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恩情是孩子的负债

父母说：我们是爱你的，宝贝！我们竭尽所能、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宝贝！
　　 孩子说：我也爱你们，爸爸妈妈！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回报你们，爸爸妈妈！
　　 堂恩说：每一种恩惠都有一枚倒钩，它将钩住吞食那份恩惠的嘴巴，施恩者想把他拖到哪里，就得到那里。——题记
　　
　　 一、事由
　　 国庆后，丫头的一个培训学校来电通知，可以提供长沙名校报考服务，咨询后我就交了钱。上个周六和丫头提起这一茬，丫头表示可以接受，在此之前，我们曾愉快地讨论过这件事，为了不给丫头造成压力，我还明确地告诉她，考不考得起没有关系，就是试一试。
　　 周日下午，丫头一人看电视看了几个小时，我狠狠地批评了她。谁想她暴哭，泣不成声地向我表明四层意思——“我不要成为家庭开资的重头！我希望爸爸妈妈自己也要精彩。”
　　 “我不要成为学霸！我只要在我的每一个年龄阶段，学好那个阶段该学的东西就行了。”
　　 “我不要离开爸爸妈妈！我到长沙了出国了，你们就没有女儿在身边了。”
　　 “我不要成为全国全世界都认识的人物！我只要成为爸爸妈妈的女儿。”
　　 每一层意思。丫头都据理力争，我幸喜万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竟然这么有思想。而且那么能言善辩。
　　 “但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她不知道人生不可逆性，等她明白过来，一段人生就白过了。”欣喜之余我又有担心，因此，三番五次地想要打断她的话，表明我的立场，她却总能在我想说时，抢过话头先发制人：“我知道这是你们爱我的表现，可是你们这样爱我，我好有压力。”丫头的一番哭述，如当头棒喝，自始至终，我没能插上一句话，我震惊地发现一个一直忽略的事实：我们的恩情，已经成为了孩子的负债。
　　 可是，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二、还原
　　 任何一个行为结果，都可以追溯出心理动机，任何一种心理动机，都可以还原为成长轨迹。
　　
　　 关于重头开资
　　 我孩提时，我的父母啥都不懂，加之经济收入偏低，关于孩子读书问题，他们抱着“读得了就读，读不了就不读”的态度，所以，他们对孩子几无任何前瞻性的引导和建设性的投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也没有什么不妥。后来看到80后、90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着实小有恨不逢时的心理。小六突然就通了读书的窍，有了树立自己梦想、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并为之付出了很多的努力。但“我人生所欠缺的，我的孩子不能欠缺”，也深深地根植在我的意念之中。
　　 丫头没到两岁，就早早地读幼儿园日托班，然后读私立小学日托班，小一学校，就强行安排了周六收费补习，此时，丫头也开始学习小提琴（一对一授课方式，费用昂贵）和英语，再后来又学了绘画和拉丁舞，每一年仅各种学费就一万五，我们夫妻俩，家庭用度节约再节约无怨无悔，可每每丫头不认真学习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强调家庭开资的重头，在她身上这件事。
　　 丫头懂事得早，一直都没有让我过多的操心，并且多次说道：“我以后会报答你们的。”我很感动，心想我们夫妇俩一心一意忙“经济”，也算有盼头。我从没有想过这话背后，除了体现丫头懂得感恩的好品质外，竟然隐藏了另一个重要信息——“重头开资”已经成为丫头的负债。
　　
　　 关于成为学霸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学霸一说，但有尖子生一说。我是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一句孔圣人的话中，懵懵懂懂地选择了“努力学习出人头地”这一条路的。我的第一学历是中师，是体制下的统招统分生，很多人都说我们赶上了政策，有工作分配，但当时挤独木桥的情况，80后、90后并不十分清楚，我们的学习机会很有限，少数上了分数线的，才有继续教育的可能，绝大多数没有上分数线的，回家务农或外出打工，因此，考上学校的大有鱼跃龙门的优越感。
　　 但也就两三年的光阴，中专学历就让我们耻于出口，学历限制了我们的发展空间。我再一次捧起书秉烛夜读，考上了成人脱产教育，欣喜若狂地认为自己脱胎换骨了。然而，步入省城就立即看到人才市场上，本科学历用撮箕撮的残酷现实，后来，北大才子陆步轩卖猪肉的奇闻，更是震碎了我们脆弱的心脏，我相信，当时与我情况相同的，几乎所有进修生都迷惘了。迷惘的进修生，很快就分成两拨：牵挂多的、心思小的，灰溜溜回乡，守那份政府统分的工作，牵挂少的、心思大的，雄赳赳加入到考研大潮中。我属于牵挂多的心思小的，毕业后安安分分回到地方的工作岗位。
　　 熬过了三五年，我在单位小有所成，一心想要以资荣升到重点学校，结果我的学生以本科学历凯旋归来，而那个和我一样第一学历是中师的重点中学校长，却偏执地拒绝招收第一学历是中师的教师。
　　 学而“优”（意思超越优秀，泛指优质）则“仕”（意思超越仕途，泛指成就），因为“学”的不同，而显示出了命运的截然不同，在我的头脑里根深蒂固。虽然从来没有强求丫头成为学霸，但渴望她出类拔萃的心理毫不掩饰，未曾想这却成为丫头的又一负债。
　　
　　 关于离开父母
　　 我们那个年代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但那只是口头禅，我们是语言的高子，行动的矮子，我们深受“父母在不远行，行必有方”思想的影响，所以，多数人认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工作分配原则，既是天经地义，又符合人之常情。
　　 见过世面后，我发现了每一个人的天空真的不同，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成为井底之蛙。就连一个劲地将儿女笼在身旁的父亲，也由衷地羡慕那些混迹在大城市的同伴，他感慨道：“宁做城市狗，不做旮旯人。因为做城市的狗，捡骨头的机会都要多很多。”回头再看，进修时那些牵挂少、心思大，雄赳赳加入到考研大潮中的同期，都在大城市混得人模人样，那份落差岂是羡慕二字可以形容，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羡慕、嫉妒、恨”。
　　 改变自己命运，已经不切实际了，我把目标放在了丫头身上。我和其他一切父母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认定“潜龙于渊非长久，飞龙逐日必升天”、“凤凰起丹穴，独向梧桐枝”。而天必在高处，梧桐必在远方，于是乎，倾尽所能地想要将孩子推出去。父母物资贫乏、知识贫乏、见识贫乏，但只要孩子远走高飞，就能代替我脱“贫”，父母生活平庸、工作平庸、能力平庸，但只要孩子远走高飞，就能代替我脱“庸”。我为丫头编织起丰满羽翼，无论她是鸿鹄还是燕雀，都必须展翅高飞，必须追求卓越、不断超越。但这份编织羽翼的恩情，最终成为丫头的负债。
　　
　　 关于成为人物
　　 记得很小的时候，看春节联欢晚会，有个别节目是孩子表演的，如舞蹈、杂技、唱歌。父亲总会对电视机旁看得不亦乐乎的我说：“你瞧瞧人家，上得那台面，多出众。全国人民都看着他们呢！”我也羡慕，满脑子疑惑：他们怎么就那么出众？之后我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最美的梦就是上台表演。即便是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些人不是天生就能歌善舞，而是后天在专门的培训场所，由专门的培训老师培养出来的”，我还是认定他们是人物。
　　 考中专那会，听说过音体美特长，但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分数公布后，我的那个晕，第一轮分数张榜栏，全市师范类上线考生，文化分数31名的我，在第二轮一下成为了105名，细看，我发现文化分数后备注一个特长分数（或教师子弟分数），我不知所措。有惊无险地进入师范读书，文艺汇演时，那些个特长生的才艺表演，让我大开眼界，那些精彩的节目，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那些特长生迅速成为了“享誉四方”的人物。而“专门的培训场所、专门的培训老师”成为我迫切想要弄明白的概念。
　　 大学进修时，专程前往长沙少年宫之类的培训学校去看过，那时终于明白家境殷实、家学渊博，对个人命运的影响是多么大。那时也终于清楚，命运就是那辘轳挣不断那缠身的井绳，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平庸者。
　　 成家生子后，各类艺术培训学校，在我们这小城也有了，我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孩子的特长学习，我坚持“民主与专制”原则，让丫头自主挑选了学习项目，但强调了“必须学有所成”这一铁律。期间会时不时拿一些人物励志成才的故事，潜移默化地激励孩子，丫头也于不知不觉中认定一点：父母期望她将来成为人物，这让她如负重担。
　　
　　 三、反思
　　 雨果说：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揭下面具，是一种胜利。
　　
　　 关于补偿
　　 弗洛伊德用“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层次，来解释心理的动力关系。我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让我们仅能实现“本我”，略微触及“自我”，完全未曾“超我”，所以，我们自身成长的缺欠，导致我们有补偿心理，总想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实现从“缺陷”到“优越”的转变。我们代替孩子规划人生，其实，规划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生。我们急于将缺憾的人生，在孩子身上得到补偿，我们全副心思地打造孩子的完美人生，但结果很有可能“矫枉过正”。同时，我们正再一次缺失自己的人生。孩子说：“我希望爸爸妈妈自己也精彩”告诉我，并不是孩子精彩了，自己就精彩了，我得自己给自己机会，自己补偿自己，现在捧书、现在执笔、现在拨弦、现在舞蹈、现在泼墨、现在挥毫都犹未迟也。
　　
　　 关于回报
　　 前几日从微信中看到一篇文章，大意是父母努力赚钱，给孩子享受最好的成长和最好的教育，孩子长大回报父母最好的养老院。当时，读后感觉写文的人太过矫情：只要孩子有自己的天地，父母到养老院去又如何？可是，真到了住养老院的那一天，我会不会感觉凄凉？难道我尽力折腾，想要得到的结果竟是老了没有孩子在身边？我们总说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其实不然，我们的付出，渴望着物质上或精神上的回报。所以，无论东西方价值观有多大差异，但在“知恩图报”这一道德观上，是高度一致的。英国有“感恩是美德中最微小的，忘恩是恶习中最不好的”的谚语，苏联有“父母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的谚语，中国也有“鸦有反哺之义，羊知跪乳之恩”一说。我们的道德方向引导孩子，既然从父母那儿得到“寸草春晖”，就应该将那份恩情“拳拳服膺”。可是“昊天罔极之德”如何以报？我们的恩情，又会不会成为孩子吞食那份恩惠后钩住嘴巴的倒钩？我突然发现我们需要感受恩情的温度，无论是在施恩时，还是在受恩时，也无论是在付出时，还是在回报时。
　　
　　 关于服从
　　 经常听到一些家长说：“我们家庭成员关系民主，我们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其实，无论我们强调家庭关系多么民主，但事实上都有服从教育。我反思我对孩子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听话！”这个词衍生出很多种语境，如：“你要听大人的话。”
　　 “这孩子不太听话。”
　　 “你怎么能不听话呢？”
　　 “你还太小。”
　　 “你不可以任性！”
　　 “你还想怎样？”
　　 我相信，以上也是很多其他家长，在孩子面前频繁出现的话。我们希望孩子朝着我们的意愿发展，就是服从教育。《礼记》有说：“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这句话告诉我们：孩子不忤逆父母的意见，就是孩子孝顺父母的标志。随着社会的发展，服从教育渐渐被众教育者们诟病，而民主观念应运而生，甚至有人将二者形容为“圈养”和“放养”关系。“服从”究竟会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奴化？“民主”是不是必然让我们的孩子充满创造力？最懂得服从的德国和日本，创造了世界上最精益求精的制造工业，最强调民主的美国，发展了世界上最高端顶级的科学技术。我觉得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民族的悟性，我们的孩子也是一样的。
　　
　　 关于教育
　　 不可否认，我的教育理念是有问题的。我苦逼的应对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所以，我匆匆地将这个世界的节奏，早早地传递给了我的丫头。我知错却难改。现在，很多关于教育的文章中，都有“孩子的平安健康快乐最重要”的观点，我个人认同但无法完全赞同。一直以来，我都在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但无论多少理由，我似乎都无法仅仅向孩子说出：“妈妈只要你这一生平安健康快乐就行。”因为，影视剧拍摄可以NG很多次，还可以根据观众的愿望，出现ABCD多种完结剧本，而孩子的人生只有一次，闭眼后只有一种结果。平安健康快乐，仅仅只是生存需求，人类更需要发展需求。任何一种教育理念，都像一把达摩克利斯剑，没有完全正确的教育，我不会盲从，我需要自己理性思考！
　　
　　 后记：父母的恩情是孩子的负债，父母的恩情不能太重，让孩子享受而无法喘息，也不能太轻，让孩子期而无所受得。恩情的付出和恩情的回报，若成为人伦之乐，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