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面具
作者: 烟火人间
时间: 2015-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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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人对物质的奢望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婴儿一生下来就知道要吃奶,不需要引导,不需要诱惑。 比如山旮旯里出生的我,在村子里根本没见皮鞋的机会,那时候也没有电
摘要:皮鞋面具
人对物质的奢望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婴儿一生下来就知道要吃奶,不需要引导,不需要诱惑。
比如山旮旯里出生的我,在村子里根本没见皮鞋的机会,那时候也没有电视等音像媒介,连电影也不那么常看,影像中的皮鞋也没见过,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居然对皮鞋有了某种潜意识的向往。
从呀呀学步,到在山野荒坡割草打柴、上学读书,甚至从农村走进城镇,都靠布鞋像船一样载着我远远近近,来来往往。到大学读书时,我还穿着与现代化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布鞋。从小到大,脑子里装的与鞋有关的信息都是以布鞋的形式出现的。刻记在心里的母亲的形象也大多与布鞋有关,甚至对布鞋的做工也相当熟悉。记忆中,农闲时母亲把废旧布料用面汤打成做鞋用的袼褙,在太阳光下晾晒。炕头上母亲的针线笸篮里,常常看见大小不等的纸鞋样,和脚印一样的是做鞋底用的,“n”字形状的是做鞋帮用的。冬天的夜晚,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还在灯光下纳鞋底……这些与布鞋有关的记忆始终伴随着我成长的岁岁月月。
对皮鞋的认知。随着年龄的增长,布鞋驮着我从小学走到高中,从离村子三五里地走到离村子十五六里的地方,见的世面也从到处都是穿布鞋的人的小村庄,走到了偶尔也能见到穿皮鞋的人的小城镇。尽管没见过皮鞋,但是第一次见到别人脚上的皮鞋,就知道那是皮鞋,是比自己脚上的布鞋洋气美观,而且标志着身份地位的皮鞋。很快就对皮鞋有了一种潜意识的向往。尽管心里知道,那是与自己无关的,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穿上皮鞋,但心里的向往就像一条潜在水底的鱼,看似沉静,其实是有想法的。
记得有一次在去上学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不俗的人,肩上挎着包,脚上穿着铮亮的皮鞋,虽然说不上羡慕,但很是引我注意,直到人家从我身边走过去,还盯着那人脚上的皮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穿着皮鞋走过去的那段路都不一样,尽管我和他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对穿皮鞋的人,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敬佩。因为我知道,穿皮鞋的都是村里人说的“外前人”(在外面干事的人),都是了不起的。
大学第二年,我终于穿上了人生第一双皮鞋。
恰好有同学相约一起去西安,看望一位住院的老师。我欣欣然穿上新皮鞋上路了。从学校到火车站只有两里多路,但是,没走到车站就觉得脚不舒服,到了火车上脱下皮鞋一看,脚后跟和大拇指处居然磨破了皮,甚至出了血。在车上不用走路倒是好,下了车一走动脚就疼。强忍着疼和同学看望了老师,又跑到一家书店买书,直到返校,那一天都是在忍受皮鞋的痛苦中度过的。回来后,皮鞋磨破的脚伤一个星期以后才痊愈。我心仪很久的皮鞋,第一次穿在脚上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但我仍然觉得皮鞋才是我那双脚的理想归宿,是我妆点人生重要的一个亮点。
参加工作后,我的脚上,皮鞋几乎代替了布鞋。
我终于也像上学路上见到的那个人一样,天天穿着皮鞋出入于单位,在街上散步,与同事朋友相见。和别人坐在一起,我也可以大方方把穿着皮鞋的脚伸出去老长,或者架起二郎腿,让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在地板上支撑着,另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在空中不时地晃一晃。皮鞋不但让我不再有自卑感,而且让我觉得很有面子,很给我长脸。我渐渐地意识到,皮鞋已经不单单是鞋了,他不但与身份有关,更与面子有关。但是母亲不知道这,也体会不到这。她怕我穿皮鞋不习惯,又像在大学那会儿一样,让皮鞋把脚磨烂。回单位上班时,母亲硬是让我带着一双布鞋,但是,我几乎没有机会把那双布鞋穿出来,放了几年还是如新的一样,最终还是拿了回去。有一阵子皮鞋穿得我脚上生脚气,妻子又从乡下家里给我带了一双母亲做的布鞋,我仍然是天天穿着皮鞋,气得妻子说我“死要面子活受罪”。
客观的说,不是自我标榜,我其实是个朴实的、本分的人,甚至是安贫乐道的。我也十二分的相信,这不但是我对我自己的评价,凡是认识我、了解我、熟悉我的人,也会这么认为我的。所以,每次回到乡下家里,不用妻子说,也不用母亲提醒,我就忙不迭地脱下皮鞋,换上布鞋。有时因为长时间不在家里,布鞋不在顺手处,哪怕啥也不做,先把布鞋找出来换上。
因为,在乡下的家里,我就是母亲的儿子,老婆的男人,孩子的父亲,我不需要在他们面前有面子,更不需要“扎势”。当我在家里脱下皮鞋换布鞋时,我忽然觉得,我从骨子里还是喜欢布鞋的,对皮鞋的向往不是出于它的保暖或者美观,几乎纯粹是一种虚荣,我在单位、在公众场合穿的那皮鞋穿在脚上,其实更像是戴在我脸上,回到家里脱下皮鞋,就像卸下了面具。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朴实的人,不是一个本分的人。就觉得,我那让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出来穿在脚上的布鞋,在无声地耻笑我,耻笑我的虚伪,耻笑我的浅薄,耻笑我其实心底里喜欢布鞋却为了面子,哪怕让脚受罪也不愿意穿着布鞋上班工作、招摇过市。我甚至觉得,布鞋就像母亲和家人,对我的虚荣、好面子,以及为了面子不惜冷落她们、慢待他们等等,都不那么斤斤计较,总是无声地理解和包容。
这么想着,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但是,我也很无奈,不穿着皮鞋上班,我害怕有一天我去某个单位办事,被门卫挡住,不让我进去。我害怕穿着布鞋走在机关单位里,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因为我经历过那样的尴尬。前些年,因为工作,隔三差五要到一个大机关去,我发现如果是单位的车送我去的,我下车走进办公大楼,径直上楼,楼里头的门卫啥也不问。有几次我是自己步行去的,门卫就远远问我干什么去或者找什么人,让我去窗口下的桌子跟前登记一下,才能上楼去。那单位的车和我脚上的皮鞋,虽然大小形状,市场价格相差悬殊,但是作为“面具”的功能是一样的。我就更加庆幸,进那机关大楼,我多亏是穿着皮鞋的,如果穿着布鞋,被拒之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于是,每次离开乡下,返回城里的工作单位时,我总是脱掉母亲做的布鞋,换上能给我面子的皮鞋。准确地说,是戴上皮鞋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