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男孩手里的一挂鞭炮，女孩身上的一件花衣裳。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孩子过年的全部内容。
　　 过年了，母亲总是扯来几尺花布，为了这几尺花布，母亲一个冬天把人民商店（现在的百货大楼）的门槛都踩平了。然后，父亲照着裁剪书比划半天裁下两件娃娃服给我和姐。
　　 夜里，母亲的脚踏着飞人牌缝纫机竟踩出钢琴般的声音。朦胧中我几次悄悄地抬起头看看母亲缝到哪了。噢，上袖了。哟，领子也缝上了。早晨起来，对着镜子试穿一下马上又脱下来，生怕弄脏了。
　　 那几年，父亲总是裁完自家的，又帮邻居家裁。大人孩子互相比着看谁家的花布漂亮、“艺术”。
　　 记得那年小芬她妈扯的花布最好看。蓝底，绿叶上坠满金灿灿的小橘子。叫人垂涎欲滴。小芬她妈又在娃娃服的领子上夹上了白牙边，更显得鲜活了。
　　 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小姑娘们穿上花衣裳，提着用罐头瓶子做的小灯笼，瓶子里粘上手指粗细红红的小蜡烛，踩着吱嘎吱嘎的雪地，大伯大婶地叫着互相拜年。无论平时多不顺眼的邻居，今天也笑容可掬地抓上一把糖，每个人分几颗，又慈祥地摸摸你的头：真乖！
　　 拜了年，谁都不肯回家。家有啥意思，那时没有电视，没有春节晚会，全家人守着破收音机听着相声，嗑着瓜子儿傻笑。所以我们就在外面提着灯笼你追我，我追你藏猫猫玩儿。
　　 提着灯笼藏猫猫，寻着亮光一下就找到了。小芬比我们聪明，她藏在老四家大缸后面，用衣服的前襟捂住了灯笼。我们找了半天，便闻到一股焦糊味儿。小芬出来了，我们看见她花衣裳的前襟烧成碗口大的窟窿，周围闪着火星。我用手套扑灭了火星。小芬哇的一声哭了，我们就劝。
　　 小芬不敢回家，他爸是有名的火暴性子的人。我们陪着她在外面站着，还有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看着小芬。终于蜡烛也点没了，大人们四处喊着我们的名字。我回家让母亲快到小芬家劝劝。我妈去了一会回来了，说去晚了，小芬叫他爸打了，在墙角跪着呢。
　　 大年夜叫孩子跪着。从那以后，我看见小芬她爸从不吱声。直到现在别看他得了脑血栓跟傻子似的，我心里一直恨他。
　　 后来，小芬花衣裳镶着白牙子的领子不见了，她妈用它把那个大窟窿补上了。直到衣服穿破了，小芬的领子一直都是皱皱巴巴的。
　　 长大后我们一直联系不断。小芬上班后在妇女儿童用品商店卖衣裳，后来单位动迁她就在二百租床子照样卖衣裳。
　　 小芬的摊位总是挂着五颜六色的花衬衫、花裙子。就是效益不好时，也能看见她傻傻地站着，守着她的花衣裳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