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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在奈何桥上的亡灵

作者: 阳媚 时间: 2012-09-01 阅读: 5624次 点赞: 56个 评分: 3.0分

  一    去年立秋那天晚上,德才半夜被尿憋了起来。一睁眼,窗外的火光把他吓了一跳:“晓,快起来,快起来,着火了!”  “哪——哪——哪起火了?”

摘要:一场秋火,引出了故事的开端,演绎着人间的悲喜。马叔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给活着的老人留下活生生的教训。德才李晓的善良孝顺与马叔孩子们对老人刻薄忤逆,形成鲜明对比。现实生活中存在不孝实例,让人痛心,老人的晚年生活是当前社会的一个大问题。写下此文,给世人一个警示,给不孝的子女敲一个警钟,人在做,天在看,好好对待生养自己的父母,是做人之根本。
   一
  
   去年立秋那天晚上,德才半夜被尿憋了起来。一睁眼,窗外的火光把他吓了一跳:“晓,快起来,快起来,着火了!”
   “哪——哪——哪起火了?”李晓被老公推搡了一把,忽地一下坐起,看着火红的玻璃,愣在那里。
   德才一撇腿下了炕,登上拖鞋就向外跑,一扭头看到老婆还在发愣,吼了一声:“快起来救火啊!”李晓“啊”了一声,穿衣着花裤衩、小背心,一出溜到了炕下,拖拉着鞋出了里屋,摸起脸盆,跟在德才身后跑了出去。
   到了天井,这才发现是邻居马叔家着火了。
   李晓有些纳闷,道:“老叔家怎么会着火?”
   “问那么多做甚?快打开自吸泵救火。”德才拎起装满水的桶,爬上自家平房,迈步到了马叔家的平房,对着上了房的火舌泼去。
   “着火了!大家快起来救火啊!”李晓的大嗓门在黑夜里很是响亮,那些个看家狗开始“汪汪”叫个不停。小山村一时间人声鼎沸,前后邻居十几号人,乒乒乓乓的脸盆、水桶齐上阵,不到一个小时,两间房的火生生被扑灭。
   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长夜。
   邻居们大喘着气,抹着脸上的汗水,静静看着消防队员的进出。
   “进去看看老叔怎么样了?烧着了没?”李晓分开天井里众人,想进去看看。
   “别进去,人家消防队员在里面,你进去干什么?”跟进天井的德才吼住了老婆。
   “爸——爸——爸!”一声惊呼,碾过天井里的滚滚浓烟。一听是马叔的大儿子马贵,人们一撇嘴,还儿子呢,就住自己老爹西邻,大家救完火你才来,鸟用?
   一个消防队员从屋里匆匆走出:“你是他儿子?快进去看看吧,老人不行了。”沉重的语气,凝重的神色,让在场的人唏嘘不已。
   “爸,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马贵抹着泪进了屋。
   “假惺惺,老爸活着时,做甚去了。”德才看到这个自己的发小,在众人面前哭泣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不定心里甭提多高兴呢。这人,人品忒差。
   德才想起了马婶。
   那年,马贵的儿子过生日,感冒发烧的马婶身体不适,可就是那样,还是把四亩地的地瓜干,用簸箕一下一下颠了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进院子里的粮囤内。一上午的时间,手腕累软了,腰扳累弯了,手都没来得及洗一把,就歪倒在了冰凉的土炕上。
   上山干活回来的马贵老婆,进门就掀锅盖,一看,空的,冲着进门还没放下锄头的马贵就吼:“老马,你妈甚玩意,今天你儿子过生日,你看看,她啥也没做,这是让我们喝西北风啊。”马贵听老婆骂骂咧咧,心里的火蹭地一下蹿了上来,冲着东院就喊:“妈,你做甚了?咋饭都没做。”
   “老大啊,我不舒服,这就给你们做去。”马婶强打起精神,来到了西院。忍着腰痛,做了两个菜,又忍着手腕的酸疼,给孙子做了手擀面。
   “奶奶,你吃。”孙子为奶奶挑上一根面条,逼着奶奶吃。马婶看着低头吃饭,耷拉着眼皮的儿子、儿媳,心揪到了一起。老伴马大富常年在县城上班,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惯养的儿子,娶了媳妇变了个人。马大婶想不明白打小听话的儿子怎么会这样?想着想着泪水就满了眼窝,可要强的马婶愣是把泪水咽回了肚里。
   马婶还有一个小儿子,是家里老幺,打小最不听话。马婶为大儿子娶上媳妇,照看大了孙子,老二又到了娶媳妇岁数。盖栋新房,手里的钱不宽裕,商量老二先在东院老人住处结了婚再盖,老二媳妇死活不干,扬言,没新房就不结婚。没办法,马婶向亲戚伸出了手。现在的人很现实,借钱也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偿还。马大富在县城的工厂上班,有一定的经济收入,马婶又是一个能干的婆姨,两口子的口碑在村里数一数二,因此乡里乡亲都愿意借钱给她。
   转眼,老二媳妇怀孕了,老二对媳妇那才叫个百依百顺,刚怀上就让媳妇在家呆着保胎。到地里干活回来的马婶,连家都不用回,直接到老二新房,为躺在床上看电视的二儿媳做饭。
   星期天,马叔回家,听老伴说儿媳妇这样懒,觉得对胎儿不好,顺手就打了个电话给老二,让他别太娇惯老婆。
   “老爸,现在什么年代了,怀孕不容易,就要好好养着。你甭管。”
   “那也不能使唤你妈,像使唤老妈子似的。连洗脚都要你妈洗,太不像话了。”
   “老妈是在给未来的孙子洗,再说洗洗脚也不费劲。好了,我忙,不跟你说了。”麻将桌上,老二不等父亲说完话,就挂断了电话。
   夜灯初上,老二还在麻将桌上激战。手机又响起:“老公,你快回来,你妈要烫死我了。”
   “啊!宝贝,等着我。”老二顾不得多说,撂下牌友就冲向门外。
   天井里,马大婶忙着在洗二儿媳的衣服。“哐当”一声街门被踹开,马大婶吓了一跳:“儿子,咋了这是?”话还没说完,只见老二冲了过来,一把推倒了自己的妈妈,没有一点防备的马婶一下子坐在了大铁盆的水里。
   “你用水烫萍萍做甚?有甚冲我来。”看着自己的妈妈坐在水里,老二像没长眼睛,扔给妈妈一句狠话,口里喊着宝贝进了屋。
   马婶被儿子没头没脑的话气得半死,起身,流着泪洗完盆里的衣服,就那么穿着湿漉漉的裤子,走出了老二家门。
  
  
   二
  
   已是深秋,夜风是凉的。湿漉漉的裤子紧贴在腿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被风一吹很凉,凉的还有马婶的心。她自认为对得起自己的儿子、儿媳,对得起家里的每一个人,可,眼前的事让她心凉,照这样下去,老了他们能养自己的老?走着,想着,马大婶的心酸一下涌上心头。老伴在外,自己辛辛苦苦守着这个家,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吃的好、穿的好,拼死拼活做着本该是男人做的农活。一个人从猪圈里除粪,一个人推车送粪到自留地,一个人晚间带着儿女到大队去剥玉米皮,摘花生……
   马婶路过离家还有几百米的一眼水井,朦胧中看到井边有一个穿着花衣裳的漂亮女孩,冲着自己招手:“阿姨,来吧,来吧,这里可美了!”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女孩身边,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她累了,想去看看女孩说的世外桃源有多美。
   在家等老伴的马叔,右眼皮跳个不停,看看钟表快十二点了,院门还没动静,起身披衣到了天井,抬头看了看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住的月亮,心里莫名地感到慌得很。他把烟头扔在地下,用脚捻灭,叹息了一声,手伸进了口袋。
   老儿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妈?早回去了。”说完扣了电话。再打,关机。马叔回堂屋找出手电,走出家门。
   “老叔?”德才的手还在门环上,看到邻居马叔正打开门。
   “德才侄子啊,又去你妈家了?我今天见到你妈了,气色挺好,看不出是动过大手术。人也胖了。”老马从心里羡慕妹子有这么个孝顺的儿子。从检查出是胃癌,德才与媳妇李晓没敢在妈妈面前透露一个字。不识字的妈妈,也就信了德才说严重胃炎的说法。李晓这个媳妇更是没得说,天天守着婆婆,大便排不出,她就用手抠,变着花样给婆婆做好吃的。海参每天一个,雷打不动,就是做化疗吃不下时,李晓也是逼着婆婆吃,所以婆婆身体恢复得快。这两口子的孝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街头巷尾无不羡慕。老马见到自己老婆受儿子、儿媳慢待,窝着一肚子火。他想不明白,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老叔,天这么晚了,你这是……”
   “你婶还没回家,我这眼皮老挑,出来迎迎她。”
   “咋还没回?”德才感到事情不妙,都快十二点了,有什么事没回?
   德才没敢对老马叔说出自己的担忧,转身走过来:“老叔,我陪你。”
   半夜里,一点响动引来狗儿地狂叫。村子不大,从人烟稀少的村西,眼看快走到老二的住处,愣是没见一个人影。
   “老二,起来。”老马咚咚地敲着院门。足足有十几分钟,屋里的灯才亮起来,老二光着膀子打开了院门:“我妈走了。”话中带有责备的口气。
   老马的心咯噔一下。
   德才听了老二的话,心想,坏事了。
   “兄弟,我们一起找找婶吧。老天保佑不出什么事才好。”德才说着话,想起来时路过的那眼井,那是紧邻菜园的一口深井,只有浇菜园子时才用。
   老二看着黑黢黢的天,也害怕起来,跟在爸爸和德才哥的身后,向村西走去。离井还有几米,德才快步跑到井口,用高强度手电对着井水照去。这一照不要紧,他吓得手一滑,手电掉进井里,一屁股坐在了井边。
   “叔……我婶她……她……”听到德才惊呼,老马大脑一片空白,跌跌撞撞跑到井口,电光下,不大的井里,清清的水面飘着一个人。老马认识老伴的衣服,他瘫坐在地。
   清醒过来的德才冲着老二喊:“快去叫人,拿绳子来。”德才的泪顺着脸淌了下来。他眼中的马婶是个大好人,马婶的笑脸,小时候就烙在了德才的脑海,一个菩萨心肠的好婶婶。
   马叔就在那里傻呆着,似乎麻木了。德才知道老叔是伤心过度,人一旦遇到突发事件,潜意识里拒绝接受。
   吓尿裤子的老二,脸上挂了几颗泪珠,他怕邻村的姐姐回家找自己算账。怎么说今晚对妈妈的粗鲁过了。可又一想,妈妈已经去了,姐姐不会知道。这样想着心里不再那么难过。
   德才把老二找来的绳子捆在身上,下了井,打捞上一肚子水的马婶,泪湿透了他的衣襟。他和李晓就住在隔壁,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马贵老婆的指桑骂槐。心想,善良的马婶早晚会死在这俩儿子手里。
   马婶走了,带着对老伴的牵挂,带着儿子、儿媳给的所有,走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奈何桥上多了一个徘徊的亡灵。
   一夜间,马叔的头发全白了,在送老伴入土后,回到了县城,回到了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工厂。
   半个月后,马叔正在上班,接到马贵打来的电话,告知老二出车祸,被大货车当场碾死,还说,老二媳妇拿着赔偿款走了。
   马叔回家与老大料理了老二的后事。当晚,他做了个梦,梦里徘徊在奈何桥上的老伴告诉自己,不要为难自己的儿子,自己在那里很开心,就是有点想家,想老马。清晨醒来,老马的枕巾湿了一片。
   村里,流传着老二害死了老娘,老天看不过眼,遭报应了。隔墙有耳,平常老二与媳妇对马婶的谩骂,第二天就在大街小巷传开。
  
   三
  
   从此,老马很少回到村里,除非老伴的祭日。星期天就到邻村的女儿家。女儿女婿忙着做生意,天不亮就开着手扶车,串街走巷收粮食。这两口子是勤快人,利用农闲捣鼓粮食,从中挣点差价。
   久了,马贵两口子就开始琢磨,父亲一年也有两万多的工资,去掉生活费,最起码剩两万,这样天天在小姑子家,岂不是被她全捞了去?
   “我说,明天星期天,我们去把爸接回家吧。不能好事全让你妹妹得去。”
   “那时我们对妈什么样,爸知道,怕在心里还恨我们,不会跟我们回家。”马贵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在爸心里,在村民眼中烙下不孝的印记,想改变不容易。
   “让柱子一起去,他爷最亲孙子,孙子开口他还能不答应?”马贵佩服老婆脑子转得快,就这么定下,明天带着上了小学的柱子去请老爷子。
   马叔正在教外孙女识字,见到冷不丁蹦出的老大三口家,有些诧异,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自己儿子儿媳什么德性,他最清楚。
   “爷爷,你怎么不回家?我可想你了。你跟我回家,回马屯。”孙子扑上来就拽爷爷的手,那小嘴甜的让老马像吃了蜜,眼里噙满了泪花。
   马贵在一旁看出爸爸有一些心动,赶忙上前:“爸,以前我们做的不好,请你原谅,回家吧。你看,妹妹也很忙,柱子天天念叨着你,今早柱子还说,记不清爷爷模样了。”
   马叔心痛地一把搂过孙子,记起以前每次回家,孙子总赖在自己的肩头,还从家偷偷拿好吃的贿赂自己。老马心软了,本不想回有老伴影子的家,可不忍心让孙子失望。回去吧,还是回去吧,那里毕竟是自己的根。马叔被孙子牵着手回到了老家。
   开始,老大两口子忙前忙后,把东屋修饰一新,马叔着实受感动,看来自己到老有儿养了。
   星期一早晨,马叔满面红光去上班。他笑了,老伴走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
   “老叔,慢走啊!”德才见到马叔感到很亲近。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一点不假,更何况两家有着别样渊缘。
   “德才大侄子,下个星期我回来,去看看你妈。”马叔说的是心里话,这个村最让他牵挂的人,除了孙子,就是德才和他妈。
   德才的父亲,有一年冬天去水库帮忙,由于操作失误触电身亡。那年,德才才八岁。德才妈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赶巧的是,那年村里的街道修整,德才家的老屋就在规划线上。刚刚失去丈夫,房子又要被拆,德才妈哭得昏天黑地,感到命运在捉弄自己。
   马叔听老伴流着泪说起这事,说起德才妈妈的难处,心里不好受,想起自己家的前院厢房空着,不如让德才和他妈住到自己家,这样了却了德才妈的后顾之忧。
   “老马,我想把这娘俩接到我们家的厢房住,等大队给他们盖好新房,再让他们搬。”老马还没开口,心地善良的老伴已经做了打算,老马自然一百个答应,心想,不愧是自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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