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张
作者: 凡水
时间: 2016-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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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说起沽宁一带的打铁翘楚,非打铁张莫属。每个沽宁百姓只要一提到他,都神气十足的对他竖起大拇指,并直呼——能人。当然,打铁张本名不叫打铁张,叫张爱国,只是怎耐他
说起沽宁一带的打铁翘楚,非打铁张莫属。每个沽宁百姓只要一提到他,都神气十足的对他竖起大拇指,并直呼——能人。当然,打铁张本名不叫打铁张,叫张爱国,只是怎耐他打的铁实在太好了,邻里乡间就这么称呼起他来,以致于人们淡忘了他的原名。打铁张呢也不在意,对这称呼也渐渐受用起来,因为人家技艺摆在那,用他自家的话来说就是“打遍天下无铁手”,他这话可不是自吹自擂,没四两四,怎敢上台面。
这不,街西头德隆铺的门环坏了,吴掌柜就差管家去打铁张处打一副门环,说来这打铁张自从前年定下一个规矩,就是每天只打一个物件,不管是大是小,人家总能在一天之内给你打出来,第二天去取,准能包你满意。说到这儿啊,沽宁一带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物件是出自打铁张之手,像王胡子家的铁叉啊,李大脑袋家的门闩啊,张屠夫家的杀猪刀啊,龙府上的马鞍……,别看这都是一些小东西,但每一件都精致中带着精致,透亮中透着透亮;用胡老夫子的话来说——此物只应天上有,给他打的物件是龙头拐杖中镶的那颗滚圆剔透的铁珠。德隆铺的门环被排在一周后,那管家自然是百分不高兴,但不论他怎样加价,打铁张就是一脸坚定,翘起二郎腿直抽的水悍烟咕噜咕噜作响,末了还缓缓吐出一嘴烟雾,神情很是享受,但最后实在架不住管家的那张嘴,干脆叫出徒弟小打铁张关起门来,休业。管家自是识趣的走了,只恨恨的留下一句,“用上等好铁打好了”……
入夜十分,沽宁一片寂静,除了偶有几家看门狗汪汪直叫外,再无它声。在街西头水路上缓缓驶过来两条坞蓬船,如秋风吹落叶,飘飘零零,对面岸头一盏油灯绕着圈儿晃来晃去,等船靠近后,从里面窜出一群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女,男者居多,随着油灯的方向消失在巷子中。
东头街道的第四家店铺内灯火通明,一个顶大的炉具中烈火熊熊,其中夹杂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全体通红的铁块,侧旁站着一位手拿铁钳很是清秀的十七八岁少年,闪烁的火光映在他不甚成熟的脸上,像极了皮影戏中那个个小人物在白屏上的闪动,在房间的西墙角,一个留有山羊胡子的老汉,躺在一把古色古香的藤椅上,一脸沉寂的抽着手中的水悍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黑夜中很是突兀。没错,这正是小打铁张和老打铁张。小打铁张一脸疲惫的说道,“师父,今天你为啥没答应德隆铺打门环的事,要知道得罪吴大掌柜可不是好事”。
“哼,就吴大头那点事我还不知道,无非就是挣个门面而已,就瞅平日里他对邻里乡间的态度,我就不能给他打。吭……再说咱也不能坏了咱的规矩,平常我不也常教你,做人得像铁一样,能屈能伸才能成大事。嗯……火候到了,夹出来开打”。
“好嘞,师父”,小打铁张迅速的钳出那块快要溶化了的铁,放到砧板上哐哐敲击起来。
翌日,太阳初升,和风习习,沽宁全境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打铁张前一日答应王家打的一根铁链自然摆在店铺案头,王家的小老二来取,好一阵夸赞,满心欢喜的拿家去。打铁张抽了一罢水悍烟后,叫出徒弟小打铁张,轻言细语一阵交待,牵出小毛驴说是去潮安,致于去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说为时两日,两日过后必回。小打铁张只得点头目送。打铁张的毛驴真像打铁张,细腿细身,但很硬挺,走起路来蹭蹭。街坊邻里见了自然知道打铁张又要出远门,就笑问,“嗨,铁老,这回又是多久啊?上回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女人不错。我看啊,合适你们就成了吧,你这一直光着,打铁业绩谁继承啊……”,打铁张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笑笑就骑着毛驴蹭蹭地去了。
在打铁张出走的两个晚上,沽宁又来了两批衣着朴素,形迹诡异的中年男女,但是谁也没有看到,只是狗叫比以往多了几声。
两日后的中午,打铁张回来了。不过这次他似乎是受了伤,左腿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虽然他极力克制,但还是被邻里乡间看了出来,想问问是咋回事,打铁张只说了句,“该逃的都逃吧,不逃的都乖着点”。邻里乡间听的一脸胡涂,还想再问,打铁张竟大白天关起门铺,挂出停业的牌子。
两天后,沽宁来了国军的一个连队,多有伤员,一个个土头土脸,沽宁百姓这才意识到将有大事要发生。国军连队的司令打枪声言,日本兵将要侵占此地;他这队兵是来保护沽宁的。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托词,看他们妆束就知道肯定是在前方打了败仗,到沽宁休养生息来了。可兵家的事,他们一介老百姓是不理解的。沽宁商会会长吴正伊还算识时务,一面组织安顿这队残兵的吃住,一面差人多方打探到底是咋回事。一天后下人带来消息,日本兵已抵扈村,如当年南京一样血洗了扈村,无一人生还,这消息如惊天炸雷一般响彻在沽宁,人心恍恍,奔走相告。扈村距沽宁就一天的路程,日本兵的下一目标很可能就是沽宁,想逃也逃不掉。
当天晚上,沽宁一片灯光通明,人人自危,都害怕的睡不着觉。打铁张关了一天的大门,在月光的照耀下“吱呀”一声打开来,从内走出一对中年男女,穿着朴素,行动诡异;随后便是打铁张满脸严肃的走出来。是啊,从未见打铁张这般严肃过,小打铁张也不敢问。之后,打铁张去了商会会长吴正伊的府上,说是让吴正伊出财拢住这队国军保护沽宁。那吴正伊也算是有几分爱国情怀,但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家产就此落到日本人手中,致于拢没拢住,明天自有分晓。
第二天,太阳高升,如万千丝缎落进沽宁的角角落落。那队国军整齐划一的从商会处走出来,去往沽宁的前正门,那是沽宁通往外界的门户,只要守住了那里就守住了沽宁。
那高个司令骑在高头大马上,“哈哈,吴老兄,你放心吧,我这队兵誓死保护沽宁,咱也不能白拿好处。”
“司令说的是,沽宁的全城百姓就仰仗司令了。对了,你放心,食物管够,我们也不能让你们空着肚皮打仗吧。”吴正伊笑陪道:“还有,我这兄长啊,”指着打铁张说道,“为了司令能够一战而胜,特意连夜打了一把军刀送与司令,愿司令血刃日本鬼子。”
打铁张将军刀交于那高个司令,这真是一把好刀,光看刀鞘就知此刀的非凡,抽出刀刃,好么,噌一声,薄薄的锋刃反射着太阳光线,晃的人挣不开眼睛。刀背上刻三字——中国铁。那高个司令从军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军刀,当即欢喜的不得了,就差没给打铁张跪下来感谢了,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誓死保护沽宁。
过了五日的太平日子,就在国军快要松懈的时候,第六日正午,伴随着一声惊天的炮响,日本兵肆虐着狂杀过来。一阵短暂的交火过后,国军本就士气低弱,再加上这几天的软磨硬泡,又是仓促应战,很快就被日本兵的狂轰乱炸伤去大半。那高个司令纵使手拿打铁张赠予的如此宝刀也是无处使唤。眼见自己的兵一个个的倒下去,干脆牙一咬,拼了。就算死也要死的光荣,再说了人家供我吃供我喝,还又将宝刀相送,咱也不能对不起人家!也正好让此宝刀饮饮血。随即招及还活着的士兵大喊着冲锋上去。前方炮火连天,后方听着炸雷般的响声也不好受,紧张的要命。
最终,日本兵踏入沽宁,连同那把打铁张连夜打制的军刀,好一阵的烧杀抢掠,又在突然间收手,说是为了所谓的什么大东亚共荣,其实是将沽宁做为军事重镇。因为沽宁水陆交通很是发达,方便他们的军资运输。就这样,沽宁在日本人的监管下开始了已往的生活。当然,不是正常生活了。打铁张也不例外。日本头头长古川太君得到了那把军刀,反复揣摩过后,决定拜访打制这把军刀的能工巧匠,因为他也认为即使在整个东瀛也没有这么完美的刀。
即日,长古川太君登临打铁张店铺,两日前被日本兵一通破坏过后,铺内光景早已不复当日,小打铁张正满头大汗的收拾残局;而打铁张本人啦,一脸愁苦的坐在进门的第二级台阶上抽着水悍烟,咕噜咕噜,那把古色古香的藤椅早已四散开来躺在地上,如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很是凄凉。对于猛然出现在门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小打铁张被吓的说不出话来,腿一个劲的直哆嗦。打铁张倒也平静,自顾抽着烟,大有一副誓死不屈的态度。长古川打量打铁张好久,随即拿起手中的那把军刀,叽哩呱啦说了好一大串。打铁张他们自然是听不懂了。
在一旁的瘦小翻译翻译道:“太君说,这把刀是你打的?他想让你再打一把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打好了太君会重重赏你。”
打铁张一听这话,先是停顿一阵,接而哈哈大笑,好像是听了最大的笑话一般。最后只说了句日本狗做梦去吧,双手一插,任凭一副要杀要剐的模样,那长古川脸上横肉抽了抽,只得摔门而去。因为现在沽宁正是用人之际,他还不能就因为这点小事而杀了在他看来如臭虫一般的打铁张。
日子平静的只过了两日。在一日晚上,城内传来阵阵枪声,很是激烈,最后越来越稀落,越来越稀落;这边刚停歇,又在城北的荒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第二日,大街上横躺了二十几具日本兵的尸体和十几具穿着朴素的中国人的尸体。随后,日本头头长古川发话,说要全城清剿共党分子。大家这才明白昨晚的枪声是共产党的反抗,只是他们不知道沽宁何时进来共产党的。这时,好像有人说昨晚的枪声最先是从打铁张处传来的;但谁都不敢明说,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命要紧。
日本兵持续清剿了数日,也没能彻底清掉那阵阵枪声,反而在城北荒山的枪声大有增长之势。日本兵的几次深入扫荡,除了丢下不少尸体外一无所获。长古川气的暴跳如雷,一狠心,决定动用从前方战线调下来的唯一一辆坦克,调动全城兵力进行地毯式的大扫荡。很快,城北的枪声就被打压下去,日本兵不敢孤军深入,又在外围形成一个大范围的封锁圈,准备将那批共党困死在荒山中。共党几次突围,都被那大家伙坦克给轰了回去。
日子阴沉的持续了数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打铁张披起蓑衣打着油灯转入巷子,又转过几个弯消失在黑暗中。过了一个钟头,突的从城北响起阵阵枪声,虽说是在雨夜,雨声霏霏,但还是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最后随着一声响破天际的爆炸声而归于平静。
昼日来临,一声枪响过后,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以前是在鸡叫后人们开始劳作,自从日本兵来了以后,鸡叫算是听不到了,就连狗也是所剩无几,倒是枪叫阵阵,外加日本鬼的叽哩哇啦叫。这天,日本头头长古川又找上打铁张,这次不是去打军刀,而是去打坦克履带的一块横板,当然是有具体图纸的,原来昨晚共党的突袭炸断了坦克的履带。长古川这次声言厉行,给打铁张为时三天,不打立马掉脑袋。这次打铁张的态度也是一反常态,居然点头应承下来,就连小打铁张也没料到,不知师傅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因为在他记忆里师傅永远不是这种惧怕小人,宁愿自己失利,也不愿别人受害。不知今天他是怎么了。长古川为怕他们逃走,派了重兵把守。
入夜,夜阑人不静,狗叫也早已不闻,唯有日本兵的太阳旗挂在北大门哗哗作响。打铁张店铺灯火格外耀眼,门外看守的日本兵哈哈的打着瞌睡,门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屋里晃动的两人一点也不显的疲累。
沉默一阵过后,小打铁张悄声说道,“师傅,干脆咱们逃了吧?”,
“逃?往哪逃?”,打铁张道。
“咱从茅房的后门走,去山上。”
打铁张沉默。
“要不咱去潮安?哎,估计潮安也被日本兵占了””,
打铁张还是沉默,
“哼,要不咱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打铁张依然沉默,
“反正咱也不能给鬼子打……”
“不打?不打我们还是铁匠吗?能屈能伸才是铁,给他们打。就在今晚,咱也不能坏了咱的规矩”,打铁张语气坚定,似是视死如归。
这回轮到小打铁张沉默。半响过后,叮呤哐啷开打起来,声音响破天际,如暴雨前的雷鸣。……
第二日,天特别阴沉,似是有大雨来临。沽宁也像是受到这天气的影响显得特别低郁,像是要有大事发生。这早,打铁张与小打铁张一身新装,简单但很正式的吃罢早饭。是啊,他们从没这么正式过。之后,将昨夜打了一宿的履带横板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中,很显然这木匣子的体积是那横板的三倍大,其实这匣子分为两层,横板就放在上面一层,致于下面放的啥就没人知道了。或许小打铁张也不知道,因为这个匣子昨夜被打铁张捣鼓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打铁张拿起这匣子去日本兵驻地去交差,他没让小打铁张去,临走时交给小打铁张一张纸条,说是等他和门外的日本看守走了后打开看。打铁张走的坚定,像是视死如归。
天愈来愈沉,黑云滚滚,感觉天就要压下来。终于,雨下了起来,很大,伴随着阵阵闪电,就在沽宁全城百姓抬头看天的时候,突然,从日本兵驻地传来一声惊破天际的轰隆声,很清楚,是炸弹爆炸的声音。之后,就没了响声。……
多年后,日本就投降了。沽宁也早已不复当日,只是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当年有一个优秀的铁匠,优秀的共产党员——打铁张,还有那把刻有中国铁三字的军刀。当然,他的本名没人记得,或许,又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