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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小说』梅暗香

作者: 纷飞的雪 时间: 2012-08-31 阅读: 9145次 点赞: 671个 评分: 3.0分

一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江南古镇锦溪。镇上首富高家大院内外,锣鼓震天,唢呐吹奏起一片欢乐喜气。这一天是高家大少爷金宝的大喜之日,高家太太为他物色的新娘是同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江南古镇锦溪。镇上首富高家大院内外,锣鼓震天,唢呐吹奏起一片欢乐喜气。这一天是高家大少爷金宝的大喜之日,高家太太为他物色的新娘是同镇的姑娘梅香。
   这一年,梅香十六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秀美可人;金宝才刚满六岁,还是一个整天粘在娘身边闹着要奶吃的孩子。
   梅香娘家姓姜,家境贫寒,她爹是高家酒窖的长工,娘本来是高家绣坊的绣娘,却在年前生了一场重病,迟迟未能治愈。因家里没钱抓药,这病就一直拖着,眼看了快不行了,梅香她爹才跪在镇上药房门口,低声下去地求着药房的郎中上门给病妻诊治。那郎中也是良善之人,经不起这样的哀求,心一软,便答应给上门看看,随后便发出话来,这病不是没治……那话外之音就是要花一大笔钱去配药。
   当晚,姜老爹对梅香说,香儿啊,高家太太看上你了,老爷已经派人传话过来了,只要你肯过去,他们就给钱,你娘就有救了……梅香看着爹一天天地老了,娘瘫在床上奄奄一息,只感觉这个家就像是飘荡在海上的一艘破船,随时都会有海浪扑翻下沉的危险。梅香含着泪答应了,嫁给比她小十岁的金宝,她是一万个不情愿的,但她知道,娘的命要比自己的幸福重要,她不能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亲娘没钱治病惨死在床上。
   成亲的那天,古镇环城路上的梅林已经是一片梅海凝云的景象了,嫣红的宫粉梅、紫白的玉蝶梅、白色的绿萼梅,疏枝缀玉,缤纷怒放,煞是好看,梅香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内,掀开帘子,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开在树上的梅花,一滴泪落在她白净的脸上。
   百福楼饭庄也是高家的产业,那天,高家在饭庄里大摆喜宴,并从酒窖里取来一批女儿红来招待街坊乡邻。喜宴上,好生热闹。待到月上枝头,前来道喜的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拱手作揖,祝一对新人早生贵子,祝高家早续香火。
   六岁的金宝毕竟还是个孩子,只知道和同龄的伙伴们玩耍,早就把身上的喜服脱了扔在地上。只剩下梅香,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众人离去,仿佛今晚的新娘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晃过,随即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就在梅香若有所思时,高太太的严词厉色让梅香从幻觉中惊醒。那高家太太阴沉着脸,看到梅香心不在焉的样儿,心里便不高兴了,瞧你,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啊,去,把你的丈夫领回屋,好生服侍着。
   是,娘。梅香不敢抬头,只是轻声应着。她知道高家的太太甚是泼辣,连老爷也敬畏她几分。少爷,少爷……梅香不敢直呼丈夫的名,怕再挨一顿骂,一阵小跑去屋外寻找金宝。
   我不要和你睡,我要我娘,金宝眼泪汪汪的,喘着粗气,叫着,娘,娘……在今天之前,金宝从没有见过梅香,只听他娘说,给他找了一房媳妇,他不懂媳妇是啥,也不懂娶了媳妇能干啥,当高家太太说让他和梅香一起回新房睡时,他只是晓得,从此,他再也不能和他娘睡在一张床上了。
   金宝用力甩开了梅香的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重重地打在梅香身上,然后扑进他娘的怀里,大哭了起来。带少爷回房!高家太太对着梅香说了一句,就把金宝塞给了梅香。夜深了,那金宝似乎也玩累了,闹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夜已三更,红烛依然亮着,梅香坐在梳妆台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慢慢地摘去耳环,珠花,然后放进首饰盒里,抓起梳子开始梳头,她的长发浓密且柔软,梳着梳着,耳边就响起了低低的声音:梅香,你的头发真好看!
   黑暗中的洞房安静得让人揪心。梳洗完毕,梅香从床尾轻轻地爬过去,躺在金宝的内侧。这一夜,梅香始终没有睡着,眼睁睁地看着床顶上那些雕刻着的图案,想着自己的一生,将要和这个孩子一起度过。
   她想起了她的海生哥,想起海生离开家乡押车去北方前的那个月夜,在镇上的梅林里,她已和海生互许了终身。她用手触摸自己的唇,那上面曾经留下了海生的吻。
   她想起了海生对她说的话,梅香,多则半年,少则两三个月,我就回家,然后上你家提亲娶你,你要等我回来!那誓言声声在耳,可如今,海生才刚走了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嫁入高家……想到这里,梅香起身坐在床上,埋头低泣,只感到,一股悲凉从心底满溢出来。
  
   二
   梅香嫁入高家半月后,姜老爹拿着高家给的一大笔彩礼钱,准备带着病妻出门求医。原因是梅香她娘吃了镇上郎中配的几帖药,也不怎么见效,在郎中的引荐下,才决定去四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去找那个名医。姜老爹自觉愧对女儿,也没脸去和梅香道别,就这样,将病妻放在木板车上,收拾了些衣物,就上路了。
   却不想,这一别竟是天上人间。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天黑了,为了省下住店的钱,梅香他爹准备继续上路。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劫匪,姜老爹下意识地护住了挂在身前的包袱,求求你们,放我们夫妻俩一条生路吧,你看,孩子她娘病了,行行好,让我们走吧……
   那群土匪已在山里潜伏了数日了,一直颗粒未收,看到梅香他爹身上的钱物,红了眼圈,又怎会心善放行。去你的,老东西!那个长着一张兔唇的土匪头子不管他的哀求,上前一把夺去了这些钱财,掏出一把刀捅进了梅香他爹的身子里。
   躺在木板车上的梅香她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倒在了血泊中,用尽全力要爬到丈夫的身边,还未翻下车来,那恶匪竟一伸脚,将梅香她娘和木板车一起踢下了山崖。
   当高家人接报,管家将这个消息告诉梅香时,梅香凄厉的一声大叫。爹,娘啊……便昏倒在地上。高家老爷心善,念着姜家几代在高家做工的情分上,派人带着火把,连夜去搜山,天亮时,终于寻得了梅香爹娘的尸身,并在姜家设了灵堂,厚葬了亲家,还应允了梅香的要求,回家为爹娘守孝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之后,梅香守孝归来,只见她穿着一身白衣,神情呆滞,面容清瘦,弱不禁风,那模样像是随时会倒下。回到了高家大院,跪在高老爷、太太面前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发誓从此好生伺候少爷,尽到媳妇的本分,照顾高家二老。
   此后,梅香为了报答高老爷的葬父之恩,在高家更勤快了,除了早晚两次给老爷太太请安奉茶,还用心照顾着丈夫金宝。金宝嘴刁,不喜欢厨子做的菜,梅香就亲自下厨给他做,在梅香的细心照顾和引导下,金宝一天比一天壮实,也一天比一天懂事,完全没有了最初时对梅香的排斥。
   日子久了,金宝对梅香越来越依恋,渐渐地不再去找他娘了,整天粘在梅香身边,吃饭,洗澡,睡觉,上学,玩耍都要有梅香陪着,看不到梅香,就会大声叫嚷起来。有时,也有街坊问他,金宝,那梅香是你娘,还是你媳妇啊?金宝便会大声地说道,是我媳妇!梅香是我媳妇。
   高家太太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了,自然欢喜,便拿自己的儿子开玩笑,金宝啊,你喜欢娘给你找的媳妇吧。
   金宝点点头,哈哈大笑着,说,喜欢,喜欢。
   那金宝赶快长高长大,赶紧给爹娘添个小金宝。
  
   三
   时间过得很快,这个美丽的江南古镇经过了十年的轮转,到了一九四六年的中秋夜。
   那是个月圆之夜。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开满了金桂和银桂,香气扑鼻,高家大院中央,搭了一个戏台。这一天,正好是高家老爷六十岁大寿,高家请来了数月前从北方来到小镇的一家戏班子前来助兴。高家太太是个戏迷,早就听闻这个戏班子里有个旦角,扮相俊美,唱功更是了得,便趁着老爷子寿辰,请戏班子来家里连唱三天。
   那排场甚是热闹,高家先在百福楼为老爷子祝寿,当晚便请了戏班子进高家唱了起来。那三天,高家门楣大开,邀请了镇上的亲朋好友同来看戏。
   高家少爷金宝自是不喜欢看戏,从饭庄生日宴席下来之后直接去找了同学玩,一直到夜深了才回家。刚踏进家门,便听到那戏子还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便顾不上和正听戏的爹娘说话,径直回房找梅香去了。
   那会,梅香刚梳洗完,一头乌黑的发湿湿的,松软地垂在肩上。月牙白的绸缎衫裤裹住了她丰满的身子。她正想要宽衣解带准备歇息,只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金宝叫着她的名字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梅香清丽脱俗的模样,呆住了。
   梅香走上前,接过金宝手中的布包,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金宝拉进了怀里。
   这一年,梅香二十六岁;金宝十六岁。
   梅香只觉一阵眩晕,手里的布包缓缓地落在地上。
   今天,我要成为一个男人;今天,我要成为梅香真正的男人。金宝抱起梅香,自言自语着,向他们共眠了十年的那张雕花大床走去。
   金宝将梅香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笨手笨脚地褪去梅香身上的衣衫,只剩下一件绣着梅花的红色肚兜,衬着梅香雪白的肌肤在夜色下格外的迷人。金宝看着梅香不断起伏的身子,听着梅香发出的急促的呼吸,俯下身,用吻堵住了梅香的嘴。
   这是他们的初夜。有点羞涩,有点笨拙,还充满了渴求。金宝用乞求的目光盯着梅香,像个孩子,喃喃地说着,帮我,帮我,我要成为你的男人。梅香回应着,羞涩地引导金宝进入自己的身体。
   疼吗?金宝贴着梅香的耳朵轻声地问。
   梅香摇摇头,金宝,今天我要成为你的女人,这一天,我等了十年。
   就这样,两具年轻的充满着活力的身体在月色下痴缠着,终于交融在一起。窗外,风摒住了呼吸,枝头上的花闭上了眼睛,月,渐渐地隐去。
   这是个有点特别的夜晚,金宝的身体一次次地离开梅香的,又一次次地进入,就好像两个分别了十年的恋人渴望拥有彼此。那被情欲而触动的身体,沉默地在夜色下绽放。
   金宝在翻身下来后,表现出无限的温情与缠绵,他拥住梅香,一条手臂枕在她的颈下,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插进她的长发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身子紧贴着梅香的,耳语着:梅香,我会对你好的。
  
   四
   第二天,天色亮起,金宝从酣睡中醒来,他轻轻掀开盖在梅香身上的被子,让她的身体呈现在隐约的晨光中。他出神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梅香一动不动地侧身躺着,直到听到金宝那深长的呼吸声,才翻过身来,害羞地笑着,扑进了金宝的怀里。
   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梅香边说边穿衣。
   不忙不忙,让我好好看看你。金宝用手梳理着梅香的发,柔声地说着。
   别,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梳洗,等一下我们去给爹娘请安。梅香说着,推开了金宝,随手掀开被子,看到了落在白色床单上的殷红的血迹,那处女红,多像一朵盛开的梅花啊。梅香把白床单卷起来放进袖口,这是她贞洁的象征,她要把这块床单交到高家太太的手里。
   爹,娘。金宝牵着梅香的手来到了正堂。奉完茶,梅香将袖子的白布交到了高家太太的手里。一时,高太太笑得乐开了花,拉着梅香的手说,这是老天爷眷顾咱高家啊,高家终于要有后了!金宝,梅香,晚上记得陪爹娘看戏,大家热闹热闹。
   晚饭后,随着一阵阵的敲锣打鼓声,高家大院戏台上的大戏又开演了。金宝和梅香陪着高家老爷太太坐在中央位置,只见台上那戏子,长身玉立,正轻移莲步,轻舞水袖,那模样儿更是美艳,只见他莺口轻起,唱腔婉转,那戏子正唱到一半,不知为何突然就停了唱,怔怔地站在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下的人群。
   戏台下,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那戏子唱得好好的怎么不唱了呢?高家老爷给管家使了个眼,示意他上台问问戏班主,是怎么回事?那戏班主上台,推了一下那戏子,这一推便把戏子给推醒了,他麻利地将斗篷甩在台上,随后飞快地跳下台,冲进人群,一把抓住梅香,向门外跑去。
   金宝和高家二老一下子惊呆了。
   好好的一场戏,才刚刚唱了十分钟,便匆匆谢幕。
   那戏子的速度太快了,高家的伙计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梅香跑得无影无踪了。
   高家管家奉命退了戏班子演出,并不停地给亲朋好友作揖赔不是。
   管家,你叫上几个人,去把少奶奶找回来!
   爹,娘,不用找了,梅香过不了多少时辰就会回来的!
   高家老爷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又摇摇头,回了自个儿房间。
   那戏子带着梅香,一路冲进了镇上的梅林。确定身后没有追赶的人之后,才转身,擦去脸上的粉彩……等到他回过头看着梅香时,梅香发出了一声惊叫“海生哥……”
   此季的梅林一片萧败的景象,不见梅花,只有枯枝残叶在秋风中颤动。
   怎敢让高家少奶奶这般叫我?海生留着残妆的脸上痛苦得变了形,一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令人感到彻骨的冰凉。
   你,这是怨我吗?梅香问。
   岂敢!海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闪到梅香身后,一下子抱住了她。
   放手,你放开我!梅香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海生的拥抱。
   十年了生死两茫茫啊,梅香,你已不是那个与我山盟海誓的梅香了,我也不是你的海生哥了。海生突然松开手,蹲下身子,跟梅香说起他这十年的遭遇,泣不成声。梅香,我辜负了你,在你娘病重时,我没有帮你;在你爹娘过世时,我也不在你身边。十年之后,你成了高家的大少奶奶,而我只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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