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叹隆中

1
　　
　　 不能化成一只夜莺，叫醒当年隆中
　　 漫步后世尘土，我无图可索
　　 先生，原谅我笔尖走马，掀起半寸天空
　　 一半明亮一半灰怆，我随人间抬头，迷失于画布的寒冷
　　 吹透你的骨殖。我听到内心的河床翻身
　　 飞鸟以光剌的形象安插在淤泥上
　　
　　 魂去无来兮
　　 草庐自顾投影。路过的念想都不出声
　　 仿佛虚构的后世诸心，得求圆满之后沉睡
　　 仿佛那种不叫死的往生
　　 先生，出师表前一片，后一片
　　 挤住了五十年心脏
　　 谁来断定，它刻下的是征战的痛快，还是
　　 鞠躬尽瘁的反光？
　　
　　 深秋了。我以念踱身，止不住霜白
　　 你一动就是刷拉拉的裂纹
　　 明月变形，千古苍黄冻结在天空
　　 我轻手轻脚的情节贴不上你的羽扇
　　 那也摇一摇吧，古老的隆中放出了多少野火与春风
　　 知遇之恩，报国之情，订进三国的合页
　　 先生，你的背影挡住生锈的部分
　　 死生多遥远。死生无间
　　 ——吱吱呀呀，一道门声
　　
　　 鸣金的手在层云之外，田垅是土质的河流
　　 先生，掩埋时我可以再说一句吗
　　 我的灵魂一弯腰，就失去一个与你相怜的小命
　　
　　 2
　　
　　 试想我与你为亲。遥望隆中
　　 年代隐去，体温撤走
　　 我愿做灰色布衣，盖上你的故居
　　
　　 锄下草木多少？一棵一春秋，一棵一枯荣
　　 葬礼与颂歌都活在青黄中
　　 向山向水的屋角如今是后人的镜头
　　 回放刘氏王朝，一会恢恢，一会灰灰
　　 先生，烈日投下几把战火烧出三国的英雄冢
　　 我看到尘屑都是逃跑的弱肉
　　 唯有枯树，招着南征北伐的旗子
　　 指向多维空间的各种疼痛
　　
　　 天下有多大——隆中到五丈原
　　 先生，路途的高处皆是你骨头的擎柱
　　 营寨链接上了成王败寇的脚跟
　　 走一步运筹帷幄，走一步神机取巧，走了多长了
　　 落草的亭台都等坏了
　　 先生啊，独坐冰河的老叟在对岸看着
　　 春秋也浅，贫富也淡
　　 低于肩膀的关隘遮挡着木牛流马的残骸
　　 隐约响，仿佛俚曲轻唱
　　 ——谁还在？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
　　
　　 越看越远的天下，真嘶哑，一声一只寒鸦
　　 先生，我能碎成滔天大雪吗，倾覆落日
　　 落日在我手心上咳血，痛死魏蜀吴的字意里
　　 先生，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声叹息
　　
　　 回来了。盛大荒疏的尘世是最后
　　 布衣的沉寂是最后
　　 先生你听，我隔空而来的呼唤是磷火
　　 它们微微亮，微微冷
　　
　　 遍野为你无言。半缘修道，半缘祭奠
　　
　　 3
　　
　　 挥鞭者在哪里流浪？杨花在哪里过江？
　　 多年后我看隆中，赤壁没有伴儿
　　 火痕孤独地红着眼睛
　　 帝王在哪里高座？走卒在哪里醉卧？
　　 多年后战表深陷泥土
　　 稼苗自己吹着清风
　　
　　 转身转不过江山。不见湍湍，也不见草船
　　 先生，如今粮米不叫军饷
　　 如今“既生瑜何生亮”这一句写在天外边
　　 叫卧龙的男人活在朝露之上
　　 我一靠近，白云就是死完的快马
　　 我一弹，白帝城就送来哭声
　　
　　 春暖花开，秋风扫叶，这样的喧嚣沉默
　　 没有你想要的区别
　　 时间被证明存在过
　　 证据是说不尽的后觉后知
　　 怎样神算，也奈何不了再世的时辰
　　 天下是一个水火相融的过程
　　 相里有空相啊，先生，我说起霸业
　　 我正面对一片流水，追索散了骨架的浮灯
　　
　　 想听什么，想咽什么。一束光打到太阳上
　　 一滴水落在海洋中
　　 先生，我千里迢迢只留一句：
　　 今日隆中有大风，已与当年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