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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作者: 薇笑 时间: 2012-08-29 阅读: 5757次 点赞: 637个 评分: 1.0分

过年  过了腊八,生产队就基本不出工了,人们都在计划着过年的事,果然如父亲所说的,人们都糊涂了,天天赶集,我天天盼着过年。为了过年,我的父母亲也费尽了心思

过年
   过了腊八,生产队就基本不出工了,人们都在计划着过年的事,果然如父亲所说的,人们都糊涂了,天天赶集,我天天盼着过年。为了过年,我的父母亲也费尽了心思。在那样的年代,赚钱非常困难,国家实行计划经济,对所有的私营企业或者个体商业一律禁止,破四旧破到老百姓养家禽、家畜都不允许私自买卖。老百姓只能在生产队老老实实出工,挣点工分分红。可是一家人辛苦一年分红得到的只有四张大团结和一些零票,全家四口人一年的穿衣用度、伤风感冒等等全指靠这点钱,这钱不敢花啊。
   苦思冥想之后,腊月初十这天,父亲就去集市买了10斤江米,母亲辛苦了一个晚上,蒸熟之后拌上麯子,又发酵了三天三夜,做出一坛雪白清亮而又香甜可口的醪糟,父亲想偷偷地去卖醪糟换点零用钱。
   腊月十四日天还未亮,父亲就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带上些窝头,挑着醪糟担子出门了。父亲很要面子,他怕被人看见,更怕遇上那些破四旧和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人,每次他都走得很早,然后就走得远远地,到沿山无人管理的地方,到没有熟人的村子里叫卖。母亲那几天也忙得脚手不歇,她每天要早早地给父亲做早饭,又要打扫家里卫生,又要拆洗被褥,一双手始终冻得通红,我也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擦洗窗户、门、桌子、柜子等,扫地、倒灰尘。哥哥只在扫灰尘、大扫除那天在家帮忙,其余时间就不着家了。
   父亲跑了几天,每天都只换回来几张毛票子,有时是八角,有时是一元,最好的一天也就是一元五角,最差的一天只带回来一角钱。记得那天天上飘着雪花,父亲回来了,胡子上还结着冰花。父亲说他一路走了四个村子,行程大约三十多里路,边走边扯着嗓子喊甜醪糟,也许因为下雪吧,每一个村子里都是冷冷清清地见不着人,任凭他喊破嗓子也没有生意。看看天已晌午,他又累又饿,找个地方卸下担子休息,就着醪糟水吃了一个冻成冰碴的窝头,望见前方不远处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就打算再过去转转,没人买就回家。果然他呼喊半天也没见个人影,正当他挑起担子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卖醪糟的”,他赶忙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赶过去,那人说给她打一角钱的醪糟用来发面。父亲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给那人高高的打了一大勺,这才挑着担子回家了。
   母亲叹息着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一角钱,小心奕奕地揣进兜里。第二天父亲歇息了一天,说是算了不卖了,母亲就说,你再去碰碰运气吧,不卖咋行,连本钱都不够啊。没奈何,第三天父亲又打起精神挑起担子出门了。又跑了三天,每天能卖个块儿八毛的,算算扣除本钱后,能赚个两元钱,父亲就再也不肯去了。母亲只好把剩下的醪糟给伯父家和左邻右舍们各送了一大碗,其余的留下春节招待客人了。
   转眼腊月二十三到了,农家讲究过小年,年集更热闹了,人们都忙着置办年货。一大早,父亲和母亲就带上我上集。集市上人真多啊,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害怕我走丢了。父亲拿着肉票去肉铺子里割了一斤半肉,母亲唠唠叨叨说那人割的肉瘦了,没有肥肉。父亲又去买了两张红贴纸预备写春联用,母亲还买了一张大丰收的日历画,买了黄表纸和香火,说是敬神要用。那个时候虽然到处破四旧打击封建迷信,但是因为贫穷,人们需要希望,更需要精神支撑,神灵就成了人们的精神寄托,母亲敬神很虔诚。买好这些,母亲又去药铺子里找那位姓范的老中医给她开了两付中药,特别买了一些她常吃的止咳化痰药,最近因为劳累,她咳得更厉害了。后来一家人又去杂货铺子里买了两付碗筷,两张盘子,母亲说过年讲究添碗筷,预示着人丁兴旺。尽管每一分钱都那么重要,母亲毅然花五角钱给我买了一双红底白花的尼龙袜子,我们这才回家。
   回家的路上母亲叹息着说,今天花了八块多,父亲说花了就花了嘛。母亲说光我买药就花了四块多,説时看着父亲的脸色,父亲说病不能不看,人要紧么。母亲说今年的分红剩下三十五元了,父亲说不是还有三十五元吗。
   农家讲究腊月二十三晚上要祭灶,(即送灶王爷上天背粮食,)那天母亲回家就忙着烙饼子,我在下边拉风箱烧火,她被烟熏得鼻涕眼泪的不住咳嗽,她一再告诫我少放些柴禾,不要焖烟,可是我毕竟小,总也做不好。好不容易烙完了,个个看起来金黄酥脆的,我早都看得流口水,可是母亲说这是用来敬神的,敬神之前吃了就是对神不尊重。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了,我忍不住悄悄地咽着口水,母亲发现了我的秘密,笑着递给我一个饼子,我不敢接,母亲说,吃吧,有多余的呢,我这才伸手接过来。我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块地慢慢咬,细细地品味,这油饼松脆酥软,满嘴滋油,真香啊!
   天刚擦黑,母亲燃起了香火,供上烙饼、茶水,划亮火柴点燃几张黄表纸,虔诚地跪在灶王爷前祈祷。母亲低声软语地咕哝着“灶公灶婆,糊涂弟子给你磕头了,你老人家辛苦,上天去搬粮食,先吃好喝好,把路上的干粮带好,一定把咱一家的粮食搬够,让娃娃们明年吃个饱饭,弟子糊涂,有说话不到的地方,娃娃们有冲撞你老人家的地方,你要多担待,保佑咱一家大小平平安安的。”母亲说完这些,就恭敬地叩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虔诚地作揖。多少年过去了,我始终记着母亲的祈祷,这一番话里包含了母亲最朴素的梦想和希望,每次想起这些,我的内心仍然难以平静。
   这种祭拜一般持续半个小时,然后母亲就开始张罗晚饭,把饼子分给大家,那一天我又吃多了,早上起来母亲说我做梦都在咀嚼,是啊,那么香酥的烙饼,我一年才吃一次,我真的是做梦都想吃啊。腊月二十四,母亲把买来的一斤半肉炖了,我只尝了一小口,香得我骨头都酥了,母亲说要留作过年客人来了吃,就把它舀进一个瓦罐子里放下了,瓦罐里油汪汪的肉哨子,看得我口水直流。
   到了腊月二十五那天,母亲蒸了一天的馍,有花花馍(馍外表画有花纹)、枣狻馍(一种盘成花样的馍,上边用枣泥点缀)、小豆包子、菜包子、油面包子(用炒苞米面做馅)那天我一年中少有的幸福一天,我尽情地吃,什么时候想吃就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多少都没有人管,真是太快乐了。
   腊月二十六日,母亲又去大妈家帮忙蒸馍,因为大妈家人多,大妈又是小脚,忙不过来。母亲去帮忙,我也跟去了,我吃着大妈递过来的包子,很明显她家的馍没有我家的馍白,也没有我家的馍香,因为大妈给小麦粉里掺了更多的苞米粉。
   到了腊月二十七这天,母亲把家里卫生死角都打扫了一边,把新买的年画贴上墙,用新报纸把炕周围重新糊了,家里焕然一新了。那几天我特别高兴,天天掰着手指头数着盼望过年。母亲听着我数日子,叹口气说:“唉!还是娃娃们高兴啊!过年有什么好,是过难啊!”我说,“过年我又长大了一岁,个儿还会长高,天天还有好吃的,还有新衣服穿,挣压岁钱,怎么是过难呢?”母亲说:“小孩子怎么知道大人的艰难呢?过年没钱,买不起年货,买不起新衣服,娃娃们高兴,可是大人们难场啊,过一年又老一岁,有啥好呢?”母亲的话让我沉默,我不再说话,开始思考母亲的话。
   日子就是这样,不管你等或者不等,不管你盼或者不盼,该来的它就会来。腊月三十日终于到了,从上午开始,村头的锣鼓就敲响了,生产队还特意安排人给村头做了一付秋千,于是年轻人和小孩子都在村头轮流玩耍,人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因为大家都穷,人们反而没有太多的欲望,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青年人把锣鼓打得震天响,秋千荡到树顶高,人人都高兴而振奋。我也去到秋千架下,并且被三哥抱着坐上秋千荡了一次,荡得我晕呼呼、轻飘飘地,很舒服。
   天朦胧黑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家门口喊我,我才余兴未尽地往家里走。我一路走过,发现人家门口都已经贴上了红红的春联,一片喜庆,我兴奋地边走边跳,母亲看见我就唠叨:“真是贪玩,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都不知道肚子饿吗?”父亲和哥哥也在家。家里的神龛前母亲早已点燃香火,正静静地飘起了缕缕烟雾,地上有一摊纸灰,想是母亲已经敬过神了。(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母亲对神非常崇拜,家里有人害病,或者逢年过节总要虔诚地祷告,她的内心里有一个善良而万能的玉皇大帝管理着人世间的一切。她会虔诚地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欢乐,祈求说她一心向善,没做坏事,求神保佑一家平安,保佑家人疾病早好,让灾难远离。这时如果我在旁边,她一定拉上我也跪下,并且说要玉皇大帝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一定要来年风调雨顺,让娃娃们不要挨冻受饿。每逢这时候,受她的感染我也会虔诚地对着神位磕几个头,和母亲一起祈祷。)那天我一回家,她就赶忙盛饭,哥哥也没有把饭端到自己房间,破例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我对家里的一些事常常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哥哥很少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若在一家人也很少说话,就连我也不敢多说,这个谜团多年以后我才解开。
   吃过饭,哥哥腋下夹了一卷毛边纸就出去了,说是去祖坟上恭请先人回家过年,父亲在脚地中间的柜子上摆好香案,竖起一个简单的用硬纸写好的牌位,母亲则忙着收拾碗筷,刷锅喂猪。父亲忙完就坐在炕头上,我絮絮地给他说我荡秋千的事情。父亲听着,又点起他的旱烟袋,叹了一口气,“唉,还是当娃娃好啊,吃饱了就想着玩,心里一点事都没有。”怎么父亲说的话和母亲一样呢?看着父亲忧郁的样子,我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那样忧郁,他们担心什么呢?当时我幼小的心灵不能理解他们的叹息,多年以后,当我长大成人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那时候父母亲的忧虑。
   母亲喂好猪,我等着她坐上炕,那样我就可以偎在她怀里了,可是她又在案板上叮叮咣咣忙起来,我问她忙啥?她说包饺子啊,大年初一早上要吃饺子呢。我多想母亲能坐在热炕上,让我偎着她,跟她说说话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累的喘气咳嗽,我很心疼,但我太小了,我无能为力,我多想尽快长大,那样就能帮母亲做活了。我正胡思乱想,哥哥回来了,在祖先牌位前烧了一炷香,又出去了。母亲赶忙取出花生瓜子和几粒水果糖供在祖先灵前,父亲取出一沓毛边纸用一张10元的钞票在上边按印,然后就在祖先牌位前引燃。
   这一切都忙完了,他们才重新坐上热炕。母亲刚坐下暖了一会冻僵的手,我刚坐在她温暖的怀抱,她又站起来在箱子里给我找寻新衣服,她一件件找出来放在一起,一件她亲手纺织裁剪的蓝花格子粗布上衣,一条深蓝粗布裤子,一双崭新的尼龙袜子,还有一双灯芯绒面的新棉鞋,我高兴地翻来翻去看不够。母亲又笑着递给我两张一元钱,“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压岁钱,你想买什么就拿去买吧。”我高兴地拿过来翻来翻去看了一会上边的图案,又递给她要她给我保管,我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母亲说:“你还不睡觉,也不嫌累,睡去吧,明早早点起来穿新衣服。”我乖乖地脱掉棉袄躺进被窝,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又在算账,说是这几天又花去十几元钱,只剩下二十几元了,想买个架子车轮都不够。我家那个架子车已经太旧了,车胎老跑气,父亲早就想换个新的,看来今年又买不成了,他们长长地叹着气说,唉,辛苦一年咋什么事也办不成呢?我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他们所说的话,但他们谈话的语气和神情让我揪心。
   第二天,在一阵又一阵剧烈地鞭炮声中我被惊醒了,睁开眼,灯光刺亮,我听见呼呼地风箱声,哥哥在拉风箱,母亲正忙碌地在锅上做早饭,下饺子。父亲拆开鞭炮,也拿到门口噼里啪啦响起来,在震耳的鞭炮声中,我起床穿好新衣服、新鞋,新衣服很周正,让我觉得很精神,尤其是新鞋硬硬的底子走起来铿锵作响,像穿着木屐一样。母亲看我起来了,催促我自己洗脸梳头,我说我不会梳头,母亲说你又长大了一岁,应该学着做好自己的事情了。我洗完脸,开始自己试着梳头,努力地扎了好几次,终于把头发扎在一起了,看看镜子里歪斜的样子,但我已经很努力了,母亲不帮我,也只能这样。
   饺子煮好了,母亲照例先敬献祖宗,然后一家人才吃饭,饺子馅是萝卜、葱,加了一点肉末,但是已经很香了,一家人吃过早饭,天才蒙蒙亮,我准备出去玩耍,母亲笑说我辫子没有扎好,又帮我重新扎了一次,她鼓励我:“不过挺不错的,以后慢慢就会好的”。那天以后,母亲就不再为我扎头发了,我也开始学着料理自己的事情,母亲太忙了,我尽量不给母亲添麻烦。
   大年初一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一天,走出家门,小朋友们都穿着新衣服、新鞋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整条街也打扫的干净整洁,还有家家门前那红红的灯笼和对联,一片红色的海洋,喜庆的气氛让人兴奋。我们虽然很高兴,却不敢像平时那样疯玩捉迷藏、扔沙包等游戏,都怕弄脏了新衣服。于是我们结伙满村子里跑,看家家门前的对联,看各式各样火红的灯笼,排队荡秋千,真是快乐的一天啊,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除了玩还是玩,这一天的太阳也很高兴,她走得那样快,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从大年初二开始爸爸妈妈又要领着我去走亲戚,我又可以见到我的表姐妹们,我又可以去村子以外很远的地方,真的很想去啊,而这一切,已经开始了,初一的晚上我做梦都在笑。(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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