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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收个女弟子

作者: 歌子 时间: 2012-08-29 阅读: 1854次 点赞: 983个 评分: 3.0分

1.  阿康喜欢打太极,且打得有板有眼,大有嫡派传人的意思,这令他颇自傲。自傲的人往往这样,他心里头越是骄傲,越会在表面上显出来谦虚恭顺的模样,甚至还要露

1.
   阿康喜欢打太极,且打得有板有眼,大有嫡派传人的意思,这令他颇自傲。自傲的人往往这样,他心里头越是骄傲,越会在表面上显出来谦虚恭顺的模样,甚至还要露出一点曲高和寡的表情,久之,无人理睬,这些就又都演变成了孤芳自赏的闷骚。这一点,我悄悄看出来了,因为,小广场上许多人在练太极,可他不打,只站边上看,不光看,还抱着双臂撇嘴,不光撇嘴,还小声嘟囔。
   打太极的多为中老年人,老胳膊老腿,骨质疏松,这开、合、勾、卧、转,就显费劲。加上初学者居多,那乌殃殃身影站一大片,歪歪斜斜起起伏伏的,瞅着就不齐整,不美观。连我这外行人都看不下去了。
   康在树影下开始嘟囔:
   “错了,这招没拉开。”“那招不对,是腰带动小臂,不是手。”“打太极哪有膀子乱晃的?”……
   最后,他忍无可忍,说,这打的狗屁呀。
   我顶看不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就不怀好意地怂恿说,那你打一圈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太极。他忽然把一根手指压在嘴边,压低声音说,这不好,领头打的老太太是熟人,原先一块儿学过。
   哈!他是担心自己一露手老师姐尴尬呢!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可是,他的落寞已经很明显挂在脸上了。自傲的人也往往这德行,你不让他露能吧,他浑身不自在,非得旁逸斜出整出点幺蛾子来心里才踏实。果然,他说,我教你打太极吧,不收费。
   我当场就晕了。
   我天生不通此道。初二时,被音乐老师捉去参加舞蹈队,说是加急排演,要参加乡里的计划生育大汇演。我那个时候脑瓜就多事,心想抓计划生育,趁月黑风高去农户家里抓就行了,何必抓我们小孩子上大街蹦哒去?莫非我们也本该是“被抓”的对象,只不过当时不小心成了漏网之鱼如今要将功补过哩?这样一想,心里就十分愧疚,练起舞蹈来就十分卖力。可是,一个舞蹈动作,别人三下两下就成了,我鼓捣半天却依然五马分尸,聚拢不到一块堆儿。演出将近,我急,音乐老师更急。最后,音乐老师愁容满面地瞅着我,对另外一个老师说,这么会学习的精透小孩儿,咋对舞蹈不开窍呢。再后来,就无奈把我拿下,恭恭敬敬送回教室背政治背历史去了。因此,康说要教我打太极,我先是吃惊,继而是反抗。真的,他不知道我有这么段光荣历史,要知道了,非为自己的草率决定懊悔死不可。
   “我教你打太极吧,不收费。”他说。
   “不收费?倒找钱我都不学。”我说。
   “学吧,学一次倒找十块钱,这回不扒瞎。”他说。
   “不学。没兴趣,真给钱也不学。”我说。
   “学吧,省得上个三楼还呼呼乱喘。”他说。
   “不学。从今儿开始我早晚走路,走上一周,就能平喘。”我说。
   “你跟我练,我保证你三天不喘。”他说。
   哟,瞧这话说的,跟做新盖中盖广告一样,可怜见的,应下来吧。不过,应下来前,我又把倒贴价提到一次十五元。唉,不可救药的康,好为人师的毛病咋那么大呢?这招的徒弟得亏是我,换作别人,一年半载练下来,岂不要倾家荡产?
   开始练了,时间从早上6点到7点,晚上7点到8点。第一次练,抬腿开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广场上来来往往人挺多,保不齐谁往这儿瞅一眼,这一瞅,就能把人后背瞅出一层麻碎细汗,腿也见风使舵地不会打弯。康一边目不斜视做示范,一边忿忿不满地说:“自己练自己的,你管别人做什么呢!”
   嗬,他还不满意!我立马停下来,站好,问他一直挣扎在心头的另一个问题:“这样练下去,我的小腿肚子会不会也像你的那样鼓个大疙瘩?”
   他没正面回答,犹豫了几秒钟后说:“你练完后做几个拉伸动作,把腿上肌肉拉开应该没事。”
   这么说,腿肚变大疙瘩的危险性依然是极大的?这不要命么!不练了,坚决不练了!我鸣金收兵,打算打道回府。他生气了,说没见过意志这样薄弱的。我回驳说,这不是意志薄弱的问题,是形体美的问题,形体美,知道么?是女人必须认真对待的原则问题,可以上升到人生目标的高度。
   他气得鼻子喷粗气,说:“那你输一百五十块吧。”
   我惊呼:“为何赔那么多?”他说这也是原则问题,符合合同法精神,违一罚十。
   金钱社会,就这么赤裸裸!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新时代的守财奴,其信条是:钱宁可躺在自己口袋里发霉,也不可立于他人掌心上啪啪作响。现在他捏住了我的软肋,我不得不乖乖就范。我叹口气说,那好吧,我接着练。
   可是练得极其艰苦卓绝、极其敷衍了事。比如一个白鹤亮翅,翅膀还没张到一半,羽毛便开了,再看脚,还一条线上摸索前进呢。几个回合下来,康快疯了。我趁机进言说:“要不……要不,以后只练傍晚那场?这几天腿累得打颤……”
   他看我一眼说:“随你便吧。”那绝望的眼神不禁让我怀念起初中的音乐老师。后来,傍晚那场也被我磨磨蹭蹭缩减为半个小时,康,拿我简直没辙了。可是,他还得教,不然他赔的可不止一百五十块——讲原则的法制社会就是这样,一切拿钱说话,钉是钉铆是铆,不徇私情。当然,最主要是,如果不教,他就没法过当老师的瘾。
   他很痛苦,我也一样。
   没想到,这痛苦的境况竟在一个波澜不惊的黄昏被彻底改变了。那天,我正在“白鹤亮翅”,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从广场那头的灯光下走过来问:“学这个……收费吗?”
   康谦谦一笑说:“收什么费啊,随便玩的。”
   我也急忙说:“对,不收费。一起来玩吗?”
   她笑眯眯的,表示希望跟着练练。
   我赶紧拉过康说:“那跟他学吧,他才是老师,我不过是靶子。”我本想说,我不过是个“托儿”的,想想不合适,就把话咽下了。
   这女的高兴地答应说:“好,那以后就跟康师傅学了。”
   康师傅?人家喊康师傅了呢。我回头捕捉康脸上的表情,看这“康师傅”脸上有没有笑出方便面的爽劲儿。无奈这家伙隐藏太深,灯光下的树荫恰好把他的脸遮蔽得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
   康的女弟子从加入那刻起,正式学习太极拳了。我松了口气,大赦的感觉在五脏六腑内蹿来蹿去,不知怎么兴奋是好。
   康的热情一点点被带动起来,从起步开始,一个招式一个动作,言传身教,一丝不苟,真有点为人师者的范儿。我,当然,一点一点成了陪衬。有时候他也过来纠正我一下,有时候则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没什么,我正求之不得。他忘了我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站着玩,要不跑槐树冠底下,跳着摘树叶,要不跑五米开外的露天舞场边,看一群人跳交谊舞。
   几天后,才仔细打量这位女弟子的模样。哟,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怪好看哩。这么好看的女人,咋不爱柔歌曼舞呢,咋偏来学这姿势像螃蟹爬的太极呢,难道不怕小腿肚子鼓个圆滚滚的包?真是不可思议哎。
  
   2.
   康的师傅之路入道了,接着就是入魔。道和魔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以前打太极他每天起得很早,现在呢,起得更早;以前他吃过晚饭洗过碗才去,现在呢,碗才放下,人就尦啦。
   他整个人开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这状态来得如此凶猛又没头没脑,以至于像老房子着火一样噼啪作响了,而当事人却跟个傻子似的浑然不觉。
   可我不是当事人呀,我站在边上洞若观火呢!
   我每天依然去,甚至比以前去得更早更勤。我装模作样地开掌、伸腿,拉出的招式全成了花架子。我规规矩矩、目不旁视,心里的第三只眼睁得大大的。我纵观全局,纤毫必查。可是,这康师傅,依然无视我的存在,依然对女弟子指指点点,身心相当地投入。这是何意?明摆着欺负人嘛。又过两天,我默默无闻的状况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不由悲愤交加,一抬腿,我回家了,正式罢课。
   这傻子终于瞧出端倪来了。冲完凉吃西瓜时,他问我:“怎么没吭声就回来了?”
   我那段时间牙疼得正利害,就低头拼命吃西瓜消火,不接茬。我想说句题外话,以淡化心中真实的不快。真的,有些语句说出来就会成为笑柄,这点,我明白得很。我捂着左半边脸,想回答“牙疼”,可鬼使神差的,话一出口却成了下面这句——
   “不回来,在一旁当灯泡?”
   他一口西瓜堵在嘴里,哽了一秒钟,匆匆咽下后说:“你咋这样说?思想不纯洁了吧?人家不过是个学拳的。”
   “是,我思想不纯了,可有的人行动也未免太明显了吧?难道有什么动机?”
   “行动明显?动机?你不就是看我去得早了吗?大姐,以前我也天天去得很早的,只不过你不注意而已。”
   我发誓,下面的这些话,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是口不对心的。可是,夫妻间某些话往往这样,一旦接口,就刹不住车了,即使明知道是错误的路径,也一路狂奔,轰隆轰隆开下去,等开到悬崖边,嘎——!回头再瞧,争吵内容已南辕北辙,面目全非。下面,就是我俩的正面交锋。
   我说:“哟,都改口叫‘大姐’了?这心变得也忒快点了吧。莫非那人是豆蔻年华二八佳人?”
   他脸上忽然想笑,可没笑出来,可能是觉得此时不该笑,该严肃。
   他说:“那女的都41了。”
   “啊,连年龄都摸清了,还打听出了什么?不方便打听的我可以效劳。”
   “就是教人家学学拳,又没做别的。”
   “你还想做点别的?”
   “可人家学得那么认真,我能不认真教吗?”
   “我也学得很认真,可你就不认真教。”
   “你那也叫认真?连个桩都蹲不好,还到处瞎转悠,根本不想学。”
   “我不想学还跟着这么久?”
   “谁知道啊,安的啥心。”
   “就是,谁知道啊,长的啥心。”
   ……
   这是一场战争。俩人都很疲惫。终于,他妥协了,说:“好好,那你明早不许睡懒觉,跟我一起去。”
   “不去,才不去做那没眼色的事。”
   话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此时,他气呼呼,我也气呼呼。真的,我俩不知咋搞的,都气得要命。战争没完没了。
   “喂!你能不能心胸开阔点?这样说话会把人逼疯的。”他有些火了。
   “行,明天我就去找个男的跳舞去,到时候希望你的心胸也开阔点儿。”我更火。
   这话立竿见影,他立刻对自己的行为做反思检讨了。他换了个坐姿,说:“是不是真有点过头了?我怎么没觉出来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说。
   “这不行,这不行,可别让人家那女的感觉不自在。”
   “嗬!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人家那女的呢!”我声音有些高。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是真怕把事儿弄尴尬了。”他语气很诚恳。
   这诚恳又一下子把我推深渊里去了,是无边的猜度和疑虑的想象之渊。他要干什么呀,犯得着这样担忧吗?这“担忧”本身多让人担忧啊!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严肃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后,极郑重地对我说:“老婆,以后你一定要按时去,好好盯着我,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好了,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免得人家尴尬。”
   被逼到了墙角,没办法,我只好也认真地点点头说,好。那神情庄严得就像要挽救失足落水的不良少年。
  
   3.
   我以为他不过是说说玩,搞搞语言无厘头,顺便再嘲讽一下我。谁还能真把“好好盯着我”当真事呢,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跟演喜剧片一样耍宝?那不被人笑掉大牙么!可是,这家伙说的是真的,这一真,我束手无策了。
   首先,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低眉,顺眼,目光下斜45°,以不触及对方身体正前方为准,领口及胳膊等裸露部位一律视为禁区。他嘴唇紧闭,轻易不出声,实在需要时,就退后亲自示范,用“是这样”、“这样的”代替一切语言描述。他的面部肌肉紧绷,表情一副招人群殴的一本正经。我偷偷瞄一眼,地上立刻掉了层鸡皮疙瘩。咋这么别扭呢?
   其次,他的动作严肃起来。太极讲究外柔内刚,刚柔并济,拳法招式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打到兴起处,可推、可揽、可压、可挤,如龙蛇飞动,鹤鸣疾风,虎啸山林。“康师傅”这些以前都能做到的,并且做得相当成功。可如今再看,他偶尔的几次动作示范,也僵硬,刻板,教条,死气沉沉,像昏昏欲睡的大虫。我偷偷瞄第二眼,噫——,惨不忍睹。咋恁不像样儿呢?
   再次,他的情绪渐渐不正常,一股怨气、嗳气、滞气、燥气、戾气甚至泄气,不知不觉滋生出来,像灶上水壶里随时要喷发的水汽。他使劲摁着壶盖,不让别人发觉。我又不是别人,三米开外我都听见噗突噗突水泡声了。我偷偷瞄第三眼,只见那热爱太极并准备随时为太极献身的女弟子,不明就里、紧紧张张地笑了几笑——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笨拙引得师傅一脸肃穆呢。我赶紧运用定力,打扫地上的鸡皮疙瘩,顺便哼上两句曲儿,像什么也不清楚的懵懂小女生。
   事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不敢瞄下去了。
  
   晚上一进屋,我先发制人,立刻跟他说:“你这不行,咋这样呢?很不像样儿。一阵冷一阵热的,跟发疟子似的。”
   他摁压了半天的水蒸气终于喷发出来,壶盖子冲上了屋顶:“这不都是听你的吗?你说要这样那样,结果,就成了这样!这回你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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