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红匣子

　　 从我记事起，姥姥的房梁上便吊着一个金边红匣子。
　　 从我记事起，姥姥每天早晨蹬着小板凳取下红匣子擦得光光亮亮又吊上去。
　　 每当夕阳西下，姥姥总是蹒跚着到房后冲着大道的远方喊着：小儿，小儿快回家吃饭，快回家吃饭！春夏秋冬风雨不误。
　　 红匣子是个谜，小儿更是个谜。
　　 娘说，匣子里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姥喃喃自语：是个宝贝。小儿是大舅，姥惟一的宝贝儿子。娘是姥拾柴禾时拾来的。
　　 听人说，姥是很远很远一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姥爷是那家的长工。在一个风雪夜，姥怀里夹着金边红匣子和姥爷逃到这里再没离开，于是便有了小儿。小儿咿呀学语时，突然有一天姥爷帮人家盖房时从房顶上摔下来便没再起来。姥不像别人那样哭天叫地，只骂姥爷：短命鬼，你坑死我们娘们了。那一年，姥二十一岁。
　　 春去春又回，小儿长大了，小儿上学了，小儿进城了，小儿不再回这个山村了。姥姥每晚还去喊小儿，一喊喊了许多年。
　　 终于，姥有一天喊回了小儿和小儿的女人。
　　 姥哭了，颤抖着抱回一大捆柴禾叫娘杀鸡做饭。小儿说，娘，我要娶媳妇了，你不送点首饰给您儿媳妇？姥乐颠颠捋下手腕上的银手镯。小儿说就这破玩艺儿，你吊着的红匣子里的宝贝不给儿媳妇给谁，给那拣来的孩子？
　　 姥说那不是什么首饰，我从娘家拿来的首饰都换粮供你上学了，娘只剩下这个镯子，想起来真对不住你。娘，我不信。没什么宝贝你干嘛还吊着，拿下来叫我看看。小儿一抬手摘下红匣子。姥抢下来紧紧抱在怀里，别动，千万别动，除非我死了。
　　 城里的女人翻了脸：你骗人！你不是说你娘有一匣子首饰吗？你骗了我，骗了我。说罢跑了出去。小儿追了几步返回来说，从今后我再不回来了，你也别想让我叫你一声娘了。小儿也跑了。
　　 姥擦干泪，擦亮了红匣子又吊了上去。
　　 早晨姥照样擦红匣子，晚上照样喊小儿。目光愈加呆滞，面容憔悴。终于有一天姥站不起来了，躺在炕上，眼睛久久地盯着红匣子。直到死，眼睛还是大大地睁着。
　　 出殡时，小儿回来了，被人找回来的。后院三奶把红匣子交给小儿，看看吧，你娘的宝贝。金边红匣子终于被打开，里边空空的，只有一个小红布包。打开红布包，一团褐色的东西粘在上面，小儿诧异着。三奶说，这是你出生时连着你和你娘的脐带。你娘说你吓着了，就把你掉下的脐带放在这里吊到高处壮胆。你娘找人算过，只有这么办才能保你一生平安。
　　 小儿蓦地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突然他爬到外面冲着姥走的方向大喊：“娘啊，我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