道的挪威,讲他每年回美国探亲在哪里转机等等。而这一次,他和我一样,都在阿姆斯特丹转机。我顿时感觉踏实很多。我们的转机时间差不多,我问他我们会不会误机,他一副权威口气肯定地说:不会,两个小时够了。
一个小时过去之后,我们还坐在飞机里,没有任何起飞的迹象。有些乘客开始坐立不安,机长再次道歉,却不说明到底是什么原因,也不明确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飞。我在阿姆斯特丹只有三个小时,错过我飞往塞利维亚的可能性在一分一秒地增加。这个时候我才如梦方醒,午夜时分有没有香槟实在不重要,我能在新年第一天顺利到达塞利维亚才是第一重要的。当然,身边的乘客也重要,毕竟是将近八个小时的旅程啊。
又过了半小时,机长再次讲话,这次是告诉我们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我们将转到另一架飞机。身边的小哥此时已经脱了外套,把达美提供的鲜红的绒毯裹在了身上准备入梦了。听到机长的通知,他欣然穿好衣服,拿了他的小包,还帮我拿下我的背包,我们一起走出飞机。真是的,要是早一点作出换飞机的决定,我们这会儿都在空中了。
第二架飞机和前一架一模一样,我们的座位也一模一样。小哥很兴奋地告诉我,达美的电影选择太棒了,他来的时候过足了瘾,回程打算再看它几部。我大概浏览了一番,没看见什么好的,只有 《少年时代》,Boyhood我还有点兴趣。
这个高大白净的青年,来自英国的曼彻斯特。他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英国人。父母离婚好些年了,他从小就习惯了假期飞到加州探望父亲。他的神态打扮没有美国味,非常英伦,一口纯正的英国口音更是令我大饱耳福。我边和他说话,边等在走廊上绕有兴趣地看他如何处置他的两条长腿。他先把座位向后推到靠墙,幸运的是我们在最后一排,不等飞机开就可以调整位置。然后他把腿放直,结果伸不开。他自然地把双腿斜放,这样就侵入到我的空间。他抬头看一眼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I am too big.” 我说,你不庞大,只是腿太长。他把腿收回,分开斜放,这样勉强坐下来,但背要挺直。
我没有主动把我的空间让给他一些。这样漫长的飞行,我拿不准少一些空间我是否会太难受而顶不住。让出去容易,再把它收回来就难了。我见过一时冲动热情贡献自己东西的人。热情一过,吝啬心油生,自己心里不平衡,还会对接受的一方生出怨气。这实际对接受者不公平。毕竟别人没有强制拿来,只不过接受而已。按西方的价值观,你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了,你相应地失去了所有权,不开心成了你对自己的惩罚。真不合算,送了别人东西,还受到自己的惩罚。
我坐下来,这个空间对于我这个164cm的人正合适。我特意挑选了靠走廊的座位,这样夜间无人走动时我可以把腿伸直放在走廊边,也可以随时站起来走走。
年轻的时候喜欢靠窗,那时很陶醉于长时间地目不转睛地看窗外。年轻时孤僻寡言,讨厌被人注意,讨厌和人搭话,讨厌走动,尽量憋着不上厕所,因此在车上飞机上,几乎不喝水不吃东西。年轻时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书幻想,喜欢看窗外移动的风景和空中的云海。年纪大,什么都变了。飞行时看书眼睛会累,窗外的云天会过于明亮刺目,而时不时站起来走动一下成了无比宝贵的活动。
我开始看电影。我决定先看《超体》这部豆瓣上人人讨论的好莱坞电影,然后再看《少年时代》。但《超体》真不是我的菜,看了半小时我就失去了兴趣,渐渐进入梦乡。
醒来时,是晚饭时分。看看身边的英国青年,他微鼾中睡的很香,左腿已经侵犯到我的领空领土,和我的右腿紧密贴在一起,一股外来的体温如此陌生又新奇,我没有马上把腿挪开,盯着他的腿想起从前和老公一起飞行的时候,老公总是坐在走廊一边,把中间的扶手推上去,我可以枕着他的结实的双腿睡觉……突然之间鼻子酸了一下,那些幸福的岁月,我是想当然过来的,并没有珍惜。人生任何事都不能想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