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我本无罪
作者: 纳兰明慧
时间: 2012-08-31
阅读: 2568次
点赞: 75个
评分: 4.0分
几乎隔几天就看见那个约十岁左右,蓬头垢面的智障儿童从门前经过,他跟随着据说是父亲的人沿途捡破烂,孩子由于身体平衡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有时候因为手不利索,
几乎隔几天就看见那个约十岁左右,蓬头垢面的智障儿童从门前经过,他跟随着据说是父亲的人沿途捡破烂,孩子由于身体平衡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有时候因为手不利索,捡东西动作慢,被父亲用手中的夹子责打,疼得哇哇大叫。看到那一幕,我异常心酸。我想:“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儿童?他们原本无罪,却要在这个看似繁华的世上遭受惩罚一样的活着,什么时候,我们的社会体制才能更好的完善?有那么一些机构帮助类似这样的弱势群体,尽可能提高他们的自理和生存的能力。”
希望全社会都来关爱弱势群体,尤其是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智残儿童,是我写下这篇文字的初衷。
---前言
【一】
傍晚,夕阳含羞,如初归新妇欲拒还迎般渐渐贴近山的脸庞,天边徐徐扯开夕阳的嫁衣---一幅长长的绚丽霞带,彤光映在市郊一排低矮的平房上。
“你这个傻子!该死还不给我早点死,免得老子窝心。”平房里,传出薛树生狠狠的骂声。十四岁的薛强跌坐在地,仰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眼里带着一丝惊惶,看着凶恶的父亲。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父亲刚才要用筷子狠狠击打自己的手,还抬起大脚把自己从四脚矮凳上踹落地上。他两手抱成团,害怕爸爸再痛击手指头,太疼了!钻心的痛!他不敢吭声。
薛树生气冲冲的坐下,围坐在那张四方饭桌的,旁边是小儿子薛俊杰,对面是妻子石翠珍。刚才薛强就坐在继母石翠珍身边。因为今天是端午节,所以薛树生掏钱让妻子加了几个菜,打了壶酒,刚喝得高兴,谁知弱智儿子薛强一口饭吞得急,气一促一咳,饭粒带着口腔的唾液反喷出来,一桌子菜无一幸免都被喷洒过了!石翠珍不禁埋怨薛树生:“我说要分开傻子自己吃,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你不嫌脏自己吃好了,我和俊杰吃斋饭得了。”
薛强不懂卫生,缓过气来,不太灵活的手仍旧举起筷子正要努力夹住一块鸡肉,平时难得吃顿好的,那块油嫩的鸡肉让他垂涎欲滴!薛树生看着气不打一处来,抡起筷子就击薛强的手。接着还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算了算了,别打了,谁叫你自己生个傻子!”石翠珍斜瞄了一眼跌在身边的继子薛强,心里生出厌恶,用脚尖蹬蹬他:“脏死了,离我远点!”
“妈妈,爸爸,求求你们,别这样对哥哥好不好?他不是有意的。”十岁的薛俊杰看着同父异母的哥哥薛强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向父母求情。
“俊杰,今天暂时吃斋饭,明天妈再给你买炸鸡翅补偿。”石翠珍疼爱地对自己亲生儿子说。
一顿饭就这样吃得扫兴,薛树生不由得怨自己命苦。
石翠珍收拾好残局,抹干净饭桌,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层报纸,薛俊杰就摆开三年级的教科书和作业本,开始做作业。
石翠珍先去洗澡,薛树生领着薛强转身进了隔壁的一间房,又开始整理分拣他白天捡来的破烂,满满几个蛇皮袋里,有碎纸皮,饮料瓶……
他们一共租了两间房,一间是薛树生和妻子石翠珍,儿子薛俊杰的住房。三十五平米的单间有一个简易的卫生间连带狭窄的厨房,夫妇俩的卧床用一幅布帘隔开,挨门边安放了薛俊杰的小床。中间一张小小的饭桌。四张矮矮的四脚凳,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具。
另一间是捡来的破烂堆放处,房间的一角摊开着一张捡来的沙滩椅,薛树生用布条在上面补了几个补丁,这就是薛强的睡床。
薛树生和石翠珍都是贵州边远山区的贫困户,几年前舍弃了那个贫瘠的土地,来到这个城市以捡破烂为生。薛树生的前妻生薛强时难产大出血,不幸去世。保住的孩子却是个弱智儿。十四岁的薛强只会简单的会话,而且还吐字不清,手不太灵活,身体平衡不好,一双脚走起路一瘸一拐的。
薛树生虽然穷,但是样貌还算英俊,石翠珍倒算勤快,却长相丑陋,黑黑的皮肤,方脸上一双三角眼,厚厚的嘴唇藏不住大龅牙。两人各有不足,便抱着凑合着过的念头结了婚。薛俊杰的出生给了薛树生一个安慰,孩子生长发育都很正常,脑子还比较聪明,入学后成绩一直不错,年年拿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家。夫妻俩都非常疼爱小儿,虽然家里经济条件差,但薛俊杰还是保证有足够的营养,有时候就买那么一点肉,就专门给他吃,只吃白饭的薛强看见了只得在一旁流口水。薛俊杰心疼哥哥,好几次想分点给他,筷子挑起肉差点就放到哥哥碗里了,石翠珍就呵斥着阻止:“娘想着你念书要用脑子,要补充营养,我都舍不得吃专门让给你,你倒好,让给他吃,他没头没脑的一个傻子,就会拖累家里,不让他吃草我算仁慈了。”薛俊杰不敢违抗母亲,又把肉送回自己嘴里,可是他没有品尝到一点快乐的滋味。
【二】
“老王,几天不见,上哪去了?”这天中午,薛树生在家门口跟邻居王旺发打招呼。这一列平房有十间房子,原来是建筑工地的农民工宿舍,后来队伍解散了。业主就对外出租,这里一共有八户人家租住,来自五湖四海的穷乡僻壤,都是捡破烂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平时彼此照应,邻里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没干啥,把我那二傻送到老四介绍的砖窑干活去了。”王旺发说。
“哟,你家二傻会挣钱啦?”屋里的石翠珍耳朵长,听见了就从里面赶紧出来打听。
“挣什么钱?那老板说一个月给几十块零花钱,半年结算一次工钱,包吃住,我是没办法啊,就当有人照看罢了,我免得看见心烦。”王旺发苦笑着,他的儿子花名叫二傻,十六岁,也是个弱智儿,只不过状况比薛强好,手脚还灵活一些,勉强能干些体力活。王旺发前妻嫌他穷,抛下弱智儿跟别的男人私奔了。最近他家乡有个小儿麻痹后遗症的残疾女人,下肢不能走动,年纪比王旺发大三岁。因为娘家也很穷,爹娘去世后投奔大哥,嫂子却老大不高兴,虽然勉强接纳了姑子,可是终日黑着脸尽说些刻薄的话,姑子心里极端的难受。经人介绍,认识了王旺发,百般无奈表示愿意嫁给他,但是有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要和他的傻儿子分开住。
自从前妻走后,王旺发很久都没有接触过女人,那种生理的要求特别强烈。有个叫老四的男人,以前也是在这一列平房住过,后来渐渐从拾破烂转型为收破烂,有了一些本钱就搬到别处条件好一些的住房去了。就是老四把二傻介绍自己朋友位于山里的砖窑干活,解决了王旺发的烦恼。
石翠珍这夜就在床上给薛树生吹风:“我看把咱们的傻子也送出去干活吧?就算人家只给三餐吃的,也总比现在要拖累咱们要好!”
薛树生先是有点不忍心,后来经不住石翠珍唠叨,只好去找王旺发打听。
薛强终于被老四带走了,石翠珍哄他说是老四带他去外地玩,临走前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话,好像是问父亲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的意思。薛树生望着弱智儿远去的背影,想到平时薛强努力分拣垃圾破烂时的笨拙样,心里有了一丝愧疚。半年后,王旺发去看望过一次二傻,顺便把薛强的半年工资也给薛树生带了回来,区区的几百块钱,石翠珍却眉开眼笑,她笑的是一举两得,既把傻子送出去了,自己又可以乐享其成。
转眼一年过去了,薛树生也开始由单纯的捡破烂慢慢转型为收破烂。经济渐渐有了一些好转。这时每逢过节,饭桌上,当他夹起鸡肉时,便开始想念傻儿薛强,傻儿虽傻,却是亲骨肉啊!一年了,也不知傻儿是生是死,有没有受到雇主虐待?薛树生思来想去,经不起这种良心上的折磨,不顾石翠珍阻挠,便去找王旺发商量,要去看望儿子,也看看工钱结算了没有。大家抖开心扉,两人其实都有同样的心事,于是便打电话给老四,这个老四此时却不知去向了,电话也取消了。
幸好王旺发去过那砖窑,两人心急火燎地踏上了火车……
经过一轮奔波终于到达目的地,两人却被眼前的荒芜景象惊呆了,砖窑早已废置。找附近村民一问,原来两个月前砖窑就停工了,人员也解散了。
自己的傻儿到底流落何处?会不会饿死了?薛树生和王旺发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咱们找警察吧!”薛树生拉起王旺发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村,到镇上报了警。
警察做了笔录后,让他们留下联系地址,回去等消息。
【三】
薛树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回到身边的时候,又添了新的残缺。
半年后,邻县警方破获了一个以迷昏或杀害被害人,快速施行手术盗取被害人肾脏,再高价供给需要器官移植方的犯罪团伙。这其中涉案人员竟然有医生。
砖窑老板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扔下砖窑私自跑了,砖窑人员只得散去。二傻和薛强在流浪过程中遇到了这群恶魔。他们原本想把两个傻子先弄死,之前他们曾经把一个流浪的乞丐勒死后取走了身上的器官。后来他们决定采用活体取肾,因为那样才不会因为人体死亡后迅速产生的血凝块令器官失去利用的价值。二傻和薛强才幸运的活了下来。可是警方在恶魔的窝里解救两人孩子时,薛强却已被摘除了一个肾脏。
薛树生和王旺发悔恨万分,各自搂住瘦得像个猴子的傻儿哭。王旺发还欣慰一点,因为二傻还完整的回来,薛树生哭得特别伤心,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善待薛强,赎自己的罪过。
石翠珍却不那样想,看见自己讨厌的人又回来了,心里特别的不爽。嘴上虽不说,脸比张飞还黑!
薛强虽然伤口安全愈合了,但失去了一个肾脏,更显得没有力气,稍微干点活就气喘吁吁的,石翠珍这天一早就吩咐薛强分拣破烂,把纸皮扎成一捆。薛强干得不好,石翠珍骂了他几句。薛树生刚好收破烂回来,在门口听见,对妻子的不仁,他忍无可忍,他冲进屋里,“啪啪”两个巴掌搧到她脸上去,结婚后第一次打了石翠珍。
石翠珍觉得委屈,不甘示弱,便与丈夫扭打起来,边用指甲掐薛树生的颈,边带着哭腔喊:“老娘跟你挨苦受累,你这没良心的竟然打我啊!你这个天杀的!没天理啊……”
她的哭声震天响,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赶来劝架。
自从打了这一架,不久,石翠珍病了,开始薛树生以为她装病,没有理会。过了几天,看见她真的呻吟,毕竟夫妻一场,便问她:“哪儿不舒服?”
她哼哼:“肚……肚子疼……疼得厉害。”
薛树生买来止痛药给她吃,谁知不奏效。他只好用三轮车带她到医院,一检查,吓了一跳,石翠珍得了卵巢癌,医生建议赶快动手术切除,还可以多活几年。
薛家的经济因为石翠珍得病又一次陷入了困境,为了省钱,石翠珍选择了一家收费低一些但医疗设备相对落后的医院。薛树生倾尽所有,还向邻居亲戚借了钱。自己白天努力工作,晚上觉也不睡了,到市区居民楼下的垃圾堆里去翻,忍着恶臭翻出能卖钱的可回收垃圾。
石翠珍快要动手术了,需要补充营养,薛树生专门买了半斤鸡肉,炖了汤。锅里飘出的香味让薛强流出了口水。薛树生从不多的肉汤里挑了几块鸡肉分到薛强和薛俊杰的碗里,俊杰好久没吃肉,夹起鸡肉美美的咬起来。薛强看看弟弟,想了一会,摇摇头,把鸡肉又倒回准备送给继母的汤水里,依旧是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说:“给……给……妈妈吃。”
薛家兄弟虽小却非常懂事,知道母亲治病要很多的钱。薛俊杰放学后,拉上哥哥一起到市区大街上捡垃圾。
这天傍晚他们收获颇丰,捡到了两大麻袋的饮料罐,还有一些碎纸皮。眼看天黑沉了,兄弟俩高高兴兴地背着垃圾走在返回郊区家的途中。
在横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薛强突然发现了路中间有一个易拉罐,为了捡那个罐子,一兴奋,他奔出去,忘记了穿梭的车流……
刹那间,车轮无情地辗过了薛强瘦弱的身体。马路上渐渐围了好多人,薛俊杰抱着哥哥嚎啕大哭,哭得路人陪着落泪,哭落了深秋马路两旁的片片枯树叶,那叶子落得毫不犹豫,像是悲摧地坚决为某一个生命殉葬。
薛强举着手中的易拉罐,说了短暂人生路上最后一句话:“卖……钱,给……妈妈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