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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遇隐思

作者: 飘流瓶主 时间: 2015-10-30 阅读: 359次 点赞: 9个 评分: 1.0分

上到二楼,遇见了他。  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看他的艰难,和由艰难支撑着的那么简单,然而如此复杂的行动。  老杨,与我同龄,早前是我同属公司下级分公司的熟人

上到二楼,遇见了他。
   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看他的艰难,和由艰难支撑着的那么简单,然而如此复杂的行动。
   老杨,与我同龄,早前是我同属公司下级分公司的熟人,也算同事。上世纪九十年代,还一起到上级公司参加过几次会议。
   印象中,他活跃、能干,而且个性开放,完全符合当今社会环境对于一个男人的基本要求。所以,当初他是相对有奔头的青年,尤其善饮,人也灵泛,到出事之前,他已经是所在单位里的一名经营骨干。
   我已经打开自己家门,本可以进去把门一关就了无我事。但我有两秒迟疑,即决定把东西放进门里,帮他一把。我略抬双手,做出去扶他一把的动作,但我确实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是要上楼还是下楼,只见他右脚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抬起放下,反复十数、数十遍,完全“不知所向”。
   三年前,老杨在铁路建设工地上突发中风,抢救回来成了偏瘫,造化就这样毫无人情可言的,把他放到了一个极其低下的生命层次上,上天变脸,悲剧成真,老杨成为我眼前这个风烛残年一般的“老头儿”。
   虽然尚未弄清他要“何去何从”,但我还是迅速揣好钥匙要去扶他,他却立即发出“嗡、嗡、嗡”的喉音,这过程他无力抬脸向我,但凭经验,我知道这里的“嗡、嗡、嗡”是一种否定,就是他像以往一样要拒绝我。
   也许他也在表示“我能行”,或者“不用扶”,但总之都表达了明确的“自我”。
   我的双手有如“请”式停在半空,也没有必要发出任何声音,他也无力真正抬头向我示意,只是用“第三条腿”,反复杵着面前仅仅小半步距离远的地面,三四十次的尝试抬起右脚又放下,以厘米级的方式移动。
   这期间,我再次试图要从他的方式上,看到他是准备下楼沐浴秋日不多的阳光,还是已经领受了生命之秋的赐予,准备回到他在六楼的家。
   我在想,假如不是命运如此残暴的安排,今天他肯定比我生猛,也许还可以有更丰富多彩的生活——在那些沸腾的铁路建设工地上,往往都要有他早期那种性格的人,才有如鱼得水的人生。总之,哪里会有这一刻“需要”我如此静默的守望?是的,说“需要”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其实,是我担心事有凑巧,万一我刚转身进门,他就因太过靠近过窄楼道里别人的家门,而无意被人“推倒”,或者根本就没有任何物理力学上的作用,自己一个趔趄,他都可能无力缓冲。是的,如果门里有人突然冒冒失失的往外一推门,对于任何健康人,也许最多只是一种碰撞,对于一个需要花几分钟才能移动一步的人,也许是灾难性的“对决”,真那样,我可能于心不安,所以好吧,我保持微弱呼吸立在那里,随时准备着接应他的“不测”。是的,既然帮不上他,让我的呼吸也保持他的节奏好了,仿佛我的表情,在那一时沉重超乎于他。
   这个时段,楼道里没有太多的人进出,“允许”他摇摇晃晃的试探着每一步,也许大脑中,他直觉知道哪一次尝试才是坚实可靠的,才可以随后迈出左脚。但他面无表情,我猜这一分钟,生命对于他,以及对于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们的意义,都仅仅只有最简单,而又深切的一点——那就是“这一步”。
   老杨也算“命好”,有一个非常关心呵护他的妹妹,一般会在有空的时候陪护他,一起在楼下空地上走走,以活动经络、关节,支用属于他的那一份阳光。但下午两点半,他妹妹应该出去上班了,我相信对于温暖秋日的渴望,令他无法安静的等待,也许甚至他的内心,仍然与我一样热烈而躁动,他甚至想回到几年前那种畅步大地与人生的时光,他现在最想要的,只能是置身这可贵的秋色之中,他能得到的,也就是这一点点可以实现的愿望。这愿望已经把他支撑下到了二楼与一楼的转接处。
   手中拐杖,是除了他妹妹以外最贴心的支撑,而我这样偶遇的外人,也许,其实,可有可无。
   我无法了解,因为我甚至看不到他低垂过度的眼睛,没有窗户,我窥视不到他的内心。只是想:换作是谁,此一时应该也都只能是这样。
   终于,他移到了下楼转角处的向下第一梯,我明确了他的方向。但我必须继续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等待他完成他特定生命使命中的这一次,一共八步下行的重大业绩。
   老杨三年来,磨上磨下楼道的经验,显然发挥着极其重大的实质性的作用——他左臂肘靠在墙上——右手向前向下伸出拐杖落到实处——右脚提起稍稍离开地面、前移、下落——左脚微提、跟进、踩实——身体随之向前实现一个循环的“运行”;再先靠到墙上,重复——都不算运行,八步阶梯的纵深,他的“挺”进只是堪比蜗牛。
   我又何曾想过,这世界我可以如此任性,想去哪儿去哪儿,可步可行,可奔可跑,自如如风,身随心动。如果不是载人飞行尚在探索中,去月球,去火星,我能撒腿就走,几时需要艰难如斯?
   终于,他下完了最后一层阶梯,依然面无表情,再看,他左手——与其说是握拳——不如说是因萎缩而卷曲——自然的垂在身前;他的沉重呼吸,能盖过我的同样不轻松的呼吸声;他与我同年的头发,却在残秋所剩无多的日光下泛起白光,他比我“老”。
   然而,在这一段漫长的等待中,他又有过哪些思维?我无法探究,只是最后一秒,他微微抬头向我示意,并又轻轻“嗡”了一声,我不能确定,是在对我同样孱弱的人性表示表扬,还是自恨“不争”,又或者根本没我这样的“多情”,而纯属他自己的“生命之叹”?
   是的,我还“健在”,双腿利索到可以步行、可以骑行、可以驭行,假以训练,甚至我可以飞行。所以我,何曾感谢过造化给了我健硕的双腿,以及现有一切可用可控的生理以及机能?
   我所有私属的器官、肢体、经络、骨骼都是这样健康到、普通到“一文不值”,我只管使用,只管撒丫子狂野,不曾体悟过必应如何善待上天给我的善待?我何曾从某种学科的,或者人生的人性的角度,去思忖过我只一步的行动,就将是我所有一切功能力、执行力和驱动力的绝好配合?
   每一次经过各种病态的人生,我有过对自己得到上天生命赐予,并始终保持良好运转的感恩吗?我有过对奇妙生命的歌颂吗?也许有吧,但也稀缺。
   一些时候,我甚至还难免为某人某事某得某失而动用情感情绪,值得吗?
   一些时候,我甚至还为不曾得到的失去,或以为应该得到但却失去而动用情感情绪,应该吗?
   还曾若干次思考“幸福”,又从来没有触及本质,所有有过的对于幸福的认知,都建立在与人攀比,而眼前这位被逼无奈的“慢生活”的参照对象,不可以令我扶正对于生命本身的认知和感念吗?
   是的,还有这日日复返的秋日,那么多那么多的灿烂明媚,我有好好去争取过与之亲近?
   我无偿的任随那些温暖和艳丽从身边流过,不曾为之驻足,为之倾倒,为之付出,仅次于生命的一切去追随、感受,不曾付出巨大的艰辛去领取去感动。
   老杨,如果你能说话,你想给我什么启示?
   “你觉得走路无所谓,是因为你有一双健康的腿脚,并且巨细功能都能尖端运转;你觉得去哪儿不重要,是因为你被命运宠幸,并且在‘无限自由’中始终没有察觉”?我自己这样想。
   我们不必为花落而伤怀,但必须因凋谢而懂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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