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晚了很多年

多年后，小水才知道缘分应该在来临时就抓住，不然它就如夏日的天气瞬息变化，也许一瞬间，就再也找不到踪影。
　　 一
　　 圣诞夜，小水和寝室几个姐妹去市区度第一个大学生活的圣诞。小水还记得那天，雪花飘落，她穿着厚厚的粉色羽绒服，清瘦的身子被裹得圆滚滚的。她头戴粉色毛线织的帽子，帽子两侧带两个粉色毛绒球。风一吹，毛绒球蹭在脸上，毛绒绒的暖感。小水说，我今天要买一条红色毛线围脖，我在高中时，看到一篇文章说，在东北大雪纷飞的树下，一个女孩子戴着红色围脖面带微笑等待她喜欢的人，那抹红色在粉装素裹的白色童话里极其亮眼。大街上，张灯结彩，每个橱窗上都画了圣诞树和老人。路上干枯的树上都挂满了灯饰，明明暗暗，姹紫嫣红，别有另一番味道。边听着街上的音乐，边挽着好友，小水说，风好大呀，吹得我都咕噜噜地往前滚。商场前面放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很多人在拍照。边上又搭了个舞台，在做促销活动和节目。一个节目完，台上会扔一些小礼品。每到扔礼品时，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人太多，小水紧紧挽着好友，深怕被挤溜了。台上有个奖品是挺大的毛绒熊，主持人问谁愿意上台去做几个简单的舞蹈表演，谁做得最好，奖励就是那个熊。有好几个人跑上了舞台。小水揪揪好友的衣服，哈哈笑起来，指着台上的某个人说，快看，那不是我们的实验老师吗？音乐响起来，台上的老师笨拙地跟着节奏。小水笑得前仰后俯。小水不经意抬眼望向挽着的好友，蓦地怔住了，呆了几秒，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小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一直以为挽着的是好友，可眼前却是个男生。他高高的个子，单眼皮，面带微笑看着她。一个节目完，又有小礼品扔到台下，很多人拥挤着去抢。真当是好运气，有个礼品刚好扔到他们这，男生无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原来是顶圣诞帽。他们俩看着那顶圣诞帽，相视一下笑了起来。小水看男生动了动嘴，但人太多了，也太嘈杂，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被男生一把拉着挤出了人群。一直很奇怪，小水明明没有听清对方说什么，可是她却一直记得他说，不要再弄丢了。小水一直记得那天，他的笑容很温暖，眼睛灿若星光，好像还有雪花飘在她的帽子上，被他轻轻拂掉了。不小心，雪花就落到了心底。
　　 刚在人群少一点的地方站定，小水的手机响了，接起，是好友，问她在哪？小水嗔怪说，你们都跑哪去了？我还在商场门口的圣诞树旁。好友说，刚才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我们在商场4楼，去吃凉皮，你快点上来，我们在4楼电梯口等你。挂断电话，小水向男生打了再见的手势，准备去找好友。男生着急地说，等等，这顶帽子。他嗫嚅了一会，终于开口说，要不和你换顶帽子。不等小水开口，他就把小水的帽子取了下来，然后把圣诞帽给她戴了起来。小水的脸一下子通红，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然后跑开了。没几步，男生又追上她说，再等等，你还缺一条红色围脖。小水觉得好感动，就像高中时看那篇文章的心情被一个人接住了，那样激动又带着些不动声色。小水给好友发了消息说，你们先去排队，我先买条围脖，一会就上去。男生给小水选了条长长的玫红网织的围脖。玫红色很衬小水的肤色。男生说，留个号码吧。小水抚着围脖，狡黠地笑了笑说，L城这么小，若有缘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然后跑向电梯。男生还在后面说，哎，哎，留个号码啊。我叫林何，我的号码……
　　 圣诞节过后，就忙着考试，然后是寒假。林何经常在路上走着会想，是不是走着就遇到了那天遇见的那个女孩子。那天的她笑容单纯明媚，声音很温柔。可是一个寒假过去了，又一个暑假过去了，无论他怎么找，却再也找不到。渐渐地，在心中的相貌更加模糊不可辨认，能记住的只是笑容和声音的感觉。有时候，他恍惚觉得那天是在梦境里，但当他看着留下的那顶粉红的帽子，才知一切真实存在过。有一回，刚好是冬天，他看到远处有个女孩戴着类似的围脖，他急切地追上去，赶到对方面前：圣诞女孩？不等对方开口，林何就知道，这不是记忆中的她。林何想，如果找她那么艰难，是不是换种方式，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让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二
　　 林何确实变得很优秀，主持晚会，参加学生会，成绩、体育总是校园里谈论的话题。很多人喜欢他，和他搭档主持晚会的小敏也是。小敏总在寝室里说，林何多优秀，不仅长得帅，而且幽默风趣。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再加上对方那么优秀，那就更不容易了，所以无论如何要争取。小敏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林何，比方说以请教题目为名，或者以通过某个考试庆祝，或者向对方借一些书，或者偶遇一起吃个饭，然后经常发短信。林何不是不知道小敏的心意，也确实觉得小敏不错，但在心里总还是有个童话，总觉得那第一季的故事没有结束，所以无法开始第二季。林何始终觉得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当初的重逢。于是，他和小敏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敏大大咧咧地也不在意，反正他单着，自己总有机会的。
　　 三
　　 两年，是个不短，也不长的日子。这两年里，其实小水早就知道林何是那年圣诞节遇到的人。可是他实在太优秀了，而且小敏又那么喜欢他，小水觉得他们真得很般配，佳人配才子。这是原则，不可以喜欢上好友喜欢的人，小水总是这样告诫自己，也不断催眠告诉自己，不曾遇见过林何。可喜欢一个人是种矛盾的心情，小水还是深陷其中。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去爱上优秀的人，她没有安全感，害怕有一天会被丢下，又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是错过了，等到再看到他时，他却已是小敏很喜欢的人了。所以小水始终没有去找林何，她把那些思念和喜欢的感觉写在日记里，又或者从宋词里品味。很多时候，写着诗词，听着音乐，小水就会落泪，然后责怪自己怎么一点都不优秀呢？又或者小水想，如果自己有小敏那样的勇气，是不是就可以跑去问林何，还记得那个圣诞的初相遇吗？小水写了封很长的信，她很想交给林何，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一天。她把那封信放在书包里很久。有一次，和小敏在一起，路上遇见林何，小敏介绍两人认识。小水低着头紧张地想，如果他能认出她来，那么就把信给他。可是林何没有认出来，只说以前应该见过小水吧，很面熟。小水，捏着书包里的信，汗湿透了，可心也瞬间凉了。他终究忘记了。自己那么平凡，他又怎么能记得住呢？小敏问林何去干什么？林何说打球。小敏立马说，那我去看你打球。她又问小水去不去？小水摇摇头说，我对打球不感兴趣，想回去睡一觉。小敏兴高采烈地边走边和林何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林何很随意地问，大一，那个圣诞节，你们怎么过的？
　　 “去逛街了呀。”
　　 “那天，我还买了条红色围脖，送给我妹妹呢。”
　　 “哇，你这么温情的。对了，小水那天也买了条红色的围巾。”
　　 有点像近乡情怯，林何一直觉得自己做那么多只为了重逢，却不料，重逢时却是模糊的记忆。他感觉小水是当初遇见的人，又依稀觉得不像。自己深藏了那么久的人，却原来彼此都记不得最初的样子了。也许是想象中的感觉更美好，又怕现实打破了那种美好，林何竟没有勇气去确认曾经相遇时的感觉。
　　 小水闷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晚上，然后打定主意，既然错过了，就让那一场相遇深埋在心里和梦中。
　　 四
　　 大四的时候，林何得了肠胃炎，住进了医院。小敏天天去照顾，给他倒水、送饭、削水果。生病的人总是脆弱的，林何想，情感就应该是这么真切而生活的吧。小水也焦灼，天天从小敏那拐着弯打探林何的病情，却终究找不到理由去看望。林何和小敏终于在了一起。小水也真心祝福他们，能看着他们幸福，那也是种另外的美好。
　　 可是不到一个月，他们却分手了。小水被弄得莫名其妙。这么般配的两个人，而且在小水的概念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敏让小水陪着她，痛快地喝醉，哭了一场，然后就像没事了。小敏说，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后来，小敏说，其实她不想分手，只不过想以分手的名义刺激林何，却不料林何只是沉默，更未想到一切真得结束了。人要活得洒脱些，努力过了，就不必遗憾了吧。其实，和林何也真得是不合适呢。他是个表面阳光，而内心阴郁，又极其敏感脆弱，没有安全感的人。
　　 小敏本来就是个开朗健谈的人，和谁都能聊得来。那次，她和某个男生谈笑风生，说着说着，不经意间就拍了拍别人的肩膀。就为这件小事，林何开始精神折磨她。他冷着脸，无论小敏怎么和他说话，就是沉默。小敏受不了，就提出分手。
　　 毕业后，小敏出国了。后来，林何说，小敏本来就要出国，两个人也不能长久，再说两个家庭的环境也相差很远，未来也很渺茫，他没信心可以留下她，不如让她去寻她想要的天空。也许，这场所谓的恋爱只是他们给大学一个交代吧。
　　 五
　　 毕业后，小水回了南方A城。林何在B城，距离A城一个小时的车程。两个人离的那么近，真的很难得，他们也就经常联系。
　　 在网络的两端，彼此真没想到，两人竟那么相似和投缘。小水一直梦想着做背包客，去各处看看走走，在林何的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梦。小水喜欢的文章，林何也总能提出和她相似的看法；小水喜欢所有安静的东西，毕业了也喜欢去图书馆看书，喜欢佛学的宁静，喜欢低调的氛围。毕业的那几年，小水喜欢写写博文。林何每天去看，感觉彼此那么贴近。他们彼此分享喜欢的音乐、小说、心情。林何知道，在小水的心里有多么的不安全。小水的父母从小争吵，让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温暖感，内心激烈的人。小水喜欢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简单。小水很简单，清纯不喜打扮，对任何的名牌也不见得上心。没来由地，林何就是喜欢看小水的那些细碎而细腻的心事。他知道小水是个心事很多，不是真正快乐的人。他很希望自己能够给她幸福，又害怕如当初和小敏一样会分手，反而给小水造成伤害。
　　 有个冬日，小水说，觉得冷。林何说，给你寄个毛毯夜夜温暖你。小水说，不。小水对自己也没信心，她知道林何其实在那一场感情里受了伤。他什么都不说，更说明藏在心底的无奈和对自己给予幸福能力的不信任。林何是个很敏锐的人，小水有时候在网络的这端稍微情绪有点低落，林何就能感觉出来。她害怕接受了他的心意，从此自己内心的那种激烈更把他伤害了。她没有勇气去看着他被自己伤害的体无完肤。
　　 结果，没想到，林何跑到了A城工作。他轻描淡写地说，在B城的工作也不怎么样。那段日子，真得很快乐。他们一起去爬山，找美食，去看烟花。当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又消失时，小水问林何，爱情是不是就是烟花，很容易消失，而友情会是永远的？你看，现在出轨的那么多。林何说，不会，至少我们肯定不会。小水，做我女朋友吧。他想去牵小水的手，小水躲开了，她沉默着不答应。小水想，远离你，才是珍惜你吧，我希望有个快乐的人给你幸福，林何。
　　 六
　　 林何的工作很不如意，压力特别大，看不到未来。他给小水发消息，发了王菲的《传奇》，发了大段大段的话。小水打开，能看到前面的话，那是传奇的歌词，然后全是空白，一段段地空白，就像这些年的经历戛然而止了。小水想，他该是要离开了。她真的很想留下他。可是看着那些空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小水想，我们的缘分是不是早就断了，就在那一年的圣诞。
　　 林何一直等她的回信，收到的却是，把我掩埋在你梦里吧。这么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去叙述当年的初相遇，叙述这些年的情谊，没想到，终究她对自己没有真正的心意。感觉就像品一杯长岛冰茶，刚喝时觉得像茶样温润，却是烈酒般的辛辣醉人，好像对方总在你身旁，却又觉得朦朦胧胧得遥远。当你不找她时，她的关心就像月亮一直在头顶关注着你，给你鼓励和支撑，可是当你需要她时，她却遥远的又够不着。
　　 七
　　 林何有了女朋友。不久，小水也有了男友。从此，小水再也没写过任何博文。失去了那个看她心的人，再写，也是徒然的空虚。他们渐渐地就不再联系，偶尔发个消息祝福彼此。可是不论多久不联系，彼此总觉得从未离开过。
　　 那一年，小水公司组织日本游。那天，刚好是林何的生日，小水在富士山顶。小水想起曾经看的张小娴的小说《再见，野鼬鼠》里写的富士山的空气，想念的味道。小水给他寄了张明信片，还有那罐富士山的空气。
　　 这些年，彼此走了多远，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却还在2046的火车上不肯前行。收到礼物后，林何在QQ上给她留言，常常在想，如果可以复制另一个自己，那么就让那个自己去陪你，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小水，看着那些话，心里觉得幸福，可是泪流满面，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碎掉，再怎么拼也拼接不起了。其实，即便林何什么都不说，小水就是知道他在默默地陪伴着。
　　 跟男友在一起，总是找不到有心意的感觉。于是小水会去曾经的日志里写些只言片语。不知为什么，她写的大半年里，总隐隐觉得林何在默默地看。直到有一天，她的日志上的阅读数上永远是个0，然后就听到了林何订婚的消息。
　　 八
　　 这场爱就如一场梦境。
　　 几米说：掉落深井，大声呼喊，等待救援……天黑了，黯然低头，才发现，水面满是闪烁的星光。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的惊喜。小水想，那些年，她一直不恋爱，反反复复，犹犹疑疑，小心翼翼，很希望有个人来抚平所有她年少时家庭带给她的破碎。直到现在，去回望，才知道能遇见懂自己的人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这个十年，遇见彼此是最美的惊喜。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小水很想回到初相遇的那天，她一定留联系方式给对方。如果可以回到那天和小敏遇见林何的那天，她一定把书信给对方。如果可以回到林何生病的那天，小水一定去照顾他。她真得很想在他心里给他撑把伞。如果可以回到那天，他和她告别的日子，她一定留下他。可是有太多的如果，却终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