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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见了

作者: 烟雨棕情 时间: 2012-09-04 阅读: 4373次 点赞: 716个 评分: 4.0分

父亲不见了,父亲去哪了,刚才还在屋里的,我们匆忙走进父亲的老屋,屋里有些灰暗、潮湿,破了洞的蚊帐在风里荡来荡去,翻开一半的医书躺在床头,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

摘要:父亲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挂着深深的皱纹。他定定地站在风口里,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里有日落西山的凄凉,凄凉的背后好像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突然,父亲的手哆嗦了一下,塑料袋从指根处跌落...... 父亲不见了,父亲去哪了,刚才还在屋里的,我们匆忙走进父亲的老屋,屋里有些灰暗、潮湿,破了洞的蚊帐在风里荡来荡去,翻开一半的医书躺在床头,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父亲不见了。父亲的电瓶车也不见了,父亲骑着电瓶车走了?去哪了?电话嘟嘟地响着,无人接听。
   秋天的小雨刷刷地下着,门前那排密匝的柿树上挂满了橙色鲜亮的果子。这排柿树,多少年来一直是父亲侍弄的,果子成熟了,父亲确不见了。我们穿过树下的小径,湿漉的草叶冰冷地渗入了我们的脚踝,顺着乡村的水泥小路一路望去,湿漉漉的路面上了无人迹。
   父亲去哪了?为什么不声不响的走了,我们刚才一屋子人都干了些什么?我不住地在脑子里回想。
   中秋了,在外的姐妹齐聚老屋,来看望年老多病的父亲。中午,在隔壁大哥家吃饭。饭桌上,久已未见的姐妹们话特别多,一翻询问后,大家谈起了自己的家事。大姐高兴地谈着她儿子的前程,三姐谈着她的生意,大哥在高谈阔论着他的厂子。开始,父亲坐在桌子的拐角上,一声不吭地吃着白米饭,很少夹菜。后来,他似乎犹豫了好久才说:“今天头又有点晕。听你村北头大叔说,乡医院来了一位‘专家’……。”然而,父亲的声音在高分贝里淹没了,被我们无意地、冷冷地撇在了一边。
   细雨中,仿佛看到古稀之年的父亲,穿着劣质雨披,戴着次品头盗,怀着被冷落的心情,昏沉着头,在乡路上行。雨中,那辆老式的电瓶三轮车在吱呀吱呀地响。
   停在院子里的私家车,在雨里泛着白亮刺眼的光,它似乎刺伤了我们心灵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小”。
   雨中的乡村医院,冷清萧条。“专家”刚开的一张高额缴费单,冷冷地躺在收费窗台上。窗前,古稀之年的父亲独自一人在湿漉漉的劣质雨披里摸索着,他摸出了一只邹巴巴的白色塑料袋,用左手指根与残掌紧紧夹住(多年前的一场意外,父亲四指已去。),硬邦而又长满厚趼的右手,伸进袋子里,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废纸里摸索出几张大面额的红票。
   刚刚赶到的我们,心情复杂地冲进了医院。我握住父亲那只冰冷而又湿漉的右手:“爸,这钱送这儿等于扔下水呀,上次带你到大医院看了,医生也明确跟你说了,这病,能维持就不错了,想看好,不可能的。大雨天的,送上门来让人骗,你这是为什么啊?”
   “爸,这些钱哪来的?家里卖秋粮的钱全在这?平常给你的零花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都攒在这?送医院来了?爸,你真傻啊!”大姐说。
   “爸,跟我们回家吧,我们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穿的,别让自己的血汗钱打水漂啊。”三姐说。
   父亲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挂着深深的皱纹。他定定地站在风口里,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里有日落西山的凄凉,凄凉的背后好像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突然,父亲的手哆嗦了一下,塑料袋从指根处跌落,有过堂风扫过,塑料袋里的广告纸刮了一地。“心脑血管病,给我六个月,还你30年”、“鬼郎中醒脑丸价格低,见效快,组方庞大,成分好”……一律的醒目位置,一律的红色大楷。
   我的心揪了起来。“爸,走吧,要看病,我们到大医院去看,明天就去。”
   晚饭时,父亲吃得很少。电视里的卖药广告还在拼着命的火热宣传着。床上,父亲面朝墙壁地躺着,脸色惨白,木然地望着粗糙的墙壁,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爸,不舒服吗?我们明天去大医院看看吧。”我说。
   “不去了,结果不早定死了,看不好的。”父亲冷冷地说。
   “看不好,但可以维持现状呀。”
   “不去,去够了,结果早知道了。”
   给父亲收拾衣服时,无意中,在衣柜里发现了父亲刚拍的“老照片”,木制的镜框,12寸吧,白色的底,相片上的父亲,表情木然地望着远方。这样的照片,在我们农村,几乎每家的条台上都供着一帧到两帧,和这些照片所不同的只是,相框被漆成了红色。
   突然,我有种想哭的冲动。突然想起几天前母亲的话,电话里,母亲惊喜地对我说,你爸同意跟我一起去教堂了,这下好了,你爸有救了;你爸开始吃醋了;你爸现在研究医书了。为了信基督,父母可是吵了一辈子,父亲是无神论,一生的唯物主义,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打卦算命,更不信江湖游医、街头广告;父亲一生不吃醋,记忆中,母亲炒菜只要放了醋,父亲是一口不吃,他咽不下那种酸;父亲一生热衷政治,他的床头从没断过《伟人毛泽东》、《康熙大帝》、《雍正王朝》,今天,早被《高血压偏方》、《心脑血管疾病》等替代。
   父亲纠结的心理我终于明白了,是我们唯物太久了,该有的情商早已麻木了,遇事,只算经济帐。大医院的诊断,让父亲对那个可怕的结果越来越恐怖,父亲反感大医院,但生老病死是客观规律,父亲很清楚,可人性的本能让父亲仍想苦苦拽住小道广告这根救命稻草。
   父亲为什么变化?而且变化这么大?父亲在求生啊!
   “爸,我们治,多少钱都治。我们不去大医院。”我哽咽又坚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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