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海棠雨

　　 1
　　 秦香得知姜兴化的死讯，大把大把地流着眼泪，急急忙忙往姜兴化的家中奔去，一路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着。
　　 姜兴化是她心爱的老师，也是她终身为他默默守候的男人。
　　 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夕，神州大地已是春风和煦，艳阳喷薄欲出，姜兴化很快就将重新获得扬眉吐气的日子时，命运没有给他多留下一点时间和空间，他突然地命丧黄泉。
　　 那天，他肩挑一付做油漆的家什，刚从山村小路上拐进大马路，这段路刚好是急弯又下陡坡。后面就来了一辆失控的大货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他一看那势头不对，马上闪到路边的边沟里，可是这时这辆大货车车速太快，没法转急弯，就侧翻了下去，刚好压在姜兴化的身上，姜兴化当场被压成肉饼。
　　 自从1958年那场反右派运动，姜兴化被打成右派分子以后，经过一场场批斗、劳动教养，后来就把他赶回农村当农民，交给社员管制。
　　 姜兴化的妻子看到老公如此落魄，今后又身无分文收入，还要受人白眼，连她这个当老婆的，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感到非常懊恼，三天两头寻事和姜兴化吵闹。姜兴化先是忍气吞声，任由她吵，任由她闹，但时日多了，知道她的心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不得不和她办了离婚手续。
　　 生产队长倒是个厚道的人，看到姜兴化很可怜，也表示对他很同情，每次尽可能安排比较轻松的活让他干。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有一天姜兴化吃过晚饭以后，到队长家和队长商量件事。
　　 姜兴化：“我老婆走了，女儿又嫁得那么远没法照顾我，我一个人孤苦零仃，又要出工干田里的活，又要打柴割草自己烧，还要种菜洗衣服等等，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太多了，又没有一分钱来路，现在队里要派人搞副业，我想和你商量，让我也去试试搞副业吧。”
　　 队长：“行呀，但是你愿意交多少副业款呢，他们采松脂的，一年交120元，计1200工分，你也交120元，计1200分，你觉得行不？”
　　 姜兴化：“我真的还心中无数，不知道能不能赚到这个数，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队长：“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行，你就继续干，若是实在不行，就当你这份合同没有执行，还是回田里干活吧。”
　　 姜兴化：“你给我这么宽松的条件，我十分感激，我尽力争取完成。不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队长：“我看你一向是当老师的，细皮嫩肉，现在要干粗活重活，真是可怜得很，不过我还是看重你是个读书人，有知识，只是暂时吃点眼前亏，你日后一定还会行好运的。”
　　 姜兴化他想搞什么副业？采松脂，他吃不得那种苦，扛木材，他有那力气吗？显然这些重活、粗活他是干不来的，他是凭着有一手画画的特长，看到农村婚嫁的都有许多木制家具要请人做油漆，如床、衣柜、梳妆台、箱、笼、桌、凳等等，有些家具得画上各种图案或画。姜兴化虽没做过油漆，但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难，随便留心去看看就会的。人家学做油漆的，难都难在画花，而这些对于他来说，是现成的本事。
　　 他先以比别人较低的价钱打开门路。人家结婚的床，经常是画些并蒂荷花，鸳鸯戏水之类的图画，以象征美满、喜庆、吉祥，但平常的师傅做的，大多画得粗糙、呆板，甚至还有画错的地方。而一般的农民，只看到五颜六色，也没有什么鉴赏能力，但一看这个姜兴化画的就显得比别人的生动，细腻，远比人家画的好看得多。
　　 他有次还别出心裁，为人婚床画了一幅孟光为梁鸿送饭的图画。线条简单明朗，色彩没有大红大紫。开始时东家不理解，说姜兴化画的，怎么不是并蒂荷花、鸳鸯戏水，觉得不好，要他重画。姜兴化说：
　　 “如果你们只喜欢并蒂荷花或鸳鸯戏水，我也可以给你们画，我只是认为我画的这个，更有深意。”
　　 这时刚好来了几位附近的邻居，姜兴化就指着那幅孟光送饭的画对大家讲开了这则故事，他说：
　　 “很早以前的时候，有个书生叫梁鸿的，读完太学后回家种地，与县上孟财主的女儿名孟光结婚，婚后孟光抛弃孟家的富裕生活，跟随梁鸿到霸陵山区隐居。梁鸿在田头地尾干活的时候，孟光给梁鸿送饭，每次都把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这叫齐眉举案，是表示她对丈夫很敬爱的意思。她们生活虽然清苦，却夫妻十分恩爱，相敬如宾。这幅画就是用这个故事，来勉励新郎新娘要像孟光梁鸿那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意思，岂不是比平常大家看到的并蒂荷花、鸳鸯戏水更有深意吗？”
　　 大家一听，觉得非常有理，都认为姜兴化这个创意很好，很多人都表示以后有活要姜兴化来做，姜兴化的门路很快打开了，并在全县广为人们流传，所以没经过很久，姜兴化在附近很多乡村都小有名气了。
　　 他怎么会成为右派的呢？
　　
　　 2
　　 姜兴化原先是一中的美术老师，也兼教音乐。他教的学生中有一个女生叫秦香，不知道是不是她有着天生的艺术细胞。自幼就喜欢涂涂画画，进入初中的时候，已具有好些基础了。姜兴化很看重这个学生，秦香也很崇敬姜兴化老师。
　　 姜兴化最初教学生作画时，在黑板上先画上一个椭圆，然后在椭圆的上方画上几笔，在椭圆的下方画上几笔，便成了一只鸭或一只鸡，既逼真又生动形象。秦香对姜兴化老师教的这种作画方法十分兴趣。一看就心领神会。对在一个椭圆的基础上变化无穷，觉得非常好玩。
　　 在教学生画水墨画时，姜兴化老师对学生说，你们初学绘画，第一步是先练习基本功，基本功要从捉笔开始练习，画横画竖、或提或推，要做到收放自如。在此基础上，对着现成的画照着画，叫做临摹，到临摹有一定的功底时，可以进一步自己学创作。
　　 很多学生都把美术课当杂科，并不重视姜兴化老师的讲解，上美术课只是应付一下而已。和秦香最要好的同学崔月也对学画没有兴趣，秦香却对美术特别的爱好，崔月时常邀秦香去玩的时候，秦香还在涂涂画画的不肯和她去，崔月就不高兴。
　　 有个周日，崔月叫秦香去紫金庙看新佛开光，秦香还对从一个椭圆为基础画各种动物的画法有着无比的兴趣，正要利用这种方法去学画狗呀猫呀的，不想跟崔月去看菩萨。崔月对她说：
　　 “你学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要把主科学好才有出息，大家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没有听说学画鸡画鸭有什么出息的。”
　　 秦香说：“有兴趣呗，不一定要什么出息呀！”
　　 崔月又说：“除非你将来准备当画家，不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不要被兴趣影响了你正当的学业。”
　　 秦香说：“你邀我去看菩萨就不影响正当的学业了？我看是各人有各人不同的兴趣吧。好了，好了，改天一定陪你去哪都行。现在我正在兴头上，真的不想放下。”
　　 崔月自己对学画没有兴趣，现在秦香热衷于学画，邀她去哪她都不去，以为就是姜兴化老师造成的，于是她变得连看到姜兴化老师都心生一种反感了。
　　 秦香进步很快，开始学临摹一些简单的画，她看到自家爸妈睡的床上，画有鸳鸯戏水的画，也依样画了一张，并把画好的送给姜兴化老师看。
　　 姜兴化看了一下给她指出来，他说：
　　 “你进步很快，临摹都有一定基础了。但你临摹的这张画，有些地方画错了，可能是原来的画就画错了的。以后你要学临摹，要找比较好的画来学。”
　　 秦香一听说是这画有错，不知错在哪里，于是问姜兴化老师：
　　 “你说这画有错，错在哪里呢？”
　　 姜兴化给她指出：“你看，这鸳鸯在水中有倒影，而荷花也在水中，却没有倒影，这不是不符合道理吗？”
　　 秦香一看真是的，这画缺乏整体的一致性。初看起来觉得好看，原来是不符合事物的规律。
　　 过了一段时间，秦香又临摹了一幅画叫姜兴化老师给她看，姜兴化老师又说，这画也是有错。秦香问错在哪里，姜兴化说：
　　 “错在明暗部分，你看这块石头是左边比较暗，而这块石头呢，却是右下方比较暗，这明暗是怎样形成的，是光线的原理，一幅画应该是处于同一个光源照射之中，这幅画从明暗角度来分析变成有两个光线来源了，所以不符合事实。”
　　 秦香被姜兴化说得心服口服。
　　 再一次，秦香又叫姜老师给她评画，姜老师说：
　　 “有一些理论因为超出目前的教材内容，没有给你们讲授，现在遇到了这个问题，就提前教给你知道吧，作画是要注意整体画面的布局，注意远近之间，物体大小的适当比例的。你这张画，你看，鸟在狗的后面却画得比前面的狗还大，这成什么话了？鸟本身就比狗要小，又放在狗的后面，越远的东西不是看起来越小吗？你这是把物体的大小、远近颠倒了。
　　 有句口诀你记住：‘丈山尺树，寸马分人，石看三面，路看两头。’把握了这个口诀，就能掌握物体相互之间怎样才能成比例了。”
　　 这时秦香对姜兴化老师更崇拜得五体投地了，她对学画的兴趣爱好也更浓了，渐渐地把学画变成了一种志向和抱负。她希望自己日后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
　　 有次，姜兴化对秦香说：“绘画是一门高尚的艺术，艺术是要具有独创性的，并且是来自自己内心的灵感，表达自己心灵的愿望，并为观赏者展现美。只有纯艺术的东西，才能达到艺术美的极至，如果为着某种目的而为艺术而艺术的话，那绝对成不了什么大师。”
　　 秦香说：“我希望能在老师的指导下，不断进步，将来能成为一名有成就的艺术家，用艺术来净化自己的灵魂，用艺术来为人民大众奉献美。”
　　 可是谁知道姜兴化的这些谈话，竟然惹来大祸了。
　　
　　 3
　　 秦香升入高中以后，虽然高中不再开设美术课，但她一心想在美术这条道上寻求出路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因此，她仍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绘画，经常到姜兴化老师那里去向他请教。
　　 高二这学期，学校来了一位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年轻老师，他叫郭为先。一来就担任学校团总支书记，兼高二年段的政治老师。他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口若悬河，讲解社会发展史、讲解共产主义的理论一套一套的，让秦香、崔月她们听了觉得既新鲜又激动。
　　 郭为先的年轻、帅气、潇洒，让许多女生羡慕甚至崇拜。崔月尤其对他的魅力，崇尚到了迷恋的状态。
　　 秦香因为一门心思专注于学画，对郭为先并不在意，而郭为先恰恰描准了秦香的美貌，想打她的主意。郭为先本来想直接和秦香接近，而秦香总是冷漠的样子，很难接近。他看到秦香经常和崔月一起，比较亲热，他就想通过接近崔月来接近秦香。于是，郭为先对崔月表示了亲热之意。
　　 崔月的学习成绩相当好，秦香的成绩原先也是不错的，自从迷上了学画，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美术上，文化课就掉下来了，只能算是勉强跟得上。崔月看郭为先对自己有好感，以为是她的成绩很突出的原因，不知道郭为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崔月的相貌平平，和秦香是没法比的，郭为先对女孩子最看重的是相貌，学习成绩对他而言算什么？秦香的冷漠态度，郭为先也想通过崔月的关系去打开她真正的内心世界的大门。
　　 郭为先有次找到崔月，约她晚饭后到学校后山去散步，崔月很高兴，这是多么巴不得的事！自己心中早就向往着和郭老师多接近，现在他主动邀自己，能不非常激动吗。可是她毕竟长这么大了还没单独和男人有过什么交往，尽管心中很喜欢郭为先，却又带着几分羞涩和胆怯。
　　 她很想邀秦香一起去。但又有点担心秦香会不会成为她的竞争对手。她知道秦香人长得比她漂亮，也曾暗中注意到了郭为先在上课时，总是不时拿目光注视着秦香，心中已早就有过淡淡的醋意。几经思索，觉得还是自己单独去好。
　　 一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座矮矮的小山岗，小山岗上有两条小道，分别从两边由山脚绕到山顶，山顶上建了一个八角亭子。站在八角亭里，可以腑瞰校区的全景。
　　 这天是周末，不少学生回家拿米拿菜了，来后山散步的人几乎没有。他们俩来到这里，显得有些幽静。
　　 这时正值是春末夏初的天气，昼长夜短，五点钟的晚饭吃过后，夕阳刚刚下山，天色还很早，迟迟不到天黑。他们一路走着，小路旁许多山花绽放，红的红，紫的紫，许多蜂呀蝶呀，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撩得人春心脉脉。
　　 他们俩从东边的小路，一前一后地慢步往山上走着。郭为先问崔月哪里人，家里还有谁等等，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了山顶，进入八角亭子里。亭子里的靠椅虽然干净，他们还是站在亭子边缘，腑视着一览无余的教学楼、学生宿舍、饭厅、操场。有些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的打球，做单杠的做单杠，有些学生在校区的道路上来来往往……校园里的一切都映入眼帘。
　　 郭为先以关心的语气问崔月：
　　 “崔月，你是不是共青团员了？”
　　 崔月因为自己不是，被他这一问觉得不太好意思，说：
　　 “我很落后，我的条件还不够格呢。”
　　 说完偷偷地伸了一下舌头，对着郭为先做了个鬼脸。
　　 “要有自信，要追求进步，我已了解到了你各科成绩都很好，要争取做一个又红又专的青年。”郭为先说。语调显得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