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红狐
作者: 何心雨
时间: 201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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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我躺在床上痴想,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浑身的疲累让我懒得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右臂生疼,疼得揉搓也不顶用,真想、真想放弃了生命,作黑白无常的俘虏。 但是,她会
摘要:人生的不如意,仅能用象征的符号代替。深深地眷念,一个往生的缘,来了迷域的那个春天。
我躺在床上痴想,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浑身的疲累让我懒得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右臂生疼,疼得揉搓也不顶用,真想、真想放弃了生命,作黑白无常的俘虏。
但是,她会怎样,她会怎样?我嘴里不停地念着,念着……仿佛有人在搬动我的手臂,推举我的身子,我那梆硬的纠结着的衣襟被打开了。那光洁的绸缎寿衣,随即缠绕在我的身上,有人趴在地上哭;我很憋闷,但挣不起来。我身上压着一件金黄色的绸缎被子,虽然很轻薄;但是又觉得挣不动,我想笑,但不能出声;一些人趴在那儿哭。我的脸上蒙着一块布,气不得出,推动的只有我体内的意念,脸边没有任何动静;我想起来,但是还是像被硬硬的床给吸着,一动不动。
我在那儿等,等她,等她来到的呼唤,等她来到的哭泣,等她来到时的那滴清泪,那滴清泪躺在我的唇边,我的魂灵便会毫不犹豫地飞升,被高远的穹窿一个劲地吸走。而后,轰然倒地的皮囊便会在葬炉里溢出,发散,汇聚,一捧三斤三两的骨灰中定有不化,不化的精粹——光洁璀璨的舍利一枚;可惜,他会被贪心的司炉工给盗走。
我扛着枪走在茫茫的雪原上,鹿套里没有几个子弹,弓箭匣里也没几根箭,干粮也生息硬梆梆的两三块。唯一能够解渴的只有自己的口水和那茫茫的厚厚的雪原,但我没有主动去消渴的意思。
一只野兔跑过,我抬起疲惫的臂膀,射出的是一颗嘲弄的子弹。灰色的兔子左晃右跳的,一晃就流出了视线。
我继续往前走,齐膝的雪让人行进相当困难,但是又不至于寸步难行。走着走着,一只黑色的乌鸦进入我的视线,它在挑着冰凌的树枝上跳跃,好似在平地上那样悠闲,又好似在天空中那样自如。我又举起歪歪扭扭的桑木弓箭,射出去的是摇摆不定的心弦,距离那棵树几步都够不到呀。乌鸦抖抖翅膀,嘎的一声啸叫,从我的头顶飞了过去。
天色渐暗,我怕狼的出现,或者是白熊,或者是吊睛白额大老虎……想到这些,我差一点蹲坐在地上。我抿了抿嘴唇,又嚼了嚼舌头,发觉自己还活着,于是又挣起来,往前走。
那火烈的夕阳扫在雪地上的光芒,晃得人看不清周围的方向。迷路的感觉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东南西北,向哪个方向前进呢?
于是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推脱着身边的雪,让它自然地给我让路。太阳落下去,月亮没出现,只有远天的几个星斗在那里诡异的眨眼,仿佛过时的真理,把掉书袋的呆子们迷惑。
前边有一片密林,仿佛还有房屋出现。去那里歇一歇脚吧,明天再走。我啃了一口干粮,嚼在嘴里,仿佛是嚼着故乡那风干的黄土,苦涩里溅出几分泥腥。
我朝着那个方向走,丛林躲着我,左右分开又让到往后。我迷惘了,那所木房间是在意念中么,怎么四面都有,还有,令我惊诧的是,那横着的缝隙里有隐隐的灯火红线撩动视线。
斜斜怪怪的事,让我这打小接受无神论辩证法的人给遇上了,怎么办呀?
我于是又抬起了枪,砰一声,只有声,没有火光。那对面的房间倏地矮了下去,又倏地长高了许多。似乎跳远了,它又靠近了。
里面炉火熊熊,木架上正烤着一只野味,扑鼻的香气里散着很浓的胡椒味。我挺着鼻子,一路小跑,窜上前。脚下的雪仿佛棉垫子或者浮桥一般捧着我的身体,向前向前再向前,我已经够着了。
我冻僵的麻木的手一下子舒活起来,我拿着那个野味的腿,轻松地嚼着,味觉告诉我,那是什么肉呢?兔子,不是;野鸡,也不是;更不像熊,像鹿,像野猪,像豺狼虎豹的肉……好像都不是。
啊,那边还有一坛酒,或者是一坛子凉水吧,管它呢,我过去就拎起它就往喉咙里灌。这液体前味发苦发涩,后味发甜发酥,不是水,也不是酒,怪怪的。不一会,我感到眼睛涨涨的,眼皮往上翻,往一块挤。咋办?这会儿西风很大,门又是敞的,睡倒了,在雪野之上,那不就等于没命了么?
这时,忽然有一阵吱吱的叫声,或者是嗤嗤的笑声,我已分辨不清。我准备抬枪,手臂已经麻木;我准备搭弓,却找不到箭杆。那分明是一团火,在我的眼前晃动,一会又在脚边滚来滚去。我向前一扑,它跳起老高;我向上一跳,它却跌了下来;我又趴在地上,它却从指间溜走。
我咬牙切齿,又急得气喘呼呼,没有办法,我只好蹲在那里,两手扶头,鼾声如雷地睡去了。
我梦见了母亲,她冲我笑,和蔼的样子一似从前那样的可亲;我向她伸手,她却倏地不见了。我失望的要哭,但是眼角干涩,仿佛皱纹里有无数的干痂,是茫茫雪野也没有浸透的干涸呀。
我也梦见了父亲,他忙碌着收拾那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我要去搭把手,他也不见了。我看着黑暗的四维,仿佛有黑魆魆的蜘蛛网撒在周围,挥不去,撩不断,是怎样锋利的思想也刺不穿的死亡呀。
我更梦见了早逝的大姐,她依然笑盈盈的,冲我挥手,手里捧着她新做的衣服,她一个纺织工人,离休后精通缝纫,做起活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我准备去接她手中的织品,却一下子落空了。她错过了我的肩膀,也不见了。
我想笑,怀里软绵绵的仿佛有心儿在跳。我抚弄着那颗心儿,温暖的就像回家一样;又好像在抚弄自己的心脏,畅快地就像喝了蜜糖;又好似小时候得了奖状,过年偷喝了浓烈的酒浆,醉了,到处都有春天般的花香。
待我醒来一看,呀是一只火红的动物,毛绒绒的好看。它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清楚地记得昨天夜里的事情,觉得自己的经历非常离奇。吃喝睡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惬意,那么的温暖,又那么使人着迷。啊,这小家伙,它是怎样一个精灵呢?
我抚弄着它亮丽的皮毛,希望他在自己的怀中安睡到天明。我开始又进入一种沉睡的迷寐状态,梦境有复苏了。
那泥泞的道路上,我穿着的布鞋已经湿透,从学校到家里被这土公路连接。没有雨伞,没有雨鞋,装干粮的发白的军用挎包已经空到底朝天了。不回家,能行吗?雨线扯得很长,四下里迷蒙一片,走起路来让人觉得天地一体,没有穿透云围的光芒。但是,脑海里总浮现那一丝光亮,引导着我坚定地向前奔驰。鞋子湿透了,我脱下来拧一拧,穿在脚上,一下子轻快起来。雨水蒙住了眼睛,我用巴掌刷下来,头脑反而清楚起来。啊,家就在前面,母亲就倚在门边企盼,企盼迷蒙的雨中有我的身影出现。
梦又似乎有很短,那个陡立的悬崖上困住了我胆怯的三只奶羊,它们在那里咩咩的叫着。怎样让它们下来呢?应该请我无所不能的爸爸来把它们从悬崖上请下来。可是,太阳已偏西得厉害,我要爬上去,把它们赶下来,要不我明天咋去上学。于是,我爬上去又从高处跌下来,呜呜哇哇的昏厥过去。
我们去挖草药,柴胡、防风、软刺与蓝叶,大家都认得。于是扛着䦆头在沟道里走,大家都没有定下心来采药的意思。咯噔,口渴了咋办?那潭水里绿毛丛生,浮游的生物影影绰绰的。喝吧,太脏;不喝,口渴。但是有人下手了,拘了一捧,清亮亮的,喝下去,很惬意的神态。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喝着。
似乎肚子又不舒服起来,那股绿毛丛生的水发作了,让人胃倒肠翻的。于是,我一翻身,啊,那只火红的毛绒绒的动物已经不见了。天亮了,昨夜那辉煌的屋宇已经无从看见。自己只是处在那雪原上空白的一块地面上。我起身继续向前,似乎又是往哪个方向走,我不知道。
刺眼的阳光,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西风中搅起的雪花,摇摆成漫天的银鳞。我忙无目的地向前,向前,向前。啊,不远处似乎有那火色的光团在跳动,我便朝着那个方向追去。尽管深一脚浅一脚,一会儿跌倒又一会儿匍匐下身子,但是那团火光永远在我前面飞行。
雪窖在前,我没有跌下去;雪峰在左,我没有撞上去;悬崖立在那里,我从边线上切了过去;缝隙夹在中间,我一脚就从顶上跨了过去。
好不容易我看到了雪原之外的那片松林,让人觉得是一种重生的感觉。我使劲向前跨了一脚,就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似乎还有鸟鸣鸡唱。哦,似乎还有高铁在群峰间飞驰,高速路横亘在村庄的一旁。
回转身来,我清楚的看见,那火色的动物跑到雪域的尽头来,冲我打拱,呲牙,然后摆尾,最终纵横跳跃着,仿佛一串流动的火焰,瞬间消失在茫茫雪野。
我往前走,就倒在了一个农家门前,那个村姑走出来把我背进了她的家门。火炕真热,我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古典的印花被缎。于是,我有昏睡过去。梦中那火色的小家伙又出现了,她对我说:“好看么?
“啊,你有玲珑的宝石般的眼睛,你也有小巧的光明的嘴缝,你也有尖利的竖着的耳朵。——你是一只红狐!”
“啊,你猜对了,我是一只火色的红狐。你在看一看,我还是那只红狐吗?”
“哦,在哪?你在哪?”
“我在你面前呀!”
“啊,是?你是她!”
“对,就是我,你看,我有你们人类的美女好看么?”
“老实说,没有。为什么这样说呢?你看你飘逸的身姿,短捷的眉毛,翘起的凤眼,小巧的红唇,尤其是那股子精魂所化的风韵气质,什么样的美人才能比得上?他们依附于君王或是达官显贵或是土豪列强,荤素不拒,虽有美人的外表,却早已沾染了世俗的恶浊铜臭。”
“你说的到有三分道理,你看我怎样,配不配做你的红颜知己呢?”
“当然,你在雪野上救过我的命,我终生难忘。”
“呵呵,这倒不是。我倒是知道你在那两个时段的几个梦境,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怜悯之心的。”
“啊,这也太神奇了。那天,我把你抚在怀里的时候,我好似在抚弄着自己的身心,感觉是那么柔和,那么惬意。”
“哈,这就对了,佛说我们有五百年的前世姻缘;今世有缘也终于相见了;五百年后我们还会相见,但是性别会打个颠倒,你信不?”
“我信,因为知己红颜么,无所谓性别关系,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那得等到来世,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呀!”
“那我渴望尽快死去,以期待今日的誓言相聚!”
“这个你别急,那时候我回来送你。”
“送我,咋送?”
“像人类一样呀,我会滴下一滴清泪,润湿你留恋的神穴。”
我起身想和她一握手臂,她却挑的高高地,我一把就装空了。
我想哭,又相信来世的相伴相偎!
她疏忽不见,只留给我今世空落落的遗憾。
终于,等到了,我耐心等待那滴清泪做后的抚慰。终于磕啪的响声,出现了。有人在喊:“红狐,红狐,红狐——,抓住,抓住——”
“咦,咋不见了哩?”
“我感到你就坐在我的床头,有着谁也难以比拟的俏丽的光芒,微笑的红唇,泛着盈盈的火光。”
“她是谁呀?”有人在喊:“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你丝毫没有在意众人,只是低声地啜泣。有一滴清泪从你的眼角飞坠到我的眼角唇畔,啊我一下子苏醒过来。
“怎么是你?”我惊诧地,一把抓住你的手说:“你这火色的红狐狸!”
“你抓疼我了,松手!”
我松了手,你却倏地又不见了。天空飘着雪花,我的眼前又是那茫茫的雪原。你跳跃着走远,是一团火色的红光一片,走远,走远,消失在茫茫雪原,沉寂入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