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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天堂还好吗? ————纪念《南京大屠杀》英文版作者张纯如女士

作者: 罗伊 时间: 2017-04-09 阅读: 8762次 点赞: 832个 评分: 1.0分

1、  “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绝望地问自己,没有答案。  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地方是人群。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  她屏住气息,手里握住左轮手枪,转上

1、
   “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绝望地问自己,没有答案。
   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地方是人群。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了。
   她屏住气息,手里握住左轮手枪,转上装好子弹的弹膛后,一动不动地从她躲着的车里向外张望。她眼睛望着车外的野草,望着草地和灌木,以及慢慢踱步的一只鸟儿。它竭力用眼睛找出一些食物,和这个食物对着它的那一瞬间。
   荒地太辽阔,草儿太稀疏。她们一样生活着,却感觉不到脚下的希望。
   她放下手枪,从车里拿出一块面包,掰碎,摇下车窗。
   “就去那儿!”她望着鸟儿飞翔的身影,望着它和她打过招呼后,渐渐消失在蓝天中。
   她想要倒在方向盘的正中央。这种十字在她心头唤起一连串少女时和孩子时灿烂的欢乐,刹那间呈现在她的眼前。在安全的前提下,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度过是多么幸福呀!突然,黑暗遮盖住她眼前的一切,生命,连同它往昔的一切光辉都没有了。她圆睁双眼,紧紧盯住滚滚而来的黑暗,她鄙视他们。她冷笑,区区一己之身算什么,那么多人,三十万,都死不瞑目。那么多双眼睛,瞪着侵略者,鲜血由里面涌出来。随黑暗而来的,是弥漫的血腥气。她不能看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孩子,或自己的丈夫,遭遇不测。
   那支枪,忽地一闪,眼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光亮,给她照耀了原先蒙在黑暗中的一切的光亮,嘭地一声,又变得昏暗了,永远熄灭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2、
   第二天,全美的大报,头版头条,字大如拳,都略带沉痛地报道“华裔作家张纯如昨日下午饮弹自杀……”。
   这样大规模的报道,以美国的产业并不多见。但在传媒产业里,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确实,尺度极大的一场辩论才结束没多久。那个日本右翼官员脸都绿了,但没办法,辩论言论自由。
   这是一场激烈的辩论。
   经过战后的经济复苏,日本的实力与日俱增,已远非昔日的战败国。日本官员甚至觉得张纯如虽然有很高的学历,写得一手好文章,毕竟只是一介女流,一介平民而已。想把真相公诸于西方?哈!可他就不同了。
   “你有种族歧视的倾向,所以你的书不符合事实,完全是编造。”
   这毫无来由的“编造”,让张纯如拍案而起,她问道:
   “编造,编造指的是什么?”
   驻美官员毫无犹豫地答道:
   “你的书中说明你进行过某个政府系统的训练。”
   “那又怎样?”
   “我要你公开承认污蔑日本,并一一找出书里面的错误。”
   “找出错误做什么?”
   张纯如暗自心惊,驻美官员却犹自滔滔:
   “有了错误,才能够让西方世界相信我们没有屠杀过南京平民嘛!”
   “南京军人,然后失败了,被俘虏,杀几个,这就是战争中很正常的事情啊!”
   这话出自日本官员之口,真是一个令人气愤的宣言。张纯如知道,她心中藏着的愤怒的火花,会把她烧掉,但她也知道她要籍由这火花让更多的人再次知道真相。她更知道,这个官员实际上是心虚的,所以他们从不放过这一领域里引起反响的任何东西,认为把这些书籍都完全否定是自己的责任。于是,她对这些问题明白而精确地作了分类。
   “这一阵子你在读这本书,”张纯如举着自己的书说,“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书。”
   日本官员轻蔑一笑,在自己所诋毁的对象面前,人们往往是这样微笑的。
   “我非常、非常高兴。这就证明,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终于确立了一种理智的、坚定的观点了。”
   日本官员就着讥讽的笑容,喝了一口水,便站起来走到张纯如的前面。
   “你,一定没什么可说的了吧?我们握握手,再见吧!诺,上帝保佑你!”他肥胖的手指伸开,如同油腻的肉蛆开始扭动。
   “我不认为我的书是编造的,请问你凝视过幸存者的双眼吗?你倾听过他们的故事吗?你这样说,是对她们的侮辱!”她严厉地说。
   她接着说道:“你也可以去问问你们日本的军人,里面的每一个作证的日籍军人,都是我亲自采访,他们亲口承认的。”
   但这次日本官员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话,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含糊其辞的答复:“我们已经道歉了。”
   张纯如当场指出:“你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认真的道歉!”
   对于她的仗义执言,铮铮铁证,日本官员又怕有恨。
   “是的,感谢上帝,没什么可说的。”他对他自己说。
   听了他的话,张纯如拿起笔,提笔在书的扉页写下了一句话:“勿忘历史!”
   “如果你倾听过他们的话,请再听一次吧!”她把书递给他。
   日本官员不接,并欲离开,淡淡地说道:“照这样,你去做一个前线记者倒还行。”
   张纯如心里明白,“这些日本右翼势力比日军更会残害人”,而不堵上他的嘴不如不来参加辩论。
   “我这本书要靠先生你多多宣传吶!”她对他鞠了很大的一个躬。
   作为一种礼节,她屈膝为礼。日本官员本应该还礼,可他停下脚步,照旧站在那里,嘴角上扬,他蟑螂般的大眼珠,含着笑,倨傲地发问:
   “你是谁?就要我接受?”
   “居然不敢接?”张纯如突然大笑,“哈哈,这么说你也没有认真看啊,你说你要来,你不看看怎么说啊?”
   日本官员环视座中,见人们哄堂大笑,就干咳一声说道:“您有备而来,那我该走了。哦,我这就走,我还有要事。”
   “你先走,等我有新书出版我们再来谈。”她补说一句,冷淡地握了握他的手。
   话已说到这种程度,日本官员只好抓住外套灰溜溜地往外走。主持人又追出来,暗自好笑,礼貌地挽留。
   演播厅顿时沸腾,全场起立,所有的鼓掌,高喊,尖叫都送给了张纯如。
   面对着观众对纯如的热情,张纯如的母亲,她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些不安。有招儿的事就不值得担忧,没招儿的人力挽狂澜于即倒,动动心思,这事就很麻烦了。
  
   3、
   再次搬家,不知道这样能否躲避右翼分子的报复。
   母亲又能看到周围有陌生人和她默默对视。她是不能天天跟着女儿的,女儿就在送外孙上学的途中,出事了。
   她的头已经倒在方向盘正中,儿子的照片近在咫尺。年幼的他欢天喜地,背着书包在新的校园里。而这张相片却是跟踪他的人寄到他母亲办公室里的,背后附带写着:我当然觉得你的儿子很可爱。
   这位母亲,她最爱的人,——女儿纯如,就这样死了。
   不是谋杀,是自杀。
   当天夜里,母亲开始辗转反侧。凌晨,她口渴难耐,起床喝水。客厅里的一切,在单纯而又深远的黎明之色里活动起来。电视机自动打开,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纯如。她在狂奔呼救,从老远的地方向母亲所在之处奔跑,紧紧追捕着纯如的是浓烟,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烟,铅灰色,翻滚着,一朵里面又膨胀出无数朵,简直就像一头旺盛多变的多头野兽。她知道,她必须去救女儿。但她怎么也动不了,然后她就醒了。她再次来到客厅,客厅里女儿的照片已经成了遗像。而此时外面的漫天朝霞就仿佛凝固了一般。以她这个年纪,对于生活的不可知性,已经有所领教。但是,她实在是没办法接受和女儿有关的一切都成了遗物。
   挂钟的钟摆声让母亲清醒过来。她把脸转过去不让女儿看见。
   她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子的,而这的确是太可怕了,她甚至无法想象以后将会如何。所以她哭了,哭得想止也止不住,像一个受到惩罚的孩子那样放声地痛苦。
   “我能写点什么呢?”她想,“我一个人能决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想要什么?我爱的是什么?”她再次感到。她心里有了两重性的变化。她再次因为这种感觉而充满了力量。于是她便想立即采取行动,这样她就可以避免再次痛苦。
   都说女孩要真正爱过才会长大,就像破茧而出的蝶,有一种蜕变的美丽。张纯如的爱大部分都给了南京,南京在她心中胜过了一切。第一次心动,是在张纯如少女时,在家里。
   她小时候最爱看童话书,最爱看的是这样的结尾:
   “——于是,王子就和公主结婚了,以后他们就住在美丽的城堡里,过着非常快乐的日子。”
   把书合起来以后,小小的心灵觉得安慰又满足,历经了千辛万苦的情侣终于可以相聚在一起,这世间没有比这个再美再好的事了。
   等到长大一点,对爱情的憧憬又不一样。她想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书,想当作家。
   不单单是写作。父母,祖父母的爱情故事,她都特别想听。
   可是,祖父母的爱情故事含着模糊的历史和蔽日的硝烟,又改变了她写作的倾向。
   走在她虚拟的南京的街道中,黏黏的鲜血让她走起来断断续续。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呢,年少的张纯如晚上开始做噩梦。
   她渐渐明白她拒绝这件事和接受这件事是一样的,她只有不断地去专注,并发现真相。
   “你……见过吗?”她的好友,白人女孩露丝问她。
   中学的图书馆没有南京大屠杀的史料,张纯如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露丝不屑地说:“不可能是真的吧?图书馆书也很多,这么大的事件,怎么可能没有呢?”
   有一天,父母正在谈论南京的话题时,她也在一旁尖着耳朵细听,从来温柔的女儿突然对母亲蹦出一句话来:
   “妈妈,到底有没有南京大屠杀呢?”
   “有过啊!”母亲很快地回答。
   “别唬人!拿相片来看才信你。”张纯如抓住自己的头发,大声地说。就是啊!二战德军屠杀犹太人的照片图书馆里都有,南京这么多的人被屠杀,怎么可能就没有呢?
   “该怎么办?怎样处理才好?这是一种可怕的悲剧啊!”母亲叹了叹,和父亲交换意见道。
  
   4、
   真相总该让孩子懂,让大多数人知道。
   有幸是华裔,不知道南京大屠杀还算华人吗?
   不让她知道的理由有千万条,而应该让她知道的理由就这么一点。
   母亲觉得有必要带女儿去加州图书馆一趟。那一张南京大屠杀的黑白照片冲破灰蒙蒙的阴霾,出现在了张纯如的面前。它是南京这个城市的痕迹,它知道已经发生和当时正在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它的眼睛。不,张纯如一脸悲伤。不,在它眼里,她一直就处在迷惑的状态。不,在它眼里,不仅仅是一个人,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所有的人的头颅都是被砍杀后,要掉但还没有完全掉下来的。而今天的西方人都乐于在迷惑里生活,也乐于在迷惑里继续迷惑。张纯如看不下去了,可是,她知道她已经退不回去了。
   母亲的眼里也噙满了泪水。她用左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用右手擦干她的泪,并吻了吻她的脸颊。
   “真想了解这些的话,”她说,“可是美国差不多没有英文史料……连照片都很少……你长大后需要去南京……才能更多更全面的了解这场大屠杀。”
   写作是一回事,写作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但凡真相,无论何种形式,亦不论其影响,绝不会就那么湮灭,而必定会被人记下来。这是张纯如来到南京前与母亲临别时,母亲的赠言。
   头一次踏进纪念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尽管心理有所准备,她还是被惊呆了。层层的尸体一直堆,一直堆,堆成一座小山。里面有妇女,还有儿童,和在美国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她也看到了在加州看到的同一副照片,可是,现在再看,张纯如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来了。而那颗倔强的要掉的头颅,脖颈下面肩膀上凸起的肌肉在颤抖。纯如的两道眉毛中间渗出了汗珠,一种搅动五脏六腑的感觉,她扛不住了。她忍不住到洗手间大口大口地呕吐。在胃排空的过程中,她感到自己像一只鸽子一样飞起来,她看见日本士兵们像豺狼一样在地上狂奔,他们在撕扯着一些毫无招架之力的女学生……
   “放开她们!”她大喝一声,便飞了过去。但突然她的翅膀折断了,落在了地上。那些日本兵立即端着枪,拎着散开的裤子围了过来,他们瞪着发红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对那些眼睛大声说:“你们滚开!”
   一个声音对她说:“你终于醒过来了。”张纯如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她让自己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是一张中国人的脸,冷不防一个激灵,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这个人是馆长,那个纯如想查到很多资料必须通过他同意的人。
   他笑说:“你是张博士的女儿吧?刚下飞机吧,你太累了,在我的办公室里睡了半天。”
   纯如说:“哦,我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但我很想知道更多。”
   “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心话,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你能完成,这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这是民族伤痛的记忆。依我看,你先休息几天吧!”馆长摇摇头,说。
   “谢谢您!”她说,“但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她的面色显得非常疲倦,但眼神闪耀出来的神奇,在刹那间与他相对时又忽地一闪。
   突然之间他们两人都感觉到,虽然他们才刚刚相识,但他们都想着同一件事情。
   在南京,张纯如每天工作近十个小时。她收集了中文、日文、德文和英文的大量资料,以及笔记、信函、政府报告的原始材料,她甚至查阅了东京战犯审判记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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