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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睹记 ——一个橙黄色塑料香皂盒的写实笔录

作者: 时间: 2012-08-30 阅读: 5262次 点赞: 219个 评分: 5.0分

引子    是的,我一直独身流浪近二十多年,南遣北调,悲欢离合有多少伙伴随聚即分,没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伴我完整度过这一段漫长岁月的。只有我牙具袋里那个

摘要:纪实小说 引子
  
   是的,我一直独身流浪近二十多年,南遣北调,悲欢离合有多少伙伴随聚即分,没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伴我完整度过这一段漫长岁月的。只有我牙具袋里那个朔料香皂盒,一直形影不离地在我身边。那日晚上,工作劳累倒在炕上恍惚中进入梦乡……
   我突然觉得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格的慌,原来是我的香皂盒,扬着沉思的脸,床边摊开一个厚本子。他在写日记呢!好像动画一般,笔触非常敏捷而流利,标点、字迹十分清楚。
   “你也写日记?”我惊讶地问。
   “是的!”它语气坚定而自信。
   “我可以瞧一下吗?”
   “你呀,当然可以的,随便看,多指点吗!”。得到他的允许,我尊敬地拿起那个厚厚的日记本。翻开扉页,上面工整地写着:《我的目睹记》五个大字,后边是一连串儿虚点儿……
  
   正文
  
   再翻开第一页,就是正文。上面写着一一
   1957年春天,在东丰县第一百货商店里我被一个青年选去。从此我便随着他一一我的主人朝朝暮暮度过了二十七年!到这时,我的主人已是华发满头,面颊褪却了朱颜……
   而我呢?也已经皮肤老化,有了细微的道道斑痕。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玲珑剔透、粉淡容颜了!哈哈,也失去了青春的魅力。然而,我的主人,他却一直像珍宝那样爱惜我!不忍舍弃。每每早晨见到我的时候,尤其是近几年,每次都要呆呆地仔细地看我几眼,还经常地为我沐浴整装。此刻,我常发现他又沉浸在回忆之中!……
   二十七个年头,我伴随着他东游西荡,度过了大半生艰难的岁月。在他危难和痛苦的时候,在偶尔得到一点点欢乐的时候,在他欢笑的时候,在泪水遮蔽了他的双眼的时候,在他眉宇间灌满忧愁和脸上挂满怒容的时候……,我都历历在目,我也是泪水不干。照理说,我已经完成了我生命的全部价值。但是,我还被珍爱地保存着,这激动的心情,使我又回到了青年时代。
   我伴随着一个生活俭朴、作风清廉的主人,大半的时光是在集体宿舍里度过的,几乎和我形影不离。与我为伴的他,不像其他年轻主人那样颇多装饰,就连雪花膏之类的护肤品也不用。在牙具袋里与我为伴的多是标着“奖”字的名牌牙膏、牙刷、香皂……。我还看到了那一落落本子和几只象样的自来水钢笔。原来,他就是这样一直简朴地过着二十几年的单身生活,常常几个月也不回家一趟,,那相距30华里的家,也很少有人来看他。有时回家,甚至是节日也常常提前返回。我为他服务的机会比别人多,因为每次义务劳动都少不了他。
   他有着勤奋而持久的自学毅力,没有一时刻断过。在县城那一段岁月里,他每早4就起来看书学习、写作……。
   这样一个坚强努力的青年,对真理的追求,对技术业务的求精和对文学的爱好,使他放松了对人情世俗的探索。不吹、不拍、不捧,对任何人都是一律朴实对待,对任何人,都本着公理进行争辩,不管对方是否吃得消。……天真无邪的青年,纯洁诚朴的思地,终究应付不了复杂曲折诡诈的环境,这就难免使部分人怨恨和嫉妒。
   一个伪职员出身的会计股的联行复核员,名叫王魁,他表面温和,其实奸诈无比。好搞小回报。因为是本股同事,又对面桌工作,平素常在一起聊天。
   一次他说:“咱们武志功行长,是援朝功臣,出生入死,连个正营长都没混上。”
   “这个,我不知道,那么他是副营长?”主人问。
   “文化水太低,不是正的。到转业还是个副手哩!”他讪笑着轻蔑地说。
   这一段对话,被王魁歪曲成:“他不是个正牌营长,没文化,大老粗……”把他自己说的话,改头换面,安到我主人身上,向武行长做了挑拨离间的假汇报。武行长当然气炸了肺。他也不调查研究,令团支部召开生活会(那时我主人是青年团员),反复不指名地批评(当时没有想到这些都是针对我的主人)。此情是后来批斗中所知,彼时已经没有申辩的机会了。文革中武志功自称:“有人看不起我,反右派时我就抓他个右派分子!”可见全是打击报复所致,口中却高唱“革命”、“原则”、“政策”之曲,行打击报复之实。
  
   终于,不幸降临了!反右派中,我的无辜的主人,被无端地加上了罪名!那是1958年初,一连几个夜晚被一伙“领导”事先培植的运动打手,威胁利诱、软硬兼施,围攻战术无限上纲……。被迫承受了人生第一次最大最荒唐的凌辱!被迫承认了那些漏洞百出的所谓“事实材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滑稽绝顶!既然下毒手扣上了政治帽子,辩诉的再有力,打手们也得按照指挥棒转,只有人家说啥,只有点头称是,便是运动后从轻处理的出路!那几个难熬的夜晚,我发现他一连十几个彻夜不眠,他的眉宇间挂上了深深的愁容,泪水常常湿润他那红肿的眼睛……为什么人间境有这样的奇闻?忠诚直爽反遭灾祸,拍马献媚都成了“革命左派”!
   一部分投机分子,看到打手起家的机会到来,一反常态成了整人的“急先锋”!声嘶力竭,想战场立功树勋,耀武扬威,大打出手。可是,忠诚老实人惨遭迫害。我的可怜的主人,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牺牲品。
   此后,悲惨的不幸的遭遇接二连三地向他袭来。那些没有想到的意外一个个地袭来。
   第一个意料之外是没有想到他会身临这样的不幸,这样笑话般的奇冤!
   第二个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给了他相对最重的“处分”。
   人的正义感和他那平时要好的朋友,良心都哪里去了?良心变成了贪心……
   第一次“处分结论”人事干部宁志学假惺惺地让我看。“情节严重,态度恶劣,送劳动教养”。他提出“按材料没有抵赖,一一接受,态度不恶劣。”;后“领导小组”决定又变戏法式的结论为:“情节一般,态度一般,监督劳动,保留工职。”一一就这样戏法般地“处分”人,拿人的政治生命开玩笑,为所欲为法制何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哪去伸冤哪!
   根本的意外,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天下竟有这样奇冤大辱!而那么多人都瞪着眼睛楞说瞎话。把假话、谎话说的念念有词,引经据典,似乎要把亏心的大谎套上一层“逻辑”的外罩去自欺欺人。进而显示一下残害无辜的出奇本领!
   一个个“批斗会儿”上丑态百出,一篇篇发言不能自圆其说,自相矛盾,理亏心懦,却仗着权势压人,帮瘸子打瞎子。完全剥夺了受害者的解释与反驳权。
   我的主人看透了他们的目的和主从者的心意。无可奈何只要提出一个罪名,就乖乖地一律承认,说啥就承认啥,还将罪状加以补充,达到谎话天衣无缝……有时他们也摇头,因为编造的东西,有的面对这种现实漏洞百出,是对他们的极大讽刺!只要按其所需编造一幕幕滑稽绝顶的戏剧,就能少废话了,也使他们满足了!
   我看出来了,我的主人理解了只有如此才能适合他们的口味!为了不跟他们胡缠,只好“服罪”就是了。我知道我的主人的内心痛苦极了,我也从他的自语和笔记中间接地了解到,那时每天、每时发生的一切遭遇!
   自此,更加刻薄的虐待连连发生,也都视为天经地义了!风雨天,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两个人抬着200多斤的石块,在院内的基建工地上劳动,他的同伙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投机者,叫桑振有,身强个大,大鸣大放时主人给他贴过大字报(一点儿没有歪曲事实成分),他却耿耿于怀,就利用本身的体力比我强,硬是往上装过大的石头,把我的主人压得乱晃,而我的主人看明白他的用心,也就横下一条决心,奇冤大辱都受了,何惜此身?只要能活一分钟,就将死活抛掷度外!反将他装满的石块再加上几块……,抬起满筐巨石,两眼直冒火星,傍晚,桑振有发高烧了,直喘大气。我的主人晚上回来,却是兴致勃勃。那时身体不适也得干活,就是要的折磨你的这个劲儿吗,你越表现苦恼狼狈,那些施虐的人越是开心。高烧、外感那时是没有理由休息的,整天在白眼和训斥下度过,真是一落千丈,成了地平线以下的人了!到街上被狗咬了一顿,他骂了一声也被批判了两天三夜!我看到她的眼眶一天天陷下去,竟有几个早晨连脸也不洗了,衣服破而赃得无法用,可是,他的家人远途跋涉而来,到前屋打听他的名字,却被以“不知道!”、“下乡了!”回拒接见。
   “哈,哈,哈!开心哪!……”一帮他平时的同志,其中多是平时嫉妒他的人,见他拼死拼活地打扫卫生,整理院子……他们就在院内玩耍,找点借口,兴高采烈地说笑,乐的连嘴都合不垄了!有的对他说:“你的好好干,立功赎罪,快去把我住的炕炉子生着!……”他尝尽了受虐待的滋味,如果没有家属、儿女的牵挂,他真想一死了之。可是他不能,家中的妻子、需要抚养的孩子,还有那些以期待的目光望着他的亲属,这一切激励着他,忍受着被人歧视的痛苦,顽强地活下去,不相信这个世道会这么黑暗、丑恶,或许会奇迹出现,得到平反。
  
   我又随着我的主人到乡下去接受监督劳动。我主人的工薪被停发了,每月只给15元个人生活费用,家属孩子无人过问了!停止了我对他们的生活费供给,只好变卖家具度日……。
   在一个柳色的乡间一一偏僻的山沟里的一个集体劳动队里(一面山钢铁3队),进行了三个月的起早贪黑的艰苦劳动。第二个月他患了痢疾,无机会去治疗,拼命地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在集体的菜园田里劳动,因为这个劳动集体生怕同他一起劳动逊色,使他们不光彩。一天的拼命劳动毕竟是因为身子太虚弱只栽了12垅葱。晚上吃饭的时候同下来劳动的银行干部霍振武,他气势汹汹,刻薄地指责:
   “你这一天就栽了12垅葱,都干啥了?”哭丧着铁青脸,态度特别蛮横地质问。
   “我病得厉害,浑身冒虚汗,一午后我也没歇息!”我的主人流下了眼泪。
   “太不像话了,哪有一点认罪的表现!”霍振武好像要动手打人。
   “大伙快吃饭吧,他确是病了,一个下午他也没休息。”插队干部刘书荣,她来解围,才算不了了之。她同情地为他辩解。这时参与陷害他的原行长、这里下放干部带队的胡维民神气十足地在生产队里开会回来……,这一群人逢迎地笑脸相迎,问这问那……那股捧臭劲儿,令人作呕!此刻,这三间草房里顿时变得和平、亲昵、友善起来。这时那个霍振武,也立刻嘴角向上弯翘起来,满面春风,他那涂了灰色石蜡的小团脸上,立刻堆满了奸笑:
   “胡行长,今天挺热吧?快一一”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洗脸盆去外屋舀水,急忙回来,把水放在行长身旁:“快洗洗脚,解个乏!”奴颜婢膝,立在行长身边,丑态百出。胡维民也不客气,挽了一下袖子,就洗起脸来。
   “快!”霍振武指着墙上挂着的牙具袋,命令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支撑着虚弱的身子把牙具送到胡的身边。
   “递给行长!”霍给我下命令。
   这天晚餐,我的主人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我发现他又是一个彻夜无眠。
   如此,他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人,所特有的尊严、人类的善意、感情,甚至起码的人道,在这里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时,他过去处的相好的人,如今也在踩踏他。一个阶段下放干部组,让他侍弄菜,从此他在菜园里干活,有一次饿得慌,就破例摘了一根黄瓜吃,被孔旭东看到,他说你这么吃,我不干!……就去找行长(带队的)去回报,我的主人被几次大会点名批评。
  
   大约3个月后,我又随着他到了东丰县的南边跟辽宁省草市接壌的和平铁矿。
   因为县里有令,叫他回去另有处理。吉凶祸福难知,心情十分焦虑。他又是在病中,第二天就要启程时候,房东的薛大娘,提早把煳熟的土豆,偷偷地装到我多灾多难的主人的背篼里。刘书荣也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临走时,没有任何人跟他打招呼,因为胡维民在场,和他打招呼,就是立场问题了,就别想提前毕业返回工作岗位,所以他们以为,对这个无辜者越是狠毒,就是越革命了!
   他捏着一把冷汗,怀着忐忑、焦虑的心情,无语地背着背篼默默地离开了!现在他还后悔,当时还是应该跟薛大娘打个招呼的,他可是个好心的人啊!不久,据知她已过世了!当然,对刘书荣同志,他只能感激在心中,跟她打招呼就对他不利了。……
   他一早踏上北去东丰的公路,漫步走着,在过了二道岭时,肚里饿了,吃几个薛大娘给的土豆,边吃边赶路。夏日的时光,可是却使他从背后发出了一阵阵透骨的寒冷。阵阵西风,频频地吹乱他的头发,天随着一段段厚云,疾驰而过。有时洒下珍珠般的雨点,被西风吹到他的面颊上,苍白的面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路上总是揩不干。在西岗的遥遥公路上,望到家乡房屋……只有五六里之距,可就是不能回去一看,多么残忍的境遇!……究竟我犯了什么罪过?竟然遭到这样没完没了的惩罚?感到悲痛万分为什么不幸就这样一步步向他逼来?……
   路过家乡的时候,那簇簇草舍、村落,自幼睹熟了的家山轮廓,每一个树木,都清楚地,而且别具情味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儿……此时此刻,别具情味,依恋难离!猛然一阵头晕,眼前火星迸发,他突然失去了自控能力,突然坐到了地上,进入昏迷状态……。在隆隆的一阵阵雷声和一阵阵冷雨的淋洒,他又苏醒了过来,又支撑起来赶路……。一面山到东丰这段公路,竟是这样的长,这样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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