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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山区小学教师的前半生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5-11-03 阅读: 198次 点赞: 41个 评分: 1.0分

一  元谋东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后托着荒凉的土坡沟箐,前迎着热坝季风,这儿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历经人世三十年,童年的很多趣事大多随风飘逝,唯有那些忧伤、


   元谋东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后托着荒凉的土坡沟箐,前迎着热坝季风,这儿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历经人世三十年,童年的很多趣事大多随风飘逝,唯有那些忧伤、苦涩的琐事历历在目,无法抹去。从小在橄榄丛林中穿梭玩耍的我似乎注定,今生要饱经酸涩与苦涩。
   外婆说,母亲在生我时遇到难产,差点送命。又碰上一个非常将政治的年代,生产合作化,行动军事化,吃饭集体化,留给母亲调养的时间和条件皆不具备,还没有满月母亲就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修水库、挖大沟,落下严重的月子病,在我五岁那年,年轻的母亲就去世了。那时太小,我还不知道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剧。有两位姐姐的百般疼爱,我的生活中并不缺少什么,至于贫困,家家一个样,我也感觉不到什么。
   后来在我正读师范,再次面对父亲因肺结核而死的现实时,才隐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和命运的坎坷。然而,常言道:穷人孩子早当家。我把忧伤凄楚锁在了夜晚,独自品味,就是这种经历,很多的苦涩便走进了我的诗笺,赶走了我的困倦与失意。
  
   二
   母亲的早逝,生活的困顿。父亲不得不带着我和姐姐回到了大山沟里讨生活。那时,我上了学,可穷山村里的娃娃都不知道读书干什么,只知道父亲说读书识字了,长大就不会吃亏。
   岁月可不会让你永远都长不大,到了四五年级,也知道了一些,如读书成器可以像老师一样,讲讲课,领着孩子玩玩,就能领到很多钱。那时,我们的偶像就是老师,对老师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总想听老师讲城里的新鲜事。我和小黑、三狗几个学习好的娃娃成了老师的尾巴根,乖狗一样如老师的影子不离左右,班里的不少同学总是看我们不顺眼,说我们想吃“假洋鬼子”的屎,想闻屁,甚至还找借口揍我们一顿。虽然如此,我们也只好忍气吞声,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我们也不是白痴,就此罢休,找个时机,把他们的铅笔、书本偷了丢在茅坑里,小小的报复一下。现在想想,真是缺德。不过八九岁的毛孩,换谁都会。
   小学过得真快,像做梦一样。很多的烦扰总会被恶作剧冲淡。直到大姐送我上中学,看到那些父母送来的宝贝,临走时还依依不舍的情形时,才发觉自己好像缺点什么?原来,失去母爱的我总不懂这种珍贵的礼物,更不会明白母亲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再看那些幸福的人,总是在和父母说着说那,难舍难分。而我呢?大姐把我的玉米面、冬瓜、萝卜交到伙食团,大人似的为我铺上草帘子、草席,打开破旧的粗布棉被往上一搁,便涨红着脸回家了。这时,孤独可怜的我就只好呆在黑漆漆的宿舍里不敢乱跑。
   虽说乡村中学离家只十来里路,但像我这种胆如鼠,身如瘦猴,营养严重缺乏的小儿,每逢上了十天课,放假回家一次,便萌生一次不想上学的念头。姐姐总是苦口婆心劝说我,又哄又骂。我不哭姐姐倒先哭了,她哽哽咽咽一个劲呼唤妈,那份委屈使我害怕,为什么会害怕我说不清,安慰姐姐,我又乖乖地上学去了。
   五年的小学生活像梦,三年的中学却是一场游戏。
   我的中学生活没有了欢快,童年的无忧与撒娇已离我远去。乡村的集市每周一次,这时都会有母亲、父亲趁着赶集的机会来看自己的宝贝儿子、宝贝姑娘。每睹此景,失去母亲的我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随之跑回集体宿舍蒙头痛哭,很像前几年姐姐哭妈的意思又不全像。
   我们那个时代,中考简直就是阎王的生死判言。一张考卷,决定你今生穿草鞋还是穿皮鞋的人生命运。老天对我不薄,给了我皮鞋,村里的人很羡慕,说我家祖坟葬得好,出了个吃皇粮的毛小子。不过,当众人议论纷纷,眉绿眼红时,我们一家人却忧愁满面,那夜,全家人彻夜未眠,都在为我的学费犯难。爹拖着病体自身难保,加上母亲的早逝给他的沉重打击,他已是苟延残喘,有生之日也是指日可待了。我手持入学通知书,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噘着嘴说不读了,说完便抽泣着。大姐搂着我说:“仨,要读,你是咱村第一个要端‘铁饭碗’的人,眼看就要跳出泥巴坑,姐再难也要供你上学。”是激动,还是感动,我在大姐的怀抱里躺着,就像一个三岁孩子,大哭起来。我不知何为母爱,或许这便是母爱,长姐当母,姐姐在我心中,其实早就是半个娘了。
   末了,一家人都在张罗着我的学费,先是把家中值钱的东西全换了,然后又跑了几家亲戚,七拼八凑总算凑足了数。
   临行前,姐姐忙着为我收拾行装,把学费装在了我的贴身衣袋里,然后用针把口缝得实实的。似乎一家人的希望全在里面,没有它,一切都没了。那时的行装,其实就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粗布背包。
   姐姐们只送我到车站。其实姐姐一直想送我去学校的,但来回车费是笔不小的数,姐说……姐说……姐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背着行装走上了火车,姐姐语无伦次的说:“路上小心,到了就写个信回来。”我只顾点头,说不出什么。列车缓缓地启动了。我看着姐姐在不停地招手,当列车渐渐快起来,我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时,我才发觉,自己已是泪人,迎来周围各种目光。我什么也不顾了,任眼泪流个通畅,我想姐姐在回家的路上也和我一样。
   一路很顺利,到了省城,出了站口,按录取通知书上的提示,周折一番,好不容易才看到接新生的那个摊子。眼睛一亮,背着那个被城市繁华衬托得极端丑陋的背包,到了报到处登记,那些老师和老生们只顾把我们的包往校车上一甩,说:“不要走远,五点准时上车。”
   都市的一切是那么新鲜,车来车往,行人穿梭,市井楼阁,高楼大厦,琳琅商品,路标招牌,俨然梦幻中的天堂一样。还没等我回过味来,校车响起了喇叭,我迫不及待的上了车。坐在车上,我好自豪,我想象着美好的将来。
   师范的生活,以求都是新的,天天都萌生诗意,中学的沉闷郁抑被师范充满神奇幻想的斑斓生活所取代,以求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时的我们虽然贫穷,但很充实,也很庆幸。因为我们不像现在的大中专生一样为找工作发愁。我们是公费生,除每年交额定的学费、书费外,国家还按月补助生活费,这些补助对我来说是很奢侈了。为了减轻姐姐们的负担,筹够下一年的费用,我只能虐待自己。尽量从每月的生活费中挤点出来,于是给自己规定每餐伙食费用不超过三角,至于早点,我从未享用过。因为吃不起早餐,我有时挨到早上第三节课就心慌意乱,冷汗直冒,有几次差点昏倒在教室里,也许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其实并无半夸张。我相信,当时在校生和我一样克扣饭食的,绝对不止我一个。
   中师的生活也让我怅然、遗憾。我把家读得一贫如洗,我把父亲读进了坟墓,他不能等到我毕业,然后给他挣钱治病,带着对儿子的深深歉意和希望走了,永远的走了。
   上中二那年,物价猛涨,学校的补助有些支持不了我的生活,本想节衣缩食回家看看,希望又化为了泡影。隐约记得一天收发室的老师叫我去取信时,我惊异不已,是大姐从省外寄来的汇款。
   几年不回家,不是我不想回家,而是这个家我回不起,所以,不知家里又有了什么变故。儿时略知一些外省人到我们山旮旯里买媳妇的事,姐姐也许被那些人买走了……种种不祥的猜想在我脑海里翻腾。
   三年的师范生活虽说艰辛,倒也为我的人生起到重要作用,磨炼了意志,学会了自立自强,最关键的是我挣来了一只铁饭碗。
   为求学,我三年一归;为生活,我为别人搬煤、挖果树塘子……想到那份“皇粮”,再苦再难也值。
  
   三
   十七岁,对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那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季节。一种青春的魅力伴着工作的热力迸发出理想之光。
   夙愿实现了,对一个历经困难的大山孩子而言,那种感动无法形容。在如花的季节里,我工作着,一切都是多么美好。
   工作着是幸福的,不用为生活的困顿奔波,不用去卖苦力换回面包。
   1993年的金秋时节,大姐从远方寄来了全家福,我中师时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姐姐看来是幸运的,从照片中,我看到的是和美与幸福,二姐和我端详着照片,她很恬静,二姐说“那人”与姐倒也般配,娃娃也好瞧。我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有了工作,人就很踏实。一个空荡荡的家中有了我这个“状元”,更是美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姐随大姐嫁到了外省。我知道二姐的心意,大姐一个人在他乡,举目无亲。二姐“出嫁”了,我的生活缺少了亲情的温存,家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而且被我锁住了,乡村小学成了我品味人生的家。
   在孤独中徘徊,多想寻找自己永恒的家。我在寻梦,这个梦来得真快。热坝的女孩小琴走进了我的世界,激起了我层层的希冀。
   爱是盲目的。梦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美丽的初恋很快就陷入了困境,在一个雨季,我退出了,因为我的贫穷与孤独无依。
   爱过之后便是痛,毕竟是初恋,总有一些接受不了的东西,我把自己锁在了单身宿舍。郁抑、伤感、默然、徘徊。我把所有伤感融入了自学考试中去。
   在恋爱的季节,情感就像魔术师,变着戏法,缘份仿佛晶莹的秋露,可望不可即,不属于你的,勉强也没用,总会离去;属于你的,才会驻留,成为永恒。
   初恋结束了,雨季也就过了。没有收获到希望,也只有等待。不知过了多时,多愁的我病倒了。这时,宿命的我在想:命运是不是要让我不断受伤,不断生病住院。不过,还得感谢上苍,因为它让英子在这时走进了我的情感世界。
   孤独的我似乎又找到了依靠。英子以她的沉静与贤淑,普通与真诚感动了我。我发觉,英子没有丝微的缺点,或许正因为她的完美,上帝才一次次给我们制造懊恼和悲哀。
   工作是美丽的,恋爱着更是美丽。在工作疲惫之余,携伊人于花前月下漫步就无与伦比了。在这个花季,我们充满了欢歌笑语,我们在聆听着彼此美丽的童话。
  
   四
   1997年冬,这是不同寻常的日子,英子和我穿着结婚的礼服走上了红地毯。
   不知哪位哲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我呢?结婚是找到了疗伤的处所。然而生活总喜欢和我开玩笑。当我和英子等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时,所有的生活全变味了。我们的孩子在出生后患了表皮松解症,这是一种致死型的病,英子放弃了工作,带着孩子跑遍省内的重点医院,结果很让人难以接受,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女儿还是离我们而去。负债累累的我们在风雪中举步维艰,品味着生活的苦楚酸涩。
   女儿没了,我和英子心里都种植了悲哀。近乎发狂的我变得更是宿命。我们回避着结婚生子的话题。我们害怕看到别人的孩子,我们各自找着疗伤的方法,设法熨平心中褶皱的伤痕。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迂腐的封建思想束缚着我们。岳父母一再劝说:该要个孩子了。
   想想岳父母都已年近古稀,想看看自家的孙男孙女是人之常情,我们怎能拒绝。平静多年的我们又在和命运作赌,结果还是输得很惨。英子后来怀过三次,但还是流产两次,产后婴儿夭折一次。从此,我和英子都病了,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病得如何。直到现在回过头想想,我和英子都在为一个劫数努力着,克制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弄得两人都伤痕累累。
   我多想自杀啊!八年的风雨岁月,我为英子种植了太多的悲哀。上帝,请准许我和英子离婚吧!
   离婚,对我是歇斯底里的解脱,对英子是刻骨铭心的伤害。
  
   五
   英子和我八年的感情,在瞬息消散了。我伫立在风中,犹如无家可归的孩子,心中只有一片苍白的记忆。
   英子走了,所有的风景都失去了意义。我颓废、彷徨,我孤独、无奈。我把所有的忧伤收集在昨日的记忆中,我用书的无穷魅力来冲淡揪心的伤痛。
   当秋风四起,微感寒意时,我走进穿衣镜乍然发觉鱼尾纹又多了几条,鬓角的青丝已被风霜濡染了不少,其时才感到岁月匆匆。
   以前无论经历多少痛苦,那毕竟是两颗心承受,摔跤时总有个人扶你一把,生病时会有人坐在你的病榻,问寒问暖,端水送药,精心的呵护着你。如今,什么都得自己扛着,心情坏了,心中的希望没了。
   离婚后,我对世事麻木了,自己的天空失去了新绿。整日飘飘荡荡,酒也成了我的好朋友,那个上进的自己消失了。有时我浮想联翩,得点小病也会想到不久将要告别世界。
   人在颓废的时候,病魔就喜欢找茬,今天风寒,明天感冒。这时才发现寻找自己的一方净土是多难啊!工作失去了激情,生活失去了信心,轻生厌世的念头也滋生了。人在这种情况下,大都有三种状态:其一是看破红尘,滋生轻生念头;其二是放纵自己,糟蹋自己,毁灭自己;其三是走出泥淖,忘记一切,振作起来,重新生活。但要获得第三种状态是多么不容易啊,当我所有的幻想都化为乌有,一条通向天堂的幽径似乎就摆在了我面前。
   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困惑着,颓废着。
   当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时,静心想想,人生一世真不容易。我开始认真审视我的婚姻,发现失败于一个概念而不是我们自身。上帝啊,请允许英子回到我身边。因为我们伴着风雨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让“无后为大”成为远去的记忆。我们不再为封建的桎梏所禁锢。我将为自己而活。
   是啊,上帝曾经让我们在一起幸福过,然而我们为了掩盖虚伪的内心,竟然背着沉重的包袱轻易放弃了对方。
   上帝啊,我要脱去虚伪的外衣,做个真实的自己,让别人去评说吧!没有孩子不是我们的错,我要轻松、洒脱地生活。
   英子回来了,我有了人生的第二春。我快慰、舒怡的工作着,我幸福、坦然的生活着,我在心头种起了一棵希望之树,每当困倦之余,我便倚着这棵树休憩、纳凉。
   这时,蓦然回首,细细品悟,才知道“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的境界,才发现苦苦寻找的那方净土就在身边。
   原来,生活无论怎么坎坷,世事无论多么艰辛,只要你驾着生命之船,树起希望之帆,开足马力向前冲,总有美丽的梦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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