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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丢失的针

作者: 黑龙江苏美晴 时间: 2017-02-25 阅读: 16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遥望    母亲已经是一个老妇人了  她的背有些驼  于是村庄就矮了下来  田野上的沟壑已经布满她的脸  于是土地就瘦了许多    母亲喜

◆遥望
  
   母亲已经是一个老妇人了
   她的背有些驼
   于是村庄就矮了下来
   田野上的沟壑已经布满她的脸
   于是土地就瘦了许多
  
   母亲喜欢站在村口
   遥望麦地
   风吹动着衣袂
   她眼睛里有菩萨
   把那群盘旋在麦地上的麻雀
   也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吃饱了,就飞吧。”
   母亲总是这么喃喃自语
   她心里一定希望这群麻雀
   也飞进城里去吧
  
   ◆打水
  
   母亲经常去东沟子里打水
   其实家里已经有自来水了
   只是那口被填上的老井
   再也映不出十五的月亮
  
   母亲的脚已经不好使唤
   那些熟悉的土坷垃也开始跟她较劲
   我说她很多次了,可她就是不听
  
   她说打水不是为了喝
   那是你们小时候戏水的沟子
   我把水带回家
   就可以看到水桶里的月亮
   再摸一摸水桶里的水
   就像摸到你们小时候的身子一个样
  
   我打电话告诉了兄弟姐妹
   于是,每个人的梦里
   都有了母亲搅拌水桶的声响
  
   ◆米饭团
  
   过节的时候,母亲总要蒸一锅白米饭
   在上面撒满一层红豆
   像母亲敞开的胸怀
   等待那些觅食的鸟儿
  
   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把一锅米饭
   攥成五个米饭团
   然后放进一起伸向她的五只手里面
  
   但母亲说,记不清楚
   这五只手一起伸过来的具体时间了
   现在偶尔有一只手拿走一个米饭团
   更多的时候,那些米饭团
   静静地躺在白瓷盆里
   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节日里的无
  
   我听了直掉泪
   那白白的米饭团,就像时间里的伤口
   无论怎样用力也粘合不到一起
   我连忙把剩下的都揣进怀里
   给她一个节日里少有的虚拟
  
   ◆五颗纽扣
  
   从外地回家,我们五个孩子
   很少能聚集一起
   最多的时候,我们给母亲买几件
   像样的衣服
   但母亲很少穿,说总干活
   可惜了。以后别买
  
   每次回家,母亲都精心打扮一番
   我回去,就穿我买的衣服
   大姐回去,就穿大姐买的
   那些衣服就像襁褓,裹着孤单瘦弱的母亲
  
   有一次,我带给她一件套头的苏绣
   她左右翻找,不停地叹气
   怎么没扣子呢
   那以后,我们都认为母亲是喜欢穿
   带纽扣的衣服
  
   后来我们发现,母亲衣服上的纽扣
   颜色不一。像五颗遗落的孩子
   被母亲带在身上
   后来我们又发现
   母亲把衣服上的纽扣
   都剪下来一颗
   缝在不同的衣服上
  
   她说无论你们回来哪个
   穿上,就像你们都回来一样
   即便是一个都没回来
   有这五颗扣子
   我的心就踏实很多
  
   ◆一根丢失的针
  
   四十年前,母亲丢了一根针
   那是她第一次分娩
   她熬夜赶制一件决定孩子今后幸福的毛衫
   那一夜她卷曲在炕上,也像一个
   刚刚出生的婴儿
  
   困顿的母亲,醒来后找不到她的针
   那个月子里,她都在找
   她怕那根针顺着血管扎入孩子的心脏
   她怕那根针扎进孩子的喉管
   她怕那根针让她的孩子不会发音
  
   母亲不想失去她的孩子
   更不想让孩子一生无语
   于是她在婴儿的身上
   一寸一寸地翻
   像极了一只母猴在梳理它孩子的毛发
   那一个月母亲掉了很多头发
   后来她患了眼疾
  
   有次母亲病重,躺在床上
   当她的长子卷曲在她的床边
   她还是习惯在他身上摸索
   暮然发现,在一片黑发中
   插着那根四十年前的针
   明亮,刺眼
  
   母亲抱住大哥大哭,一遍
   一遍地说:孩子啊,我对不起你
  
   ◆野菜花
  
   小时候,最在意的是野菜花
   黄黄的,像极了一个个小太阳
   经常采野菜的时候
   就摘下一朵,戴在头上
   母亲看见了,总是慌不迭地摘下来丢掉
  
   母亲说,她的母亲就是这么被卖掉的
   我笑着说她,都什么社会了
   怎么还有卖孩子的事情发生
   母亲不语,就是不喜欢我把黄黄的野菜花
   戴在头上
  
   长大了跟母亲说这事
   母亲一脸羞愧的样子
   “那时候日子苦,俺不得不多想”
  
   再以后我回村
   母亲总会迎出村外一里多地
   头上戴着一朵黄黄的野菜花
   远远地看见,像一朵会行走的花
   我笑话她。母亲说
   反正离村远,谁也看不见
  
   ◆放生
  
   大哥病重的时候,母亲说
   要买几条鱼去放生
   于是我从城里买回三条鲜艳的红鲤鱼
  
   母亲拿出水桶
   虔诚地装下红鲤鱼
   然后洗手洗脸,梳头
   她提着水桶,磕磕绊绊地去东沟子
   执意不让我们跟着
  
   她回来的时候,一脸神秘
   像一个地下党,刚刚开完一个重要会议
   屋外大榆树,发出哗哗的声音
   母亲说:你们听见了吧
   你们大哥的病就要痊愈了
  
   后来母亲病重,我们也学着她去放生
   只是被我拎出去的鱼又被侄子拎了回去
   他含着眼泪说:姑姑,那么小的河沟
   根本养活不了这几条大鱼
  
   ◆家教
  
   现在我习惯背着手说话
   朋友都笑话我跟个领导似的
   其实那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但凡我们不听话
   都会被勒令伸出手来
   挨打。那时候的母亲
   拿着一根柳条
   好像我们都不是她亲生
  
   长大了才听母亲说
   人穷不能志短
   孩子多也不是做坏事的理由
  
   于是我们几个,都养成背手说话
   一生谨小慎微。怕不小心
   做了错事
   又会挨母亲的打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总是在电话里这么说
   受了委屈,遇到困难
   我们却不对母亲讲
   怕母亲嘴上这么说
   又会担心着几个夜晚都合不上眼
  
   现在母亲,最喜欢在院子的周边
   种上一圈的向日葵
   她说,等向日葵耷拉下脑袋的时候
   也正是它们结满种子的时候
   你们即便是四五十了,还没有成熟的样子
   言外之意,我们永远让她牵挂,操心
  
   其实,母亲
   你不知道,我们确实在变老
   只是被自己的孩子仰望的时候
   内心不免有些慌张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我要告诉正在成长的孩子们
  
   ◆剪指甲
  
   一次回家,给母亲剪指甲
   母亲的指甲什么时候变得又厚又硬
   弄坏了我刚刚买来的指甲刀
  
   母亲说这个新玩意不好使
   还是老剪刀好用
   说着她拿出剪刀,左手剪右手
   我一把抢过来
   眼里噙着泪水
  
   小时候,我总是缺钙
   母亲把烧好的鸡蛋皮,研磨好了
   给我吃。那颜色就像此时
   母亲的指甲
  
   母亲的指甲在增厚
   皮肤也穿上了褶皱衣
   还有母亲的眼神
   那是多少把剪刀也剪不断的
   让我每次离开家,都躲着她的目光
  
   其实我害怕
   在越来越深的眼神里
   母亲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孩子依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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