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死
作者: 殳问
时间: 201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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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家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可我已一年多没见到家的影子。真见了家的影,大概又觉得无聊,那样的地,那样的山,那样的人。都没了童年的味道,没了故乡的香
一
回家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可我已一年多没见到家的影子。真见了家的影,大概又觉得无聊,那样的地,那样的山,那样的人。都没了童年的味道,没了故乡的香醇。有故乡味道的老人,一个个的离去。剩下的即跟不上时代,又抛却了古朴的年轻人。不见也罢。
我稍懂事开始,记忆中的每个节点,便是由一个个死去的乡人连接的。
第一个死去的,是一位神婆。据说没当神婆前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常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自己能看见未来,又说谁谁会遭殃。说的十分神秘,听得人毛骨悚然。后来据闻附体了王母娘娘,便开始满地打滚。终究丈夫看不下去,便开始打她,叫得十分惨烈。惊动了全村,便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这事闹得很大,之后来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大仙。说要帮她请神。拿点燃的香往她身上戳。说神仙上身不会疼。第一柱、第二柱,她振振有词,说自己是那路神仙,下凡来做什么事。到了第三柱,大概神仙也受不了那焦烤,便开始打滚。叫得十分惨烈。大仙认为既然神明上身,那打滚也是正常,依旧是往她身上烫。叫的撕心裂肺,滚的也头破血流,连看的人都开始喝止大仙了。仍旧没停的意思。
次日,从村人处听来的消息。已经请到一位神祗。算是件了不起的事。起码是可赚钱的,只要有人找他算命,就有一份收入。只是过了一个礼拜,她就真的见了神。尸体就埋葬她家的后山,墓碑是块劈成两半的松。上面写了一句咒语,是平日用来镇鬼的。我一直不明白,既然神仙愿意上她的身,理当保护她才是,怎死得这样快,还用符咒去镇。
第二个死去的是位单身汉。五十多的年龄,平日里话极少,但人却十分不错,也很乐于助人。前一日还和我母亲打纸牌,后日就买了老鼠药,躺在了自己房间里。全村人都没想到。
第三位,是我们村子的名人。十分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为人已落泊到不足温饱,却仍坚守着一片圣土。孔乙己是之乎者也,他是乾坤爻卦。
来我家买酒,用颤抖的手,依次把五个一毛钱的硬币排开。“你数数!五毛钱,不会错,我不骗人的,我从来不骗小孩。”那时自家酿的黄酒,半斤五毛。
他的肩上大部分时间都挂着一副褡裢,里面放着算命用的纸牌,该有三十多张。牌上手工画着各色图案,然后边角上一首隐喻诗,有点像求签。有人要算命,便自己从牌堆里抽一张。然后他打开一本解命的书。告诉你未来的命运走势。一些无聊的人便嘲笑他,说他算的不准。他也不理会。嘲笑的人急了,说:若是不准便要没收你的纸牌。他这才着急。急匆匆的把牌收好,离开那些人。
他的足迹遍布远近乡镇,是人们用来打趣调笑的对象,他的那份坚守,总被人拿来当笑料。据闻他死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地点是山头上茅草屋,屋里还有他的褡裢,但发现尸体则是山脚。全身都是黄泥,应该是被泥石流冲下来的。消息传到村子,没惊起多少人的感慨和叹息。到了第二天也没人聊起他。
二
常言: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在身。我接下来要写的人,不仅一技在身,且远近村镇几乎只此一家。理当说来,他的人生该不会差。谁知却落了个妻离子散,疾病缠身,不治而亡。
我原极不愿意写这人,在品德方面毫无可取,在亲孝方面令人寒心。但多少有些人性的隐喻,人活着为了什么。
我们的村庄落在一个河道的出海口。原来房子只能建在半山腰。后来改革开放,围了堤坝。人便往地面迁徙。也有了一些真正的“地”,我们叫它“长田”,与之相对的则是山田。
有了地,人们便思索该种些什么。那时刚刚开放,大家都缺衣少食。衣食自然成了人们优先争取的对象。食,便要种水稻。那地刚排了海水,还是盐碱地,种不了。后来便有人提议种些棉花。棉花那时是硬通货,很好销。于是,四村八镇,携家带口的将精力和汗水都注入进种植棉花的热潮中。
有了棉花,外销是一部分。内销也是一部分。冬天穿的棉袄,盖的棉被都必不可少。因此产生一项职业“弹棉”。弹棉不仅技术难,费力,还十分耗时。要把棉花弹松散,排线,掐花,最后还要压。压实了才能盖,是很需要时间的事。
阿酷当时弹棉花的“厂房”是我们家族的祠堂。工人便是他妻子、儿子还有他。压棉花时,便让儿子坐在磨盘上压重。他和妻子各站对边,互相推滾。
弹棉花的弦声一响,村里的孩子们就围到祠堂的门栏边上看。看那棉花被牛筋弦蹦的老高,却没一朵落到地上。看他打扮时髦的妻子,为他将漏出边的棉花挽到里边。还有那节奏明快的弦声,听的让人酣酣入睡。那大概是童年里最好听的音乐了。
阿酷的酒量一般,却很爱斗酒。他,我爸,还有村尾高个子合称村中三大酒瓮。其实酒量都平平。但极能升势,说三人又在那那斗酒,不用说,必定有一番好戏看。除了唱戏那时,最热闹的便是这三人斗酒了。斗酒自然不能寻常,得喝二锅头,六十度的。有时抓骰子,有时抓阄,有时行酒令。谁输谁喝,但最热闹时,当属拼酒。你一碗,我一碗,谁先倒下谁请客。
我爸年龄最大,人们都叫他大哥。一般拼酒都他赢,但醉的最严重的也是他。我已记不清他多少次一头摘到臭水沟里,臭烘烘的被人搀回家。回家后挨我妈一顿骂。闹的严重时,我妈就一脚把他从床上踢下去。醒来时还屁颠屁颠问我妈,头上怎么摔了个包。
阿酷酒品不太好,没喝两碗就开始装疯卖傻。有时被人逼得不行,就装睡。在那都能躺下。总是他那俏丽的妻子带着儿子把他扶回去,在我记忆力,他妻子从未骂过他。
高个子喝酒,按现在的话讲,就是养鱼能手。一碗酒你叫他喝,看似一口灌下去,其实一半都倒掉。你再叫他喝,喝半碗。剩下的一半别人怎么劝就是不喝。他不卖疯也不买傻。我就这样,爱咋咋地。
阿酷还有个绝活,口风琴吹的极好。我们若叫他吹一首。他就说:吹一首可以,你去买两个糖给我吃。等我们把糖买来,他就胡乱吹两下,把我们打发了。只有到下雨天,大家都不出活时,他才会坐到自家的门槛上,吹出的曲调,有时很欢快,有时却极忧伤。
算来,他应该是极幸福的,美丽的妻子,一举得男。有一门糊口的手技。然而在我上初中那会。他们家却闹得极凶。阿酷甚至扬言要杀了妻子和儿子,然后再自杀。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为何突然会变成这副摸样。直到有一天,阿酷举着锄头将他妻子从屋子里追出来。他妻子叫的十分惨烈,半边脸都是血。人们把锄头从他手上夺下时,他还在骂:你这臭婊子,在外找男人,生个东西,让我养。之后接着又是一大段脏话。我那时还不懂的“喜当爹”对一个男人的伤害。但想想,他儿子小玲确实和他一点不像。他是长脸,小眼,下巴还有点凸。而他儿子则是圆脸,大眼,小嘴。连身材也只像他妈妈。肩骨和臀骨都十分阔。
那件事后,妻子便离开了。儿子说是带走,最后还是跑了回来。他的棉花也不再弹了。整日便是喝酒,打儿子。有次甚至前来劝阻的母亲也给打了。
有一次台风后。他慌慌张张,怀里揣着一个东西来我家。拿出来是个电话计费器。那时村子里就两部电话,我家一部,村头一部。有人来打,计费十分麻烦。得有人在旁边掐表,一分钟多少钱,那样算。而要一个计费器必需申请公用电话,十分昂贵。少说要上千,那时才九几年。他给的价格是五百,我妈知道这东西来历有问题。不敢要,最后他一百硬塞给我妈。那东西到现在我妈一次也没用过。
从此后他便常常拿东西,神神秘秘的在村里各间店铺里走动,有时一双鞋子,有时一块表,甚至一只螃蟹,一只田鸡。直到他被抓去派出所。
出来后,人彻底的颓废。除了喝酒便在家门口和来来往往的妇女打骂。
他是在大前年去世的,是肝硬化。记得去世前他哥在还在他家门口骂他:你要死就尽管喝吧。他要死,所以就尽管喝了。
三
他叫石鑫,一看就五行缺金。难怪他这辈子没富过。至死,从枕下搜出破糟糟十几元。还不够请人抬棺材。也就棺材早买好,否则草席倦了埋了得了。这辈子没娶老婆也是活该,谁叫人家姑娘看上,他又不要。没钱装清高,就该受一辈子苦。
谁都不要夸他品德怎么好,帮了多少人。这年头不看这些。没钱,没老婆,没房。再好的人也是废。
一天到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藏青衬衫连补带漏,二十几个洞还在身上挂着。一顿饭两个地瓜。就是这样省,也没见他省出几毛钱来。还夸口说要盖房子,没饿死冻死就好了。
就这样还一副倔脾气,跟堂兄闹,跟村医闹。眼里容不得沙,别人就是打牌作了下弊,就铁了心不和人家打。同在一个屋檐下,闹闹打打谁没有。将心比心,人家也没怪你……
还有跟村医也有的闹,人家欺你了,还是骂你了。他只是娶了你堂兄的女儿,做了女婿怎么了。这也犯法也要遭你恨。都快要死了,疼得在地上打滚,还从人家的诊所滚出来。说什么要死也不死在他家。人家上辈子欠你了。从来没见你哭过,疼得眼泪豆粒大的往下滚,嘴唇白的像纸。还硬撑什么,打一针能怎么你了。吃个药能怎么你了。退一步能怎么你了。活下去还能该恨的恨,该骂的骂。死了还剩什么。老天那样对你,是瞎了眼。大人不计小人过,该活还得活。就挣一口气。
就这么走了,一辈子帮那么多人。死后还被笑话。你这是天生的命贱。我这里给你记上一笔,告诉你下辈子,做牛,做马,做狗也别做人。
四
蜉蝣据说只有一天的生命,早晨伴随着微露的晨曦,在氤氲中张开稚嫩的翅膀迎向金阳,迸出鲜活的生命倾注到繁殖后代中。到了午后便开始衰老,无力飞翔,只能落在焦热的草梗上等待死亡。傍晚,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山坳时,蜉蝣的翅膀便凋零了,眼睛也看不见,周身枯竭若层薄壳。一阵风来,便在空中盘旋,悠悠载载,几度沉浮。最后化成泥土,回到了大地上。
蜉蝣一身如此短暂,还没看清世界便死去,我想它是否也曾迷茫过,彷徨过,恨光阴荏苒,时不待人过。终究我是以人的眼光看待它,或许对于蜉蝣而言,死是归途,生也不过是繁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