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瓜，那年的水仙

　　
　　 光阴匆促，时间，能夺走人很多东西，比如青春，比如容颜。但它也能带给人很多的东西，比如皱纹，比如赘肉。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微微丰腴起来的身体，突然很怀念那个令人发瘦的年代。
　　 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豆芽菜样式的女孩子。记忆里的少女时代，唯有“饥肠辘辘”一词可以形容。那时节，学校里的少男少女们，个个面黄肌瘦，一绺儿的单薄。冬天在庙宇改造的教室外面晒太阳，从墙东排到墙西，那就是一整墙的照片，二级小风一吹，扑啦啦刮倒一大片。
　　 山里孩子上学不易，入学的也晚。当时学校小，班级也不多。每个班里学生大小不一，从十岁到十五岁一应俱全。平日里，年龄大的仰头翘臀，走路都是横着的，年龄小的低眉夹尾，连放个屁都得细声细气。留下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中间派，只好做个墙头草，哪股风大了，就往哪边倒。在这样的夹缝里过日子，着实不怎么容易，跟混社会一样难。
　　 那时班里有两个大门派，分别由两个年龄最大的孩子的坐镇。一个是叫冬瓜的十四岁男孩子，别一个是叫水仙的十五岁女孩子。其实，冬瓜和水仙都不是他们的真名，那个饥饿的年月，哪个人没有跟自己体型相关的另类外号？冬瓜，家里殷实点，但他也并不是像冬瓜一样的胖，只是有一点矮。听村子里老人们说，冬瓜同学小时候得了一种怪病，全身浮肿，跟个吹起来的大气球似的，再加上脑袋瓜大，大家就都叫他冬瓜了，其实他有一个很革命气质的名字——于得胜。水仙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人长得很漂亮，又高又瘦，面色总是青的，两条辫子又黑又长，一年四季都穿同一条后面打着对称的屁股形状圆补丁裤子。她在班里年龄最大，平时不爱和我们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但人缘却极好，也乐于打抱不平。
　　 冬瓜，是学校出了名的叛逆主流小头目。他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往女生厕所里扔石子，把死老鼠放进别人书包，最辉煌的战绩是从窗户外面向讲台上丢扫把，成功地将新来的年轻女老师赶出了教室。校长腿脚不方便，上厕所的时候，总要用手拉着一棵茅坑旁边的树才能蹲得下。冬瓜同学有一天用锯条把树根拉了一条缝，并且非常“好心”地给小树围了围土，结果校长在那一天上厕所的时候一屁股就坐在了茅坑里了。校长气得咬牙跳脚带骂娘，“冬瓜，狗日的，你个土匪，老子非劈了你不可。”
　　 冬瓜同学不仅在学校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在村子里也是个混世魔王，常领着一庄子的半大小子与别的村子里的孩子们群殴。欧不过，就回来叫家长，对方也叫，于是一来二去连大人都搀和进去，慢慢地生出了庄子间的世仇来。
　　 后来，班里新来了一个女同学，就是水仙。她离冬瓜同学家不远。水仙同学家里穷得叮当响，十几岁了才上学。一上学就从五年级开始，因为她妈说个子太高了，坐一年级教室里寒碜！自从水仙同学到了班里，冬瓜同学，突然就从老虎变成了小猫。有同学盛传：冬瓜同学有一天偷偷用剪刀去剪水仙同学家的猪尾巴，被水仙同学一巴掌差点扇到猪圈里去。自此，冬瓜同学在水仙同学面前就矮了一截，有时候看到水仙同学一瞪眼，冬瓜同学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班里有了水仙同学的坐镇，课堂纪律出奇的好。早先被冬瓜同学赶出教室的女老师，看出了端倪，仿佛一下子有靠山，居然给回回考试大鹅蛋的水仙同学安了个班长的职务。老师不在的时候，冬瓜同学刚想兴风作浪，水仙同学“哼”一声，冬瓜同学就得赶紧夹着尾巴。有时候，在同学们的怂恿和讥笑里，冬瓜同学那男子汉的强大自尊实在是憋屈得难受，就想硬气地造反一次，但一看高自己一头的水仙同学虎着脸站在自己跟前，冬瓜同学就没底气了，只得灰溜溜地老实呆着了，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上体育课的时候，水仙同学一个子就跳过了老师设的横杆，惊起大家的一片欢呼。冬瓜同学呢，两条短腿还没有打开，只听见哎呀一声，人已坠落红尘。大家迫于冬瓜同学的淫威，个个笑都不敢笑，一小男生憋得尿了裤子。冬瓜同学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多半都是水仙同学的错，于是常常暗地里偷偷剪水仙同学的长辫子。
　　 秋天的时候，冬瓜同学经常领着我们去偷嫩玉米棒子和红薯来烧着吃。冬瓜同学虽然很叛逆，却还是很侠义的，常会有福大家一起享，有难他一人来挡。偷玉米或红薯的时候，他老是可着一家偷（那是村长家的地），次数一多，被偷的人家不愿意了，找到了学校。校长严刑逼供，带加上小叛徒出卖，我们一小撮“土匪”很快就落了网。冬瓜同学一人担了罪，被村长叫到他家去充当了一天的劳力。此事以后，冬瓜同学的队伍里便多了我们几个铁杆“爪牙”。
　　 晚上，冬瓜同学在村长家地里干了一天活回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以接待外宾的礼仪列队迎候在村头的路口。冬瓜同学像将军检阅部队一样举着被镰刀割破的手向我们示意。那天，水仙同学也在，但不是主动来的，她是被校长派来做督查工作的。水仙同学虽然平日里不和我们一伙儿，但那天她把自己不舍得用的新手帕拿出来给冬瓜同学包扎了手。大家围了一个圈，看着水仙同学拉着冬瓜同学的胖手摆弄来摆弄去。冬瓜同学的脸羞得像个猴屁股，想挣脱，却又被水仙同学用力地拉了回来。
　　 从那天以后，冬瓜同学突然变得怪里怪气，上课也不见他和老师顶嘴了，没事的时候，老是盯着水仙同学的长辫子发呆。水仙同学家里穷，无法向学校交足欠下的学费就要退学了，是冬瓜同学偷了自家的粮食卖了替她交了钱。水仙同学感激就替冬瓜同学抄作业。冬瓜同学还常常带些饼干罐头之类的新奇玩艺儿来班里，跟同学们炫耀着，却老是用眼睛瞄坐在后排的水仙同学。水仙同学值日，冬瓜同学拿扫把时跑得比兔子不快。同学们都说他们在谈恋爱，虽然那时觉得套用一下琼瑶阿姨的词很时髦，其实哪个也不知道到底恋爱是个什么东西。
　　 水仙同学觉得大家都在议论自己，觉得难堪，开始有意躲闪。
　　 有一天，冬瓜同学居然派我给水仙同学送去了一卦信。信是冬瓜同学自己憋了三天才写出来的，水仙同学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信封都没拆就交给了老师。后来老师在课堂上说冬瓜同学真是不简单，连作文都写不完一段竟然写信写了一大张，虽然字写得像蚯蚓爬。冬瓜同学觉得当着全班的面受了莫大的侮辱，气得一个人跑到操场上把乒乓球台给拆了。
　　 水仙同学觉得有点对不起冬瓜同学，就去找他道歉，冬瓜同学很男子汉地把水仙同学一把推倒在地，并且说了很绝情的话。事后，冬瓜同学后悔得不得了，无数次派我们去给水仙同学传信。水仙同学再也没有理我们这一伙儿人，包括冬瓜同学在内。
　　 冬天来的时候，水仙同学退学了，听说她为了她哥，换亲给了村长的傻儿子。冬瓜同学惆怅得天天围着水仙同学家门口转悠。水仙同学出嫁那天，我们这一伙儿“土匪”都去了。一堆人抱在一起，哭成一片，就数冬瓜同学哭得最痛。其实，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究竟在哭什么。
　　 再后来，我们都去了外地上中学，很久才能回家一次。回家了，也只是零零星星听村子里的人说一些有关水仙和冬瓜平常如水的故事：水仙有了孩子，却也是个傻子，有时候抱着她的傻儿子常会望望冬瓜家的院墙。冬瓜后来当了兵，转业后成了城里人，全家人都跟着搬进了城。
　　 自此，那个叫水仙和冬瓜的两个人各自演绎各自的故事，再也没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