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爱国

如此爱国（短篇小说）
　　 1.
　　 江阳，田甜，祝贺你们二位最终杀入了乒球单打前四强！
　　 谢谢教练!
　　 在某届奥运会场的一角，中国乒乓球队金教练和刚刚冲进前四强的中国女乒一号主攻手田甜和二号主攻手江阳在激动着交谈着。因为下一轮的比赛是中国队对中国队，及江阳对田甜，谁赢了谁就会参加决赛抢夺这届奥运会的乒球金牌，即使输了最起码也会抱回一个银牌。
　　 江阳，你这次发挥的不错，只是江阳，经我们大家研究决定，在你和田甜的下一场决斗中，你必须输给对方，必须!但是绝不允许让奥组委裁判看出任何的破绽，记住.！
　　 为什么？教练！
　　 江阳用委屈的眼光瞟了教练一眼极不乐意地问道。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我为什么要假装输给田甜呢？再说了最后的结果还是个未知数，你能预言出球场上会有多大的变数吗？我为什么就不能拼出全力来展示我自己的独特球艺呢？为了这场比赛我可是苦练了十几年的了，我的家人还有我家乡的亲人他们也都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我瞅着我希望我抱回一个金牌给他们脸上增光添彩呢？
　　 江阳！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还有没有我这个教练？
　　 当然有！教练，你不是说过吗，每一个球员都要时时刻刻把祖国的利益凌驾于自己的利益之上，都要随时随地把祖国的荣誉凌驾于自己的荣誉之上吗？这次决赛正好是我为国争光的大好机会，我要拼出全身的力气，至于最终我和田甜谁胜谁败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江阳，你怎么这么不知趣，我实话告诉你，最终的冠亚军决赛我们有可能面对的是日本选手绿川质子，而据我们平日的观察和你们以往亚运会及世锦赛中的记录，田甜更有可能打败她，你赢她的几率几乎为零。
　　 教练！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就这么有慧眼能预测出这届奥运会的乒球冠军？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江阳!你必须败，不败也得败!即使你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打败田甜！
　　 江阳不言语了，她向平日里父亲般慈爱的教练默默点了一下头，在转身走向比赛场地的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哗哗而下。
　　 比赛开始了，虽然同为中国队，江阳和田甜在前几局的角逐中也是争得头破血流，将各自的球艺施展得淋漓尽致，在打到了2：2平最后一局决定胜负的时候，江阳是越打越猛，越打越有劲，仿佛教练刚才的那一番话是说给一个木头人听的，而往日一向士气高涨的田甜，此时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最后的比赛结果以江阳获胜进入冠亚军的角逐，全场观众是一片欢呼，江阳——最棒——江阳——最棒
　　 可是透过欢呼的人群，江阳也看到了不远处教练那张乌鸦一样铁黑的脸和对手田甜疲倦地退出赛场的背影。
　　 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她没有到教练的身旁去，而是在洗手间里简单地擦洗了一下，她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在心底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坚信江阳，你一定会赢的，坚信江阳，你一定会打败那个日本鬼子的。
　　 出乎教练所料，在最后的决战中，江阳竟然一鼓作气以3：2的成绩战胜了日本强将绿川质子，一气之下拿下了这届奥运会的乒球冠军，当她流着激动的泪花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当她手捧着银光灿灿的奖杯听着庄严的国歌乐曲在会场响起，当她看着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徐徐上升，她简直是要幸福地死掉了，爸爸妈妈，祖国人民，我赢了，我没有给你们丢脸。她知道走下领奖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跑到教练身边，向他深深地鞠躬然后拥抱。
　　 可是当她迫不及待地来到教练身边，深深地鞠躬并抬起头的时候，从金教练的嘴里挤出了只有她江阳一个人能听见的三个字：
　　 就你能!然后转身离去。
　　 2.
　　 江阳回国以后，她没有在机场停留，也没有回北京的排练场，而是直接转乘飞往南京的专机，她多么想一下子就飞到故乡的土地上深深地吻它轻轻地哭泣，她多么想一下子就扑到母亲的怀里，抚摸着她花白的头发自豪地微笑，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为了实现自己的奥运梦想，她曾在球场上是怎样苦心拔力地努力过奋斗过拼杀过流泪过。
　　 是的，她的家乡以十二分隆重的仪式迎接了远方归来的游子，当地政府部门领导派专车接机并为她设宴接风，宴会从头至尾听到的全是清一色的溢美之辞，接下来的日子里，电视台杂志社等各种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而最让江阳感到难为的就是竟有许多企业商家老总登门拜访请求江阳出面为它们并不畅销的产品做广告做形象代言人，均被江阳婉言谢绝，她说我是球员不是演员。弄得老总们各个灰头灰脸地怏怏离去。
　　 在和父母亲以及亲戚朋友欢聚了一周以后，她告诉母亲我要回京了，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阳阳，你是妈的好女儿，有志气有血性，只要你好好做人好好打球，妈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次，女儿，虽然你如今成了什么名人了明星了，但千万别为了世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想法而忘了本走错道。
　　 江阳随即伏在母亲的肩头，用自己水蜜桃的脸蹭着母亲核桃皮的脸笑道：
　　 妈，你放心，虽然咱家是穷了点，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卑，你很早就教我任何时候都不要辱没了那个大写的人字，虽然它只有一撇一那。
　　 可就在江阳满怀憧憬地踏进她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国乒球队的时候，一切已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秋高气爽。
　　 回京的第二天，他就被金教练单独召见了去。
　　 江阳，你还来球队做什么？
　　 打球呀!
　　 你觉得你还能在国乒呆下去吗？
　　 为什么教练，我平日里谨言慎行，没有触犯哪条王法呀！
　　 是吗！是吗！但这是我们组委会研究决定的结果!
　　 为什么教练？我觉得这些年我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再苦再累我都没有一句的抱怨，即使在例假期间也没有停止过哪怕是一分一秒的训练，何况教练，我这次不是照样也拼回了金牌吗？
　　 再不要提金牌的事，你过头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管理者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明白了教练，你们还在为奥运会上的表演而难过，还在为我没有执行你们的意愿却打败了田甜而深感难堪，可是教练，我也是中国球员，我也是你一手栽培起来的并且每天看着我流着血流着汗流着泪一路跌跌绊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最初的陪练手一步步走出来的，为什么你就那么看中田甜，那么偏袒田甜，我哪一点比不上她？
　　 不要再争持下去了江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当然江阳，以后你无论走到哪里，我依然还是很钦佩你的奥运精神！
　　 还能再说下去吗？还有必要再说下去吗？江阳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在一夜之间就从虚无飘渺的云端坠入了深不可测的谷底，在那一刻她连死的心都有了，一个球员，一个响当当的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而且是世界上超一流的主攻手竟然因为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拿下了奥运冠军而被逐出了国家球队，这无论从哪一点上讲都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荒唐至极的笑话，如果奥组委在下一届的比赛中再增添一种笑料项目，那江阳无疑将又会十拿九稳地捧回一枚金牌。
　　 走吧，收拾行囊回老家吧，回去，是一件多么不光彩的事，球队于她而言已无法在呆得下去，不打球也不练球，江阳那只打球的手简直就像被猫抓一样的难受，可她睡不着觉的时候也在想，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拼个啥呀， 就算下一届再拿个冠军回来自己都已经奔三了，还有哪个男人敢要啊？江阳不禁自嘲起来：别幻想了，你连走进下一届奥运会场的机会都已经没有了。于是她在离球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她要在没想好自己何去何从之前好好游览一下自己曾奋斗过的地方，长城、天坛、故宫博物馆，十三陵、颐和园还有香山，这些景区在她幼小的记忆里 曾是诗一般的撩拨着她沉睡的梦想，可是这些年因为训练因为那个小小的轻轻地飞来飞去的整日整夜在她眼前晃动的白色的乒乓球，几乎占据了她生命中全部的快乐，好了那就在此刻，彻彻底底地给心灵放个假，好自由自在地观赏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把它尽收眼底，可是祖国，你就是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在接纳你的凯旋归来的而且深深挚爱着你的儿女吗？其实江阳之所以住在球场的附近，只是因为她是多么希望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能听到球队里的姐妹们晚间训练时传来的乒乒乓乓的练球声！
　　 3.
　　 当一个人的事业在转瞬之间从波峰跌入了波谷该是多么的懊恼和沮丧，尤其是像江阳这样为国家捧回金牌的本应属于时代的宠儿，所以即就是每天里安排的满满的旅游日程对她而言也是那样的索然无味而提不起兴趣，这天她仍然是一个人来到了位于北京西北郊区小西山脚下的香山公园，这是一座具有皇家园林特色的大型山林公园，里面有丰富珍贵的文物古迹，有像星辰一样散布在山林之间的亭台楼阁，更有那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殷红如血的心型的叶脉——红叶。而吸引江阳之所以来此一游的主要原因当属这心脏一样炫目的红叶了。
　　 原来，香山是如此的美丽！
　　 原来，枫叶是如此的耀眼！
　　 原来，原来，我对这座古城还是如此的眷恋！
　　 江阳轻轻摘下一片红叶捧在了掌心，慢慢地走到了附近一座亭子里，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眼中的泪花却又不听使唤地吧嗒吧嗒落在了手里的红叶上。
　　 真巧！这不是江小姐吗？幸会！幸会！
　　 哦？请问您是？
　　 江阳抬起头看见旁边有位先生和自己答话，便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问道。
　　 那位先生很礼貌地将一只手捂在胸前，向着江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鄙人川岛仁次，现年三十岁，未婚，时任日本国乒球主教练。
　　 江阳被眼前这个相貌英俊举止文雅的异国男士这一番率真的直白给逗乐了，他仿佛是在做征婚广告。可一听是日本籍人，顿时把脸色沉了下来，可他偏偏却又是乒球教练，再怎么说人不亲行亲。
　　 哦，真是幸会！江阳站了起来算是回礼。
　　 江小姐，鄙人有幸目睹了你这届奥运会上夺冠的全程风采，佩服！佩服！
　　 川岛先生，我也是久幕您的大名，还请以后多多关照!
　　 说完这句话，江阳只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好虚伪，自己已经被逐出国乒了，还指望着人家一位外国教练给您关照什么呢？也许这只是为了掩饰她此时此刻那颗落魄而高傲的心！
　　 说话间川岛也在江阳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哪里！江小姐谦虚了，你已经是世界乒坛排名第一的高手，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再说了我的高徒绿川质子这次也不是败在您江小姐的手下吗？作为教练我也只有向您讨教的份！
　　 说到此处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呵呵笑了起来。
　　 敢问江小姐，这几天何以如此的悠闲？连球都不打了？
　　 哦，是这样的，因为这次拿了金牌，教练给我放了长假，让我好好休息，等回去后再投入紧张的训练，好迎接下一届的奥运比赛。
　　 是吗？可是江小姐，据我所知，你的前景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充满阳光！
　　 江阳不言语了，当川岛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像利剑一样直刺她痛处的时候，她无法阻挡，只好把自己高昂的头颅轻轻地垂下。
　　 江小姐，你就没想想你的后路吗？或者你······
　　 川岛先生，我想好了，回老家，回老家无论做什么都行。
　　 哈哈哈，哈哈哈。
　　 川岛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在江阳的面前来回走动着。
　　 太可笑了，这简直是世界级的笑话！，一个金牌得主，一个国乒的顶级高手，一个为国家挣回了至高无上荣誉的乒坛冠军，却是以这样不堪入耳的理由回归故里，江阳，亏你还想得出，亏你还在奥运场上如此的叱咤风云过！
　　 川岛莫名其妙的笑声让本来就一筹莫展的江阳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那么我的出路在哪里？川岛先生，请指教！
　　 跟我回日本！江小姐，我们日本国目前是最最需要向您这样能大展拳脚横行天下的超一流球员。
　　 去日本？这不太可能吧！
　　 江阳用一只手捋了捋额前的秀发，极不自然地笑笑。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我的祖国。
　　 可是是你的祖国首先遗弃了你。不！不是那样的，川岛先生。
　　 那就请江阳小姐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回想起和金教练最后一次激愤地谈话江阳再一次沉默了。
　　 我会给你高出你们国家三倍的薪水，还有住房食宿健身旅游诊疗以及你的一切生活费用我们都会免费提供。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我的祖国。我要为祖国而战！
　　 江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为祖国而战！在中国，你还有机会吗？你还有走进奥运会场的可能吗？再说了，体育和科学艺术以及文学是一样的没有国界，是的没有，无论在哪个国家，你都可以为体育而战，为你一生中期盼的理想而战。
　　 可我······可我······
　　 江阳犹豫了，是的，她热爱乒球，她觉得她此生都将被那个只有几两轻的白色小浮游忽悠一辈子，是的，如果不让她打球还不如把她那只整天舞弄球拍的手就此砍掉。
　　 可是······可是······
　　 你怎么了？江小姐！
　　 我忘不掉，忘不掉！南京！南京！1937年的南京！
　　 江阳哽咽了，她把自己疲倦的头很无奈地靠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那只是历史，只是一场烟消云散的历史！
　　 烟消云散？烟消云散？可她在我的心中却是一块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疤，每提起一次就会滴出淋漓的鲜血，不是从心里而是从眼底！
　　 江小姐，你太激动了，毕竟历史的悲剧不能延续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我们还有我们的事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