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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2-08-30 阅读: 372次 点赞: 554个 评分: 5.0分

农贸市场扩建的传言,听得人耳朵起茧,拖了好几个年头,扰得人心惶惶。终于,当那些墙皮剥落的青砖、红砖上白灰涂抹的圆圈中,一个个斗大的“拆”字,印证了拆迁的事实

摘要:世上不是金子最值钱,永恒的是情义无价。 农贸市场扩建的传言,听得人耳朵起茧,拖了好几个年头,扰得人心惶惶。终于,当那些墙皮剥落的青砖、红砖上白灰涂抹的圆圈中,一个个斗大的“拆”字,印证了拆迁的事实。
   市场周边的许多民房,都被划入“拆”的范围。经过一个阶段的动员、签字、丈量、评估等等,而且逐户发给过渡费,各家各户这才真的意识到:人老几辈住的独家小院,将要夷为平地,不复存在了。这才真的手忙脚乱起来,拾掇那些年复一年司空见惯的家什,能用的带走,能卖的找来收破烂的,讨价还价,换成一沓沓大大小小的票子。连收破烂都不稀罕的,一股脑儿扔进垃圾堆完事。
   初冬的天气,有了几分的寒,农贸市场已经被铲车扯得坍塌成一片断壁残垣。专发拆迁财的一些男男女女,搭帮结伙的在各自承包的瓦砾间,用撬棍、锨镐,将那些弯曲的钢筋拉扯出来,然后成车的卖给钢铁市场,或者把扒出的红砖码成垛,卖给农村人盖牛棚猪圈。整个场地终日弥漫在粉尘烟雾中,迫的周边的拆迁户们,不得不在大寒到来前赶紧的赁房搬家。
   若水的四合院贴近农贸市场,坐在偏屋窗下的床上,透过落了一层灰尘的玻璃窗,依稀看到那些忙着搬砖运瓦的男人女人,尽管戴着帽子,或者包着毛巾,仍然灰尘满面,一个个像《地雷战》里偷地雷的。
   若水有些惆怅,呆呆地看着这间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虽然现在看来不是怎样的宽敞,可当初也和孩子爸请人花了好几天的功夫盖起来的。她的右脚大脚趾因为搬砖砸伤,到现在也长不出趾甲盖来呢。
   曾经雪白的粉墙已经发黄,墙角有一道长长的水渍,像一条灰色的绳子悬挂着。床头的墙上,有几道黑色的横道道。若水嘴角浮上一丝笑意,伸出手摸了摸最下面的那道……
   “来来来,欣儿,让妈看看你有多高?”若水拉过三岁的儿子,让他站在墙根儿,小欣儿抹一把鼻涕泡儿,两只小脚丫并拢,挺着圆溜溜的小肚皮,让妈妈在头顶的墙上划了一个横道道。
   那条横道上面大约三十公分的另一条横线,也是若水为儿子量身高留下的。她清楚的记得,划上这一条线的时候,高兴中不无遗憾:“哟,欣儿,这次去外婆家,咱们欣儿可要买半票喽。”
   若水的眼光落在最上面那道线上,哦,那一道,是儿子自己划的,足足有一米七五高。从那以后,儿子没再量过身高。只记得,儿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没事爱腻着妈妈。儿子嘴唇上柔软的汗毛变黑变硬,儿子知道经常对着镜子去刮那些老是在长的胡须……
   儿子大了,后来,儿子也有了儿子——若水的孙子。孙子在襁褓中见风的长啊长啊,长到有一天竟然也跑到这面墙下,去比对最下面的那道线儿,不过,若水故意地没有说破,他那跷起的脚后跟儿。
   若水转向对面,墙上并排挂着几个玻璃镜框,里面是家人的许多相片。有自己爹娘的,戴着眼镜,富富态态的父亲;留着披肩发,身穿列宁服的母亲,没想到老妈当年挺时髦的呢。两位老人家已经作古十来年了,每当想起,若水还会感到心中隐隐作痛。痛惜他们为儿女操劳一生,刚刚的盼到好日子开始,却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唉,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啊。
   若水摘下镜框,用鸡毛掸掸去玻璃上的灰尘,然后哈了一口气,再用干净毛巾擦拭得明亮。一张张地看那些照片,有儿子孙子的,有女儿的。儿子的百日影,两只眼睛像两粒黑葡萄,闪着光泽,胖胖的小手在空中似是想抓住什么。弯曲的两腿间,是那让家人陶醉和自豪的小鸡鸡,男孩子嘛,就是这么张扬。
   相比之下,女儿的照片那可文雅多了,白色的小短裤,两侧镶着花边,大红的肚兜,绣着个鹅黄色的小鸭子,小鸭子戴着顶滑稽的瓜皮小帽儿。那些图案,都是若水一针针、一线线精心绣制的。儿子和女儿小时候的每件衣服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图案,小家伙们每次出门,都会招来那些女人们嫉妒羡慕的眼神:“瞧人家这当妈的,手儿咋恁的巧,这花绣的真俊。”若水为此可没少得意过。
   几个揩抹干净的相框,被一条白底蓝花的浴巾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再用一根红布带扎紧。若水想捎带着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归置好。能打包的打包,然后等儿子不上班的时候搬家,省得临时的忙乱。
   靠墙的木架子上是一只紫红色的木箱,这只箱子原来是柿黄色,那是当年自己出嫁的时候,二叔亲手做的,泡桐木箱,搬起来很轻。后来,若水嫌它颜色太嫩不耐脏,一次油漆门窗时剩了点油漆,就把它漆成了紫红色。
   很久没有打开箱子了,深绿色的锁扣上有了斑斑点点的锈迹。这只箱子一直锁着,锁了几十年,以致儿子女儿经常嘀咕:“妈,您箱子里锁的啥宝贝?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妈,您别做守财奴,把票子给收霉了,那可就不划算了。”尽管嘀咕,当妈的就是一直在吊他们的胃口,愣是不让他们看看这箱子里到底有啥宝贝。
   其实,箱子里还真没啥值钱的东西,如果放在孩子们眼前,一定会让他们笑得肚子疼。没准儿扔在外面都不会有人捡,但是,对于若水来说,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价值,都有一段故事。
   若水打开箱子,最上面的是几件孩子穿小了的衣裳,每一件都绣着图案。现在岁数大了,眼睛不大好使,手指头也不灵光了。再说,现在的年轻人只想花钱买那些价格不菲的童装,看不上千针万线的土玩意儿了。这些倾注了若水无限母爱的小物件儿,孩子们不当回事,在她眼里可是个宝,会让她想起当初背着婆婆和丈夫,在灯下一边小声的哼着小曲儿,一边飞针走线的情形。那时候啊,孩子还在肚子里踢腾呢,偷偷地给未出世的小孩儿做衣裳,想起来都羞人答答的呢。
   小衣服下面,是一件粉色的确良的衬衫,别看如今没人稀罕这种布料和颜色,可当初这件新衣上身的时候,那可足足让若水高兴了好几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颜色,那是妈妈特意托人从外地捎来的,让镇上有名的陈裁缝给做好,长方领儿,口袋上打了三道褶,式样很新颖。配上若水白皙的皮肤,印衬的俏脸生春,如花照水。用现在的话说,回头率挺高的。
   若水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搬出来,在床上打开细细端详,再折叠整齐。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扁盒子。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铁盒子,一角是天蓝色,越往上面颜色越浅,最后成了淡淡的鱼肚白色。斜上角有一个淡黄色的圆圆月亮,被一个美丽的仙女儿遮住半边。仙女衣袂飘飘,凤目樱唇,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兔,有着红宝石样的眼睛。盒子下方有“中秋月饼”四个字。
   这只盒子可有年代了。那还是大炼钢铁那阵子,有一个叔叔到家里作客,送给她们家的礼物。
   那时若水刚六岁,缠了爸爸妈妈好长时间,才要到那只吃完了月饼的空盒子。因为那是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的盒子。爸爸告诉她,盒子上的仙女儿名叫嫦娥,是一个叫后羿的男人的老婆。后羿在王母娘娘那儿得了长生不老的仙丹,拿回家藏起来。嫦娥无意中找到吃了下去,结果就飘飘荡荡的飞上了天,在月亮里安了家,从此再也回不了家了。爸爸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看,月亮里的黑影儿,就是广寒宫,住着嫦娥和小白兔。”若水为了这个故事,魔怔了好些时候,直想自己也能上去看看,到底是月亮里的嫦娥好看,还是自己铁盒上的嫦娥漂亮。
   有了铁盒子,若水扔了原来的宝盒,那是一次在医院打针,在注射室拿的青霉素纸盒,一直收着一些她曾经喜欢的小东西。
   铁盒子盖久了,费了好大劲才打开,盒盖儿里面的颜色还像许多年前那样的黄澄澄、亮闪闪的,照得出怪模怪样的人影儿。一块紫色的天鹅绒铺在盒底,上面放着几个大小形状不一的小盒子。
   若水拿起最小的一只盒子,那是一个百雀羚香脂盒,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深蓝色的小盒子上,有一只黄色的小鸟儿。打开盒子,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小时候,她最多、最常用的化妆品,就是这种价廉物美、香气宜人的百雀羚。
   香脂早已用完,躺在盒子里的,是一个黄色的草圈。若水拿起来,想套在手指上,却发现草圈很小,只能戴在小指尖上。
   麦秸编的草圈,正面折成几道简单的图案。若水对着窗玻璃举起那只草圈。它没有丝毫光泽,在玻璃窗的亮光下几乎察觉不出它的存在。就在她放下手指时,那枚草圈在玻璃上蹭出一道印痕,从落灰的玻璃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
  
   (一)草环
   若水这个名儿,是爸爸给起的。她是爸爸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的小女娃,粉粉嫩嫩的,很招人稀罕。母亲头上包着条帕子半躺着,用慈爱的目光一寸寸地抚摸着可爱的女儿,父亲坐在床边,伸出一根指头,非常小心的在女儿的面颊上点了一下,含笑说:“这孩子,简直像个玻璃娃娃,《红楼梦》里说,女孩儿是水做的,就叫她若水吧。”
   若水,水做的骨肉,水做的女儿。在父母的宠爱呵护下,一天天长大,越发的水灵。在机关大院里,像一只漂亮的蝴蝶飞来飞去,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和稚嫩的歌声,许多叔叔阿姨都会争着在周末将若水带回家去。若水最喜欢去的是传海叔叔的家。
   传海叔叔是个很有学问的男人,高高的个子,长得很帅。他的家离城十里地,有一个和若水年龄相仿的女儿,名叫燕秋。
   暑假里,传海叔叔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带着若水回家。野外的景色很美。知了躲在树荫里不知疲倦的鸣叫着,太阳晒得人直打蔫。在一个水塘边,传海叔叔摘了一片大荷叶,戴在若水的脑瓜儿上。荷叶滑滑凉凉的,散发着一股清香,扣在脑袋上,遮住了阳光。若水很高兴,一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边看边向传海叔叔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传海叔叔,这大片大片开小小花儿的是啥?”
   “这是豆子,你不是吃过豆腐吗?这小小花儿落了以后,就会结荚儿,长出许多豆子,再把豆子磨碎了做成豆腐。”
   “叔叔,那高高的,头上像红缨枪的是什么?”
   “那是玉米棒子,就是你常喝的玉米糊糊,吃的玉米面饼子啊。”
   若水很兴奋。乡下和城里就是不一样,城里每天看到的就是灰灰的房子,青石板的路,连一棵漂亮的树都很难看到。城里没有此起彼伏的知了唱歌,没有红色、黄色、蓝色的蜻蜓,像一架架小小的飞机,高高低低的飞翔。城里,也没有那些白色、黄色、紫色的喇叭花儿。
   在两块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传海叔叔下了车,将若水抱下来。面前是一大片水漫上了小路,那是前一天的大雨留下的。传海叔叔脱下鞋子,塞在车兜里,把裤腿儿卷到膝盖上,然后半蹲下身子说:“来,叔叔背你过去。”
   若水伏在传海的背上,感觉脊背宽宽的,平坦坦的,热乎乎的。叔叔脚下的水趟的哗哗啦啦响,不时惊起田边的蛙,“噗通”一声跳下水,水面上冲开一道道波纹,打着一圈圈涟漪。不一会儿,一只蛙的小脑袋在另一处冒出来,鼓着两只大眼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传海叔叔在水的另一边干燥的小路上放下若水,然后又趟回去,扛起自行车再走回来。在水边洗干净脚,甩甩脚上的水珠,穿起鞋子,带着若水向村里走去。
   传海叔叔的娘,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一脸的笑容,耳朵上戴着两只明晃晃的银耳圈,耳圈一闪一晃的很好看。两只小脚,走动起来,胖胖的身子颤颤巍巍的。
   门后,露出一个女孩儿的半边身子,怯怯的,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传海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擦着汗,边向那女孩儿说:“燕秋,干嘛呢?来小朋友了。怎么不知道招呼客人?”
   奶奶溺爱地为孙女儿打着圆场:“咱燕秋乡里丫头,面儿嫩,怕人。来来来,燕秋,你看这个女娃儿和你差不多大,正好一起玩儿呢。”
   燕秋慢慢地从门后走出来,不好意思的红了一张面孔,笑了笑,从身后移过一只手,伸到若水面前。
   那是一穗嫩玉米,嫩嫩黄黄的。奶奶笑了:“拿着吧,丫头,燕秋就爱吃嫩玉米。娇娇嫩嫩的,好吃着呢。”
   不一会儿,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孩儿就熟络了,燕秋悄悄地扯了一下若水的手,轻轻的说:“走,我带你出去玩儿。”
   在村头的一个小树林,他们碰到一个男孩子。男孩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燕秋叫他良子哥。良子是燕秋的堂哥,见到堂妹的城里小朋友,他也很喜欢这个漂亮、文静的女孩子,变着法儿带她们玩耍。
   树林的边沿,长着一丛丛的金针菜,早已过了采摘的花期,开完了花的枝杈成了干枯的光杆儿。良子在每一丛金针草棵中,掰下一截带叉的枯枝,掰了满满的两大把,分给燕秋若水一些。然后每人拿出一根,将两根叉交叉起来勾住,各自向自己一方使劲的拉,总有一根先被拉断,然后换一根继续拉,谁的先断完就算输。
   良子还会在沙土地上用石片掘出三排小坑儿,然后爬上楝树,摘下许多青色的指头大的楝果,数出三十个,每个坑里丢一个,放完后在最后一个坑里抓起楝果,那就是他应得的,然后让燕秋接着抓起一个坑儿里的楝果按顺序丢,什么时候丢出一个空窝儿,下一个窝儿里的楝果就是她的,就是这么个玩法。
   良子还带两个女孩儿去看人家造纸。在一个大水泥池子里,有许多废纸泡在水里,一个赤膊男人用一根木棍不断地搅池子里的纸浆,直到池子里成了发黄的稀粥一样的浑浆,拿来一个木头钉的方框,方框上是许多筛子眼的丝网,男人用这张网在池子里捞一下,那张网上便沾满了一层纸浆,把这个木框靠墙晾着,再拿另一个木框去池子里挂浆……烈日下,纸浆很快的半干,男人从一角轻轻掀开,两只手揭起一张均匀的草纸来,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晒干,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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