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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匠 牛 褡裢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05 阅读: 982次 点赞: 89个 评分: 3.0分

皮匠背着一个牛皮褡裢,褡裢里装着皮匠极其简单的工具:一把刮刀,一个铁钩子。皮匠行走在坚硬的乡村土路上。阴历二月间的风很硬,一抬脚,身后的脚印就被刮得无影无踪

皮匠背着一个牛皮褡裢,褡裢里装着皮匠极其简单的工具:一把刮刀,一个铁钩子。皮匠行走在坚硬的乡村土路上。阴历二月间的风很硬,一抬脚,身后的脚印就被刮得无影无踪,走过的路上什么也不会留下。皮匠咯了一口痰,很平静地吐在了地上,口腔里还是有点粘,像含着不清楚的睡梦,他动了动舌头,又咳了一声。天空干净安宁,黎明的亮光穿透了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随风摇摆。树枝上的嫩芽有指甲盖那么大,春天里的温暖在田野上在树木间在乡村里的角角落落里悄然地生长着。“前边就是松陵村。”皮匠听见他自己在说话。他是去松陵村合绳的。“老了,是老了,要是在十年前,两锅烟没吃完,就到了。”皮匠的声音像树叶样,飘在了身后。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像纸一样薄,像棉花一样柔,但很新鲜,仿佛女人新淋出来的醋水,味儿纯正而浓烈。皮匠吸了吸鼻子,口腔里满是麦苗儿的味道,做了大半辈子庄稼了,他对庄稼的味儿一点儿也不迟钝。皮匠伸手在头上刨了刨,花白的头发仿佛被太阳光捋了一遍,一根一根很清楚。“老了,到底是老了,要是在十年前,两锅烟没吃完,就到了。”皮匠听见,说话的又是他自己。太阳挂在饲养室的屋顶上的时候,皮匠到松陵村了。牛皮是生产队里的几个小伙子从涝池里拽上来的。牛皮在涝池里已泡够了足够的时日。蜷在饲养室门前土场上的这张牛皮酥软无力,从这张毫无款式的牛皮上已经看出一头牛犁地拉坡时的顽强英武和拼命了。皮匠的大手抓住了牛皮的一个角,将牛皮拎上了柴木板凳。皮匠的手好多次地这样抓过牛皮,抓得随意稔熟,抓紧抓牢又松开。被牛皮撑开的手,骨节很突出,虎口上的纹路玉米根须一样牢牢地扎在土壤里。这双农民的手不仅很熟练地把牛皮割成一条条再合绳,这双手同样握过锄把、撅把和各种农具,同样抚摸过女人细腻的皮肤把女人揉搓得跟满月一样慵懒舒适,这双手同样把生活的每一天塞得满满的,不肯叫它松动。不同的是,这双手是手艺人的手,到了六十岁,皮匠还不肯放弃他的手艺,把手艺紧攥在手中。皮匠用手将打皱的牛皮在七寸宽的柴木凳子上展开,展平,牛皮的臭味儿也随之平平地摊开了,那臭味儿一只狗似的在皮匠身上乱舔,舔着舔着,又摇起了尾巴,跑向了土场周围。皮匠跷起了双腿,坐在了柴木凳子上,他挥动着刮刀,开始在牛皮上刮动。皮匠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刮刀把儿,双臂灵活,拉动自如,神情专注。刮刀在牛皮上拉动时发出的声音跟牛回草一样,尖刻、粗躁、夸张、冷漠,那响声融入早春清晨的宁静之中,片刻,便和乡村里苏醒不久的各种声音和谐一致了。粘连在牛皮上的血肉、细胞、神经、虫蛆、脏物、哀叫、愤怒、眼泪统统在刮刀下卷起来了,卷成了一条又一条,掉在了土场上。皮匠的刮刀刚停下,眼目中的脏物脓水一样从柴木凳子上向下淌,脓水是黄白色,很臭。皮匠捂住了鼻子。父亲瞪了他一眼,父亲的目光在咔吃咔吃的响。父亲用洗干净的粗布正在爷爷流脓的腿上揩擦。父亲从田地里拔来一种像兔子耳朵一样大小的草叶,在碾子上碾成泥,给爷爷的脓疮上敷。左腿上的脓止住了,右腿又开始流。爷爷身上的血肉大概都化成了脓水由双腿流走了,他瘦得跟合绳的铁钩子一样了。爷爷已经不能行走了,他跪在地上向前蹭,两个膝头磨得稀烂,他的筋骨没有倒,说话的声音未曾变调。爷爷说他活够了,活够了就该去死,赖在世上没有用处。这就是爷爷不叫父亲给他治病的理由。爷爷说,人跟牛一样,倒下头,就不要想再爬起来,就是再爬起来也难犁地了。爷爷的道理是,牛生来就是犁地拉坡,爷爷的愿望是不要父亲做皮匠,皮匠不养人。而父亲最终还是做了皮匠。爷爷在父亲跟前说过,我们皮匠的活路就是把牛皮合成绳,再用皮绳缚住牛犁地、拉坡;叫牛累死挣死,再剥下牛皮。父亲听罢,吭吭地笑了:你尽说的是实话。爷爷对父亲的不以为然惊诧而愤怒,他说,我合了一辈子绳,做了一辈子庄稼,我不是白说话,你懂个啥?父亲说,你说的那些话谁都知道。爷爷说,你就是不知道。父亲说,我知道。爷爷生气了:你知道个球?等你到我这年龄了就会知道的。皮匠现在想起爷爷的话,细细地再品一遍,才觉得,爷爷的话中有话,味儿不薄。
   “我们皮匠的活路就是把牛皮合成绳,再用皮绳缚住牛犁地、拉坡,叫牛累死挣死,再剥下牛皮。”
   这话是皮匠自己说出来的。他听见了自己浑厚苍老的声音,他比爷爷说得铿锵有力,声音中缺少爷爷说这话时的苍凉老道。
   爷爷用自己合的皮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爷爷将皮绳的一头绑在窗框子上,另一头套在脖颈上勒死了自己。那根皮绳是爷爷将牛皮起开,起成了三层,用里面最韧最牢的一层合成的;皮绳很细,只有鞭子那么粗,皮绳拧合得很匀称。爷爷将那一截皮绳系在裤腰上,身上发痒时,背在脊背来回地拉动,用它搔痒痒比一双手还听话。皮绳的小结像扭在一起的花一样印在爷爷的脖颈上,直至盖棺入殓也没有凋谢。爷爷是个好皮匠,他长年合绳,乐此不疲,连他本身好像也变成皮绳了。
   在皮匠的眼里,父亲不是一个好皮匠,起码不是爷爷那样的好皮匠。父亲做了一辈子皮匠也没修炼成具有皮绳一样坚韧的品性。他对自己的手艺似乎漫不经心,也许是一种对抗心理,他做的活儿很粗,合成的皮绳一到阴雨天就像老头子的筋骨一样松动了。父亲好像有一肚子的躁气没有地方发泄,动不动举起皮绳在儿子的尻蛋子上抽。父亲身上的躁气之所以和粮食一样那样颗粒饱满是和母亲的辛勤浇水施肥分不开的,母亲总是抱怨父亲臭,父亲出外合绳,未免要带回来牛皮的臭味儿,母亲最讨厌最憎恶的就是那臭味儿,她理所当然地不叫父亲进屋。父亲清洗了一遍,又清洗了一遍,把衣服脱在院子里才能到房间里去。父亲可能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说,人吃得越香,屙的越臭,屙的越臭,拉到地里去打的粮食越多。父亲大概是想说,臭并不是坏事儿,话一出口,就接近爷爷当年说的牛皮合成绳再缚住牛而累死牛的意思了。母亲听邪了,她以为父亲在外面学得油腔滑调不可教化了,她用难入耳的粗话破口大骂。父亲不敢和母亲较量,他出了院门,蹲在院门外那块大石头上自己和自己生气。父亲后来不知得了什么病,老是要蹲在那块大石头上,他的脸色浮肿发黄,双眼阴郁无神,身上确实有一股牛皮的臭味儿,到死也没有散完。
   说好了不做皮匠,皮匠还是像爷爷和父亲一样操起了这门手艺。他比父亲开朗大度,有爷爷那样的忍耐力,至今走村串乡,给人家合绳。
   现在,皮匠很娴熟地玩弄着他手中那把闪着光亮的刮刀,刮刀过后,一张牛皮像濛濛细雨滋润了干旱的田地一样。皮匠将力量用在刮刀上,他的力量也来自刮刀本身;刮刀像一把板胡,在拉动中发出的声音节奏分明,欢快跳荡;皮匠仿佛不是把刮刀搁在牛皮上,而是在数九寒天将手放在了火炉上,暖烘烘的感觉随着手指头传遍了全身,血液也活跃了;刮刀就是他的手,他的手运转自如。皮匠剥玉米棒一样剥开了牛皮,牛皮变得雪白发亮,粗糙的手掌触上去,牛皮如同豆浆般柔软滑润,他手中的细腻和触摸女人肚皮的感觉没有两样。雪白的牛皮使他兴奋——那简直不是牛皮,而是女人身上最动人的地方最令人留恋的地方。皮匠真的将手按在了牛皮上,双手仿佛伸进了一盆温水中。皮匠看着棉花一般起伏不定的牛皮只是想笑,他忍不住自己就笑了,——没错,是他自己的笑声:苍劲,干脆,有厚度,不做作。
   皮匠抬起了头。不远处,卧在饲养室门前的那几头牛全都在眼瞪着他,牛的眼神集中在他手中的刮刀上了,刮刀是一面镜子,他是从镜子里看到牛的眼神的:乞怜?抱怨?畏怯?愤恨?坦然?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皮匠只是觉得牛的眼睛睁得太大了,太专注了,太有神了。在牛的眼睛里,皮匠是什么?是给它们制做绳索的人是想累死它们的人是……皮匠不可能这样去想,那几头牛的目光使皮匠蹊跷,他使唤了几十年牲畜,还没有见过牛用这样的目光看人。皮匠离开了柴木凳子。皮匠走到了那几头牛跟前。卧在地上的牛一齐站起来了。一头牛犊扯着脖子哞哞地叫了几声。牛的目光惊恐不安,它们哧嗒哧嗒地翕动着鼻子,大概在极力排斥皮匠身上的牛皮味儿。皮匠走到一头牛跟前去,用一只手提住牛鼻梁,在牛的脸面上耳朵上摸动,深深地抚摸着。这头棕色的牛太像他们家的那头牛了。牛是父亲犁地时跌进沟里摔死的。父亲要剥牛皮,爷爷不叫剥,爷爷吩咐父亲把牛埋掉。牛是爷爷看着埋掉的。当天晚上,父亲将埋掉的牛刨出来,剥了皮。父亲将牛皮背到舅家的涝池里浸泡之后偷偷地合成绳,卖掉了绳子。爷爷给人家合了一辈子绳,轮到了自己的牛,就不叫父亲合绳了。不知爷爷是怎么想的。
   “你是牛,你死了就得剥下来合绳。”皮匠给那头牛说。皮匠听见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以后,又改口了:“你死了,不剥你的皮,我给你们的队长说,行不行?我不要我的工钱行不行?”牛打了一个喷嚏。皮匠离开了拴牛的粪场,离开了那几头牛,又开始刮皮了。也许不是牛的眼睛有什么异样,而是皮匠的目光变了。
   “我们皮匠的活路就是把牛皮合成绳,再用皮绳缚住牛犁地、拉坡,叫牛累死挣死,再剥下牛皮。”皮匠又想起了爷爷的话,爷爷说这话时老了。爷爷说得对。皮匠没有像父亲一样蔑视爷爷的话。他像牛犁地一样,在牛皮上一刀一刀地刮。
   清理好牛皮,皮匠的第二道工序是割牛皮。皮匠的刀子轻巧快捷,刀子在牛皮上大幅度地、哗哗地割切。他眯着眼,似乎就不用看,刀子就是眼睛,眼睛雪亮,看得很清;皮匠像女人在案板上切面一样将牛皮切成条,一条一条,粗细一样,长短一样,刀子割出的声音也是粗处粗细处细,像人在匀称地出气。皮匠的手臂一根长矛似的看似胡乱戳,其实很有章法。太阳光下,刀光闪闪,雪花一般飘飞。皮匠耍的就是这手腕,他高叫一声:看刀!他的手臂离开了牛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女人被他吓得惊叫了一声。女人叫得很浪漫很轻俏。女人说,你真是个皮匠?就不管人能不能受得了?皮匠说,我叫你受活。皮匠不动弹了,皮匠的手在女人的尻蛋子上抚摸,他的手跟伸在棉花中一样。皮匠在吸鼻子,哧嗒哧嗒的,跟牛一样吸。皮匠说,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女人说,啥味道?皮匠说,我说不来,跟洋槐花差不多。女人说,比你身上的味道好闻。皮匠说,你不嫌我身上的牛皮味?女人说,不嫌。女人摆正了眼看皮匠。女人叫英子。英子的爹给英子说,你去叫皮匠吃饭。英子就到饲养室门前的土场上叫皮匠去了。皮匠是派饭吃。生产队长没有给英子家派过饭。英子家是地主成份,村里来的干部不在地主富农家里吃饭,大概怕地主富农的人家给派饭吃的干部投了毒或者拉他们下水什么的。皮匠是农民,生产队长就将皮匠派到了英子家。到了土场,英子说,皮匠,跟我去吃饭。皮匠跟在了英子后面,皮匠的眼睛没处搁就爬上了英子的毛辫,英子留一根大毛辫,毛辫梢儿在尻蛋上扫。皮匠的手一旦离开了刮刀离开了牛皮就闲得发痒,他真想抓住英子的毛辫,只是想抓住,至于抓住以后怎么办,他没有想。皮匠的脚步跟尘土一样,扬得英子满脸都是。英子的头一偏,她看见,她的影子差不多和皮匠的影子压到一块儿了。月光火一样在燃烧。皮匠从后面搂住了她。英子说,看你,后面来人了。英子紧贴着皮匠,身子动了动。皮匠说,都订婚了,怕啥?英子说,你不怕?皮匠说,我不怕,就是叫人看见我也不怕,粮食是我家的,又不是偷来的。皮匠将粮食口袋放在英子家的脚地,皮匠说姨父(岳父),这二斗玉米,你们先去凑合。英子哭了,英子一个劲地吸鼻子,她用吸鼻子来表达她的感情,最激动的情感英子只能用最轻便最简单的方式表示。六○年,二斗玉米顶得上二斗金子的。皮匠说,你哭啥哩?看你。英子说,我想起了你给我家背来的二斗玉米。皮匠说,还想起啥?英子说,匠人嘴里没好话,我啥也没想。皮匠笑了,皮匠的笑像从口袋里倒核桃一样,笑得前仰后合。英子说,有啥笑头?看你。皮匠说,我笑你哩,笑你胆小。不是英子胆小,英子以为那是条长虫。皮匠将合好的鞭子送给英子时吓住了,皮匠将鞭子一抖,鞭子长虫一样蠕动。等那条鞭子静下来,安安静静地一根棍子似的垂吊着,皮匠说,我没有啥好送的,就送一条鞭子吧。英子说,我不要鞭子,我要你。皮匠的眼睛瞪得牛卵子一样大。他流泪了。他的手动了动。他右手抓起了刀子,刀下,牛皮雪花似的在飞,他的刀子更来劲了。割好的牛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饲养室门前的土场上。这里堆积的是他娴熟的手艺。他拍了拍手,收起了刀子。接下来可以合绳了。
   皮匠把割好的牛皮绷扯在一个木架子上,一头用铁钩子钩住,手臂摇动着铁钩,他仿佛是用铁钩在空中不停地画着圆圈——从那儿开始又回到那儿。一个又一个的圆圈随着皮绳的拧合被丢弃了,丢在皮匠的身前身后,皮匠处在圆圈的包围之中。皮匠看不见圆圈,他只看见手底下的皮绳越拧越紧了——这就是合绳。爷爷说,合绳是合“劲”,你用的“劲”有多大,合进皮绳里的“劲”就有多大。皮绳里面拧进去的全是“劲”,全是力量。皮绳是用“劲”把牛缚住的。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说过,父亲的话不多,父亲合进绳子里的似乎不是“劲”,而是“气”,对自己,对这个人世间,他都有一股子“气”,父亲合绳时,铁钩子发出的响声很尖刻,他把他的情绪一点儿也不遗漏地合进了皮绳里。爷爷合绳时不是那样的合法,爷爷合绳时只是一个皮匠,一个手艺人,不管他心中多么的不平静,他合的绳是平静的;皮绳就是皮绳,皮绳里面不掺杂爷爷的愤懑和仇恨,愉快和幸运。爷爷说,手艺人要紧的是给人把活儿做好。皮匠的活儿做得绝对好,没有爷爷那么好,却比父亲好多了。皮匠合绳时常常哼着调儿,调儿是很地道的关中西府歌谣,他用这歌谣给手中的铁钩子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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