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与黑玫瑰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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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授走进了千水镇。每天吃毕晚饭到千水镇去散步,是老教授必修的功课。夕阳还没有收束最后一缕光,千水镇披上了一身斑斓的色彩,老教授淋浴在柔和、轻快的光线中。他
老教授走进了千水镇。每天吃毕晚饭到千水镇去散步,是老教授必修的功课。夕阳还没有收束最后一缕光,千水镇披上了一身斑斓的色彩,老教授淋浴在柔和、轻快的光线中。他面容清癯,精神绝满,身板端正,和千水镇那些六十二三岁的同龄人相比,老教授显得年轻多了。老教授迈出的步子很轻逸,他那悠闲的样子和农村里的繁忙很不合拍。
老教授上了千河桥,他倚栏而站,远远地注视着干枯、裸露的河床。在老教授的记忆里,千河水咬住两岸的河堤款款而下,河水清澈见底。暮春时节,河堤上一字儿排开洗衣服的农村女人,千水河里灌满了棒锤声,那棱角分明、波浪般起伏的声音被河水托住,逶迤了很远。一渠河水说没就没了。这是几十年变迁的见证。
老教授是十九岁那年考上了大学离开千水镇的。四十多年来,他只回过故乡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一次是母亲去世。那两次,他目睹了千水河的挣扎,目睹了故乡的变化。此后的多年,他再没有上过千水桥。现在,他的目光里装满了千水河的苍凉。不过,这枯萎的景象和儿时丰满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更能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味。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南京的中山大学中文系教书,从助教到教授,一生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也磕磕绊绊,跌跌爬爬。本来,退休后,他可以在长江岸边、钟山脚下安度晚年的,可是,他决然回到了陕西凤山县的故乡。不是因为他思念故乡而北上关中的,而是因为一场婚变,将他生活了几十年的金陵城变成了伤心之地,对那个美丽的城市他有了几分厌恶,乃至几分恐惧。回到故乡,他无异于逃离——逃离了婚姻,终于。他似乎从囹圄中解放了,不愿意回头再看一眼那曾经的桎梧。按理说,他和妻子会白头偕老的。他的妻子是小他十多岁的学生,他娇过她,宠过她;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他们温馨过,浪漫过,有分寸地放纵过。然而,婚姻的塌坍势不可阻挡,这大概和婚姻的基础不稳固分不开。这桩婚姻还未成熟,岳父和岳母就试图操起镰刀刈割掉。岳母是华侨的女儿,岳父解放前是经营着一家纺纱厂的年轻资本家。当时,岳父和岳母极力反对他俩的结合,这反而加快了两个人结为夫妻的速度。婚后,学生、情人的角色很快转换成了妻子。资本家的千金白玫瑰似乎一夜之间发觉,教授原来很农民,农民的思维方式,农民的作派,连那坐姿那站势那吃饭的模样都是农民式的。两个人曾经为睡觉的姿势发生过摩擦,为挤牙膏的方式发生过口角——妻子要求教授从牙膏瓶的底部向出挤,而教授偏偏从牙膏瓶的中间向出挤。妻子试图用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思维方式矫正教授,试图教化出一个很城市的教授来,而教授偏偏要保持自己的个性,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于是,两个人三天两头地吵嘴,一气之下,几天不着嘴,几个礼拜不做爱。矛盾由量变到了质变,夫妻间的感情渐渐冷下来了。他们毕竟都是知识分子,都极爱脸面,都忍耐着,一忍就是几十年。到了教授五十岁那年,有人给白玫瑰透露,丈夫和他带的一个女研究生关系很暧昧,于是,妻子跟踪监视,一直将教授从南京追到北京的一个学术会上,妻子终于抓住了教授和女学生再一起的把柄。教授十分平静,他给妻子说,你抉择吧。妻子只有一种选择:离婚。教授回到南京后,当即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教授的女学生硕士毕业后到英国读博士去了。教授单身过了将近十年。退休后,他打算在故乡度过晚年。
院子是新买的,房子是新盖的。千水镇北村的农民一听教授要回来住,象迎接贵人似的将教授迎进了村。在他们看来,村子里能出这样一位教授,是他们的自豪和骄傲。村委会将四分宅基地卖给了教授,卖价和其他村民一样。二层楼房是村里的建筑队给他盖的,做工很精细。
住进新房以后,教授本来要请一个保姆的,可是,他的侄儿媳妇——一个叫做任梅的年轻女人自告奋勇,每天来给教授做三顿饭,每天给教授打扫房间,教授的衣服脏了,也是任梅给洗的。教授一看,侄儿媳妇勤快、能干,也孝敬他,就打消了请保姆的念头。教授的日子过得很悠闲,很自在,除了读点书,写点文章之外,就是散步。
教授从千水河桥上返回来,他走进了镇子,走在了北边的人行道上。在教授的记忆中,千水镇只有一家商店一家药铺一家理发店一家餐馆一家旅社一家铁匠铺。眼下的千水镇比原来的规模大了五六倍,超市、医院、歌厅、网吧、酒楼…………县城里有的,千水镇几乎都有。教授是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门面很小的商店的,他想买一块香皂。一脚跨进去,他才发觉,这里只有女人的那些小玩意儿。他拧身向出走。还未等教授抽身,一个女孩儿迎了上来,她扬起了一张笑盈盈的脸,教授的目光里盛满了女孩儿脸庞上那一对含笑的酒窝。
老先生,你要买啥东西?
我,我。老教授吱唔了一声,实话实说:想买一块香皂。
我们这里没有香皂。
本来,老教授可以退出来了,可是,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女孩儿更近了;女孩儿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不是很大,但特别清秀;女孩儿很丰满,胸脯挺得特别高,她属于那种十分健康对男人有很大的诱惑力的很漂亮的女孩儿。老教授飞快地从上到下把女孩儿用目光捊了一遍。
没有香皂,我在店里看看行吗?
行啊。女孩儿依然是笑模笑样:你看看,有没有给你的女孩子可以买的啥东西?
那好。
老教授在店里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他站在原来的地方,目光飘过去在女孩儿的脸庞上抚摸。女孩儿没有躲避,也没有羞涩之态,任凭老教授的目光贪婪。老教授走过不少大城市小城市,见识过妩媚的美丽的女孩儿,他觉得,从来没见过像眼前这么清纯这么令人心动的姑娘。他在千水镇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两个多月了,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小商店呢?怎么没有看见过这个女孩儿呢?他早该来这个商店看看的。不,是享受。他觉得,他在享受着姑娘的美,就像他站在村子后面,放眼望去,享受一脉千山的秀丽一样。老教授的心不由得怦然而跳。大概是老教授的目光太露骨,姑娘不由得低下了头。老教授一看,姑娘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的目光一转,假装去看挂在架子上的胸罩。那小巧玲珑的胸罩是淡红色的,一对鲜苹果似的。教授的目光削苹果皮似的,将胸罩挑开,胸罩下是一对白皙而丰硕的乳房,乳头小小的,红红的,乳房如同熟透了的葡萄。教授一双手伸向了那对乳房,他轻轻地将乳房托起来。姑娘叫了一声马老师。教授说,白玫瑰,你真的爱我吗?姑娘说,真的爱。教授不觉叫出了声:他“啊”的一声。姑娘走近了教授,她说,怎么样,老先生,想买吗?教授摇摇头。他不敢再看姑娘半眼,慌忙走出了小商店。
晚上,老教授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睁开眼,那姑娘在他眼前头晃动;他闭上眼,那姑娘还在他眼前头晃动。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他觉得,他将那姑娘的气息带进了房间,那是一股浓烈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的玫瑰花一样的气息,这气息使他兴奋不安、骚动烦躁,他象年轻人一样,有一种渴望。他似乎回到了青年时代,回到了他和白玫瑰热恋的岁月。他的面容老了,心还年轻,对生活有极大的热情。老教授难以入眠就爬起来,端了一把藤椅坐在了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微风中,星星仿佛雨点一样从天空而落,落在他的身边。他倚靠在一颗跌落的星星上,那星星仿佛裂开的石榴,他抱住红红的石榴,渐渐有了睡意…………
第二天吃早饭时,老教授给侄儿媳妇任梅说,他想请个保姆。任梅一听,有点吃惊:
咋?我做的饭不可口?
不,不是的。
我对你照顾得不周到?
照顾得很好。
你嫌弃我啥?
不是我嫌弃。
不嫌弃?为啥要请保姆?
任梅双手支在饭桌上,偏着脑袋,一双目光逼视着老教授。
老教授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干脆把话挑明了:你就是不给我做饭,不照顾我,我去世后,这院子,这房子,还是你们的。
老教授看得出,侄儿和侄儿媳妇的心思在这院子这房子上。
任梅一听,似乎生气了:二伯,我们不是瞅上你的房子才孝顺你的。
老教授说,我也不是那意思。你们两口都很忙。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不能给你们添乱了。
老教授表了态,侄儿媳妇当然放心了,但她不能因此而表露出自己的心理来,这样就会落下他们因为有图谋才伺候老教授的把柄,她就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来。她一看,老教授不再说这事了,就开了口: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做晚辈的只希望你身体好精神好。
老教授一看侄儿媳妇又和颜悦色的,便说,你们的孝心我领了。
往常,老教授一吃毕早饭就开始读书或写作了。他正在写一部有关秦文化的书。可是,今天,老教授坐不住了。坐在桌子跟前,他没有思维,想不出一句贴切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老教授枯坐了一会儿,推开了稿纸,他满腹心事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街道。
走进千水镇,老教授能够看见姑娘的那个小商店了。他站住了,他站在原地踌躇着:他去得这么早,和那姑娘说什么呢?说他烦躁了,说他只是来看看她?老教授抬头注视,太阳从千水镇东头的树梢间跃上来,仲春的太阳格外明净,仿佛一面镜子。镜子中照出了老教授的面目,他看见了自己额头上不可遮掩的皱纹和眉眼里的老态。老了,老了,你不是小青年了,你和那姑娘没在一个辈份上,你应当有老年人的庄重、稳重才对,你还对她骚什么情?人家姑娘再动人,与你无干;谈情说爱是年轻人的事,你和年轻人不是一类。老教授心里泛上来了一阵苦味儿,那苦味儿把他整个身心都苦了,他觉得,唇齿之间也是苦苦的。他徘徊了一阵子,又返回去了。
那天,天特别漫长,太阳仿佛套在犁上的老牛,向前迈动一步都很吃力。终于捱到了吃晚饭时节,他吃得比往常少,只喝了一碗稀饭就推开了碗筷。他出了院门,开始散步。千水镇的镇街是我的必经之地。我必须绕过那个小姑娘的商店。可是,走到商店门前,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他毫不迟疑地跨进了小商店。
姑娘看见进来的是老教授,她依旧笑盈盈的,依旧用甜丝丝的语言问候他。老教授径直走到挂胸罩的货架子跟前,为了不让姑娘看穿他的心事,他装出要买东西的样子来。姑娘一看,老教授眼睛直勾勾的,挂在那几个胸罩上,故意问他:给老夫人买胸罩?老教授只好说,给侄儿媳妇买一个,不知买多大的?姑娘问道:侄儿媳妇多大年龄?老教授说:三十三四吧。姑娘从货架上取下来一只,还不放心,又问道:胖还是瘦?老教授说,偏瘦。姑娘重新从货架上取下一副黑色的胸罩给老教授。老教授问多少钱?姑娘说,卖38元,你给35元算了。老教授掏了五十元,给姑娘。他说不用找零了。姑娘说,那不行。姑娘将15元钱向老教授手中塞。老教授一只手捉住了姑娘的手腕,一只手把那十五元钱又塞进了姑娘的手中。姑娘接住钱后,下面的对话就很自然了:
这是你的店,还是别人的?
是人家的店,我是打工的。
老板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三百元。
我给你找一个月一千元的活儿,你干不干?
当然干。
那就给我去当保姆吧。
好啊!
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
我姓黑,这里的人把我叫黑玫瑰,今年25岁。
又是一朵玫瑰?是不是白玫瑰那样的玫瑰?带着扎手的刺儿。老教授一愣,抬眼去看姑娘,他的眼神中不无疑问:读过几年书?
中技毕业,找不到工作,就给人家打工。
我一看,就知道你有文化。
我也知道,你是北村的马教授。
你是咋知道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是千水镇出的大学问家。
姑娘这么一说,老教授反而尴尬了,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拎着给侄儿媳妇买的胸罩,走出了姑娘的小商店。
散毕步,老教授直接到了侄儿家。侄儿没再家,任梅正在看电视。老教授把给任梅买的胸罩拿出来,任梅一看,自然高兴,她说,二伯还会给女人家买东西。老教授说,走到街道上碰见了,给你买了一只。老教授是实话实说,他不是专程去给任梅买胸罩的,也不是专程来给她送胸罩的,老教授有话给侄儿媳妇说:
我把保姆找下了。
这么快?哪个村的?
千水镇一家小商店的售货员。
叫啥名字?
黑玫瑰。
噢?你说的是西村黑金有的女儿,他不叫黑玫瑰,黑玫瑰是她的绰号。你咋能叫这女子给你做保姆?
他咋啦?
她在西安城里逛荡了几年,名声不好。
咋不好?
村里村外的人都说她的闲话。
闲言碎语怕啥?我看这姑娘不错。
你应当找个年龄大些的中年女人。
我和这姑娘已经定下了。
那还给我说啥?
老教授一看侄儿媳妇有点不高兴,就告辞了。这事儿还用你给我做主吗?岂有此理?
一个风和日丽的响午,黑玫瑰面带笑容,拎着一个棕色的小坤包,走进了老教授在北村的新院子。黑玫瑰是以保姆的身份进来的。老教授在千水镇理了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穿一身藏蓝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像出席什么重大活动似的,把黑玫瑰迎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