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写作 ——写给自己的三十六岁
作者: 自由落体
时间: 2015-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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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就更加清醒自己该干些什么。 有人在管理岗位上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一盘棋,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有人在技术中确立了立命的理由:千回百
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就更加清醒自己该干些什么。
有人在管理岗位上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一盘棋,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有人在技术中确立了立命的理由:千回百转寻求方案,各个问题一一击破。
有人在销售工作中找到了生命的真谛:销售不是卖东西,而是去感染别人,让别人接受你的指引,分享来自你的福报.
而我越来越知道自己必须、也只能写作。
幼时没学会几个字,受了委屈,写在小小石板上又擦掉的给母亲的信。小学阶段每天要记好几篇日记,初中依然。如有情绪无法排遣,便随时随地刻画到一片纸张上,如此看来,丰富情绪的压抑与无处告白,应是写作的源头吧。后来老师们要求的写日记交日记,而自己将平日里一直默默自发记录的本子傻傻当作业交上去,也是一种本能的职业养成。毕业时语文老师,悄悄递过一本笔记本,写着坚持写作的赠语,埋下了一些期许和暗语。
一个人从几岁、十几岁开始,就暗暗决定做这一行,委实有些盲目和执拗。但从三十多岁开始,这种执拗渐渐变得平静和理性,也变得隐忍和淡泊。
不是不可以做其他工作,也不是做不好。毕竟身边没有一个人的经历证明,人可以做一个作家来谋生立业,缠绵终生。
其实直到如今,也不认识一个人是专业作家。
当然也传说或远闻过,就像听说过天堂和地狱。
在很长的时间里,写作只是外室,或者一个暧昧着的情人。写点什么给自己看,记录眼前的日子,聊以消遣时有时无的荒芜和孤独,品咂属于自己的心情。
做过会计,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后来调整岗位做市场管理;干过行政工作,写宣传通讯和领导发言,然后是做编辑和编辑管理。一步步靠近着关于文字的工作,情不自禁,蓄谋已久的,却不自信的,怀疑的,不彻底的。
没有人对我做其他工作有过微辞,甚至大部分人都认为我干得很不错。我辞职,都遭遇诚恳的挽留。至今和曾经的领导和同事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他们总是呼唤我回去继续工作。在以往的领导中,有人认为我不做宣传可惜了,有人认为我不做管理可惜了,甚至有人认为我不做二奶可惜了。正如导师所安慰的,学了中文后,很多人就是万金油,很多岗位都可以做。
干得很好,只是可以胜任,或完成得漂亮。藉此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单位延着惯性走下去,终老一生。这些一点都不难,甚至用不着动用技术和情商,只是天性中的踏实与认真,与人为善自然流露就足矣。
但在任何行业干得出色到顶级,就需要高精尖的专业钻研和热忱的职业热情了。
我没办法在其他工作中干得出色。我太了解自己了。
而我又绝对不满足自己在一个岗位上只是“干得很好”,看着自己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重复自己,就像我所认识的很多前辈好员工一样。他们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一辈子的奖状可以裱糊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如果我坚持在一个岗位上,势必如此。自豪的讲,我所在的单位里,我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有大部分的时间是先进工作者,连任。
但这又如何。我不需要奖状。
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不是清高。只是看到,内心里住着一个倔强的自己。
我爱着我的同事和亲人,也自豪自己的付出,感恩同仁的肯定。但我更愿意他们去获取那样的荣誉,因为那会使他们开心,使他们继续在这样的路上拔腿前行。
而奖状对我,丝毫起不到这样的作用。在走向领奖的路途上,以及走下来,我会更加彻骨地感到我的迷惘。甚至就是在那些瞬间,决定了离开。
离开人群注视的领奖台,复归自己。
在做着这些工作的时候,在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在很多人的时候,我的心脏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自己:你在干些什么?这不是你的终极位置。
我对这样的声音无能为力。它纠缠着我,就像一条狗,叫个不停。或者像一只公鸡,固执地高唱,提醒我的重新出发。
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他人,没有另一个复制的自己,更没有狗和公鸡。
哪怕一上午只是在做着写作的准备,看看相关题材的书籍,泡一杯简陋的红茶,敲几个平庸或精彩的句子,和一个圈里的文友聊天,看看自己的文章,得到了几个人的点击。
对奖状毫不在意的我,却会对着一句哪怕敷衍的文字评价徘徊琢磨很久,对一个陌生的文友留言思忖半晌,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仁调笑,记下几句别人写的经典语句,写下自己下周和下个月的写作规划,给为数并不多的几个读者和粉丝推荐书目,开导他们的人生。基于文字的精神分享,看似微不足道,雁过无痕,但我却觉的自己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我为这样卑微的自己感动。我尊敬着这种卑微。即使目前在写作的道路上一无所成,我依然如此享受这样的时光。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宿命?
恋爱也始于文字。
我常想,为何那么多的青年才俊,我独属于某一个人。
那些跳舞时认识,工作时认识,坐车时认识,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无数男人中间,我独独和某一个人恋爱,并定下终身。
直到而立之年后,一切渐渐清晰:只因为,联系我们的是书信,是文字,仅此而已。
他是唯一一个为我写诗,被我看到,也为我写过上百封信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书信的沟通,如果他在饭堂里与我相遇,如果他约我一起看电影,如果他给我送玫瑰、电影票,请我吃肯德基,给我钞票、房子和车,断然无法打动我。
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始于通过什么与我相知。
与其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不如说,我爱上了这种用文字交流的爱情。
确实如此。只有基于文字的沟通,我才是我,你才是你。我们通过文字辨认出了同类。如果换个人,也是用文字保持几年的交往,结果也错不到哪里。某种方式,我们如鱼得水。我们就是同类。
我的爱人必须在文字里。
谁说这不是宿命?
从未想过自己真有一天,能够终日与文字为伍。
少女嫁给了梦中情人,有忐忑狂喜,更多的曾经是担忧。
“有本事我们结婚”,是考验真爱与否的咒语。
很多人曾怀疑过我的选择,他们用俗世务实的眼光怜悯着我。有人说,担心我写作会得精神病,有人担心我靠写作吃饭会饿死,有人担心我闭门造车,有人担心我自由过度、自律失当。
这样的担心,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发生。一人独自思考的抑郁,些许经济来源的潦倒,怀疑自己天分的困窘,懒惰时刻的荒废……
是,一切被关心我的人们一一言中。
就像私奔的少女,在拖儿带女的乡村遇到久别的父老乡亲。
但这些陷阱,不足以致命。
却锻炼了攀爬逃亡的能力。
这就是说,于写作,还未水到渠成,也并不是天才。
“二十六岁写不出来,就说明不是天生写作的材料。”
多次听过这样的专家谈。例子举不胜举。
让几位伯乐和友人暗自焦急和失望。他们喊号子。冲啊,发啊,秀啊,经营啊。
自己在写作上却犯了拖延症,似乎觉得,该是我的,必然是我的。
或者内功还需要积淀。
或者担心刻意的经营破坏自己那份初心。
或者,技术层面没有刻意的历练,有劲使不出来。
或者,才华远远不够。
写着,怀疑着,写着,得意着……
在三十六岁的这一年,突然想:“什么叫写出来?”
在报刊杂志频频发文?获得冰心柳青庄重鲁迅矛盾诺贝尔文学奖?
似乎从未期待和祈求,或需要这样的殊荣证明什么,也不以为这样的殊荣可以证明什么。
写作的准备,是一个世界的事。
真正进入写作,是一个人的事。
从未感觉到做事情如此艰难。就像十五岁那年,帮父亲推车。
那是秋日的傍晚,父亲拉着一车什么,已记不清楚。遇到进村的并不大的土坡,父亲在前面拉,我和母亲在后面推。
父亲有肺病。
母亲跛足。
而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车上不去。且在后退。全家人再次卯足了力气。
最后一次,太过于使劲,感觉裆部一股热流。瞬间又没有了。
回去看了,是血。
是,有这样使劲过。和后来写作的某些时刻一样使劲。也唯此刻,义无反顾地动用了蛮力,觉得该用生命去拼。
这血和那血,无法与人言说。只需留在生命里。
几乎谈不上文史的积淀,整个中小学阶段读过的书可以数的着,而且都是去亲友家见缝插针看的。
还有,一直以来,生存法则的规训下,人已经从外柔内刚到外卑内怯,曾经自由不羁的灵魂变得犹疑不决。
资本时代的引诱,也时不时让自己低迷。
然真正的热爱,不是距离产生美。靠距离产生出的美,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真正的爱,必须“我要嫁给你。”一起茶米油盐,一起磨牙放屁,将被窝里的臭味轰散之后,继续翻个身相拥入睡。
写作从来不浪漫,正是过日子。
抱定了一生的光阴,全部贴上去。
为揭露问题、为社会呐喊而写?为娱乐自己或治愈别人而写?不是没有,却也不尽然如此。
项羽看到秦王出行,狂妄调侃“彼可取而代之也。”而刘邦立正说“大丈夫当如是也。”我喜欢项羽不经意的选择里面那份生命的自由意志。刘邦的立志和向往,过分庄严和理性了。
关于写作的选择,更多与项羽一般,狂妄着,又实践着,不愿委屈求全迎合费尽心机,只体味其中蕴含的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和意思,即使四面楚歌命断江东,亦不觉遗憾。
生命的成熟意味着各种改变,屈服,表里不一,甚至局部溃烂,用写作使自己无限的接近成熟,又保留着稚嫩的初心,延宕和玩味着生命,而不再一味追求意义。
这个过程,就是饱满。
仅仅如此吗?
到底因何为何,终是说不清楚。只是磕磕绊绊写着,仅仅等待着自己的满意。
唯有写作,才能体会到自己切实的存在感。在这个意义上,写作本身就是一切,不必在意写作本身之外的任何东西。
尤其在写到清晰和动情处,和自己生命的对话,和亲人在一起,与远方的人低低絮语,身边一时或鸿儒白丁,高朋满座;或慷慨担当,泰山敢当;或举案齐眉,云雨翻覆……如《口技》中所言,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凡所应有,无所不有。生命的丰盈与热闹,竟是胜却人间无数。
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写作带来的最大收获,还在于让生活得以在诗意中前行。这是本能写作的时候,不曾料想的,写作和其他任何一项工作或实践活动一样,让人变得真实、勇敢、包容。
真正的写作,靠得不是文字功夫,而是思想,胸襟,格局。
自我真实的复归,与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从来不是矛盾的。相反,回到自己,也才能盘踞最广阔博大的世界。
将生活、文字与自己融于一体的,不露痕迹,亦是最动人的时刻。其中生活,代表做什么;文字代表写什么;自己,追问是什么。
日常的践行、表达的真诚、无限的追问,三者的浑然一体,大约是理想中的写作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