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汤达 ——爱书狂的狂想曲

司汤达在《Le Rouge et Le Noir》中塑造出来于连这个少年的野心家，可这只是小说，只是供人们打发三两个无聊时辰的娱乐，不是作者深思熟虑之后表达自己信念的严肃申明。关于这个军曹、少尉、副官、小说家和领事的人品，我知之甚微；但我确实知道的一点就是，他热衷于功名利禄，否则他又怎么会郁郁不得志，最后死于中风。
　　
　　 在这篇文章中，我依然本着“按自己的意思为其画像的权利”去解读我所知道的亨利.贝尔。
　　
　　 亨利.贝尔去参军最后从政，我想是因为他自小受到家乡历史的影响。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物，亨利自然是受到这方水土所庇佑的。谁又能想到一个大文豪竟是一开始跟随着拿破仑的军队征战四方呢？
　　
　　 早在古罗马时期，格勒诺布尔（Grenoble）便是一个经历熊熊战火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地方这么受战火的青睐，许是受到了战神阿瑞斯的祝福吧。而这祝福也一直延续至亨利的身上，让他从此与军旅和政治结下来不解的缘分。在漫长的中世纪时，格勒诺布尔便成了查理曼创建的圣罗马帝国中一独立小国的首都。这个小国在1349年归顺法王的统治。也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缘故，1788年6月7日，怒火中烧的格勒诺布尔市民爬上了房屋顶上，向驻军投掷瓦片。这一事件被历史学家看作是1789年法国革命的序幕。这时亨利还没有能力爬山房顶投掷瓦片，因为那时的他仅有5岁。显然，如此少年是不可能参加这次的“瓦片日”（La journée des tuilies）。不过，他的父亲或其他亲戚们可能参与了这次大人的聚会。不过据查，亨利的父亲，舍吕班.贝尔是一个颇有家私的律师，想必这次的“瓦片日”去了也会自觉有损身份。
　　
　　 舍吕班.贝尔是一个思想保守且信奉宗教的人，就其想实现的抱负也不外乎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律师，而这一点他显然已经做到了。那么接下来想实现的目标，那便是“望子成龙”了。然而，孩童的天性便对一切的规矩生出反感。我能感知到亨利在家中受到的束缚和压抑，因此，我能够了解亨利为什么痛恨他父亲的缘故了。失去了母亲的亨利，本是期望从父亲那里得到多一份的恩爱，可是父亲出了严厉有余而温情不足外，亨利没能感受到别的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怎么能够开心呢？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又怎么能不痛恨他的父亲呢？据亨利自己在日后的回忆时说道：
　　
　　 实际上，我是由我那可敬爱的外祖父亨利.甘尼永把我养育成人的。
　　
　　 甘尼永大夫是一个伏尔泰的信徒，我想年纪小小的亨利便是从他那里获得进步思想的种子，并小心翼翼把这颗珍贵的种子种在心里等待发芽。1789年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狱，这对于当时年仅六岁的亨利来说，与之相关的每一则消息都是那么令他心醉。令人讽刺的是，在“恐怖时期”，舍吕班.贝尔不得不东躲西藏下，小亨利反而为自己家庭敌人的胜利而祈祷。不管何时，司汤达对这段回忆依然是记忆犹新：
　　
　　 我缝了一面小小的三色旗，在共和党人胜利的那些日子里，我就独自在我们那所大宅子的空房间里举着它。当我的旗子被撕毁时，我觉得我就像是殉国的烈士一样。我酷爱自由……当时有过两三句箴言，是我到处都在写得；这些话常常使我感动的落泪。现在我还记得其中的一句是：不自由，毋宁死。
　　
　　 由于当时我在阅读《Le Rouge et Le Noir》时，正直夏日。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细细的阅读这书中的每一行每一句每一字，尽管我还是知道这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可是对于现在而言，这都太少了，少得满足不了我对作者本人的好奇了。亨利.贝尔不像莎士比亚有着令人猜疑的许多事迹。
　　
　　 我们可能会去猜想莎士比亚匪夷所思的创造力源自何处？他是“专门注意人家不留心的零碎东西的小偷”，还是化平庸为灿烂的魔法师？一个乡村青年如何汲取大千世界的养料，短短数年上升为大众剧坛的明星？他驾驭本国语言的盖世才华，对于人类心灵的深刻了解，如何一步一步大放异彩？
　　
　　 这一切都不需要我们去关心，我们唯一能够关注的便是作品本身了。还记得那个如姑娘一般白皙、温柔的容颜背后藏着一种宁可死去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的坚如磐石的心吗？那是我初次读完《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后对于连的第一印象。
　　
　　 在法国与瑞士接壤的维利叶尔城，坐落在山坡上，美丽的杜伯河绕城而过，河岸上矗立着许多锯木厂。这里有一个木匠叫做索黑尔，此人平平无奇，然而上帝却赐给了他一个聪慧的儿子于连。十八九岁的少年精通拉丁文，于是他被选为市长家的家庭教师。是入世使他从此种下了利欲的种子？亨利是这样描写这个文弱清秀，日后卓有野心的少年。
　　
　　 在宁静时，眼中射出火一般的光辉，又像是熟思和探寻的样子，但一瞬间，又流露出可怕的仇恨。
　　
　　 每一个人物的身上都留有作者自身的旧痕。面容清秀的于连喜欢整日抱着书本不放，不愿做气力活，因而遭到全家的嫌弃和怨恨，有时又经常挨父亲与两个哥哥毒打。这与年少时的亨利何其相似啊？虽然我不知亨利有没有遭受过父亲的毒打，可是被全家怨恨与嫌弃，我想这是必然的。试想一下，谁有喜欢孩子的叛逆呢？谁有喜欢自己的孩子为革命者祈祷呢？
　　
　　 1828年2月29日距离法国革命已经过去了三十九个年头，可是少年时的经历已久不能在时间的洗刷下抹去痛苦的痕迹。与此同时，《法院新闻》所登载的一则死刑案件，进入了亨利早晨的桌案边上。这三十九年一直有一桩心事搁在亨利的心中不能释怀，那便是伟大的拿破仑领导的法国大革命失败了。因此，他将这份未完成的激情投入了于连的身上，希望这个如姑娘般的少年能够完成他野心的实现。
　　
　　 若只是一味的将现实之中没有完成的事业透过小说虚构出来以满足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我想我们都不会记住亨利.贝尔的。虽说生活确实很无聊的，无聊到供你写小说自娱。然而，我们会记住亨利，是因为除了由于生活无聊外写了这部小说之外，还因为亨利将生活的恐惧也隐藏在了字里行间里。因为亨利知道无论自己是否利用它，它都会离去的。而留给他的，就是那份将他蒙在鼓里的东西，好在他透过书写将之发现，而不至于成了被愚弄的人。
　　
　　 人生可以分为两种：可怕的人生与悲惨的人生。亨利的遭遇并不悲惨，虽然早年丧母，且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外，亨利起码从了自己的心，跟随着法国当时最为伟大的军事家、革命者拿破仑经历战争烈火的洗礼，亲眼瞧着一个一个倒下的身影，祈祷见证一场伟大革命的胜利，可惜，革命也失败了。虽然时间有着压迫，不赦免任何人的腐蚀力量，以及将所有事物归还土地的意志。亨利却是能够耐受这些而留存下一些珍贵的形与色，这形与色构成了我在当年夏天阅读的故事。
　　
　　 嬉笑就是虚伪的舞台。
　　
　　 在《红与黑》中，彼拉神父嘱咐于连时说过的话。虽然亨利知道一切都是假象，真实又是什么？这本就是一个罗生门。永远不要单看一个人的外表，起初谁又会想到那个“约十八九岁，长得文弱清秀，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的于连，会是一个利用爱情作为晋升手段的野心家呢？
　　 让人难以想象，亨利是怎么写出这般绝情的话。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坟墓，是用来埋葬所爱的人的。
　　
　　 于连绝情的埋葬了市长夫人瑞那的爱，选择了地位更高的玛特儿。对于这些爱情经历的描写，我想亨利本人应该经历过才对。毕竟作为一个以写实文明的作家，这些经历仅仅是凭着脑袋胡乱构造显然是粗糙至极。
　　
　　 7岁丧母失去母亲的亨利，对于女人应该有着有别于常人的欲望。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热烈拥护共和派的他，被保皇派的父亲和姨妈照管。16岁第一次去巴黎，投奔一个在国防部任职的大表哥皮埃尔，做了他的秘书，却不过是混天撩日。二表哥又介绍他经常出入一些贵妇人的沙龙，为了矫正自己的外省口音，他特意进入了一所戏剧学校，和一个大自己两三岁的女演员美拉妮相爱了。可在此之前，亨利还在怀疑她是否患有花柳病呢，而且搞不明白她是否也爱他。两人一起去了一次马赛，他发现她在气质和智力上都不是他理想中的人儿，便因经济问题不了了之了。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想要拥有一个身份显赫的情妇，大表嫂亚历姗德拉成了他的目标。优柔寡断的他强迫自己向她发起攻势，在花园散步时他暗暗发誓：如果从现在的立足之处走到下一个地点，还没有向她表白的话就自杀，所以他终于表白了，说自己爱她爱了18个月，但却被她拒绝了——受伤害最深的，却是他的虚荣心。
　　
　　 亨利如果在世的话，或许会感叹一番——我们不幸属于这个时代，属于某些习惯。
　　
　　 夏天市长一家搬到凡尼镇乡下花园别墅居住，晚上乘凉的时候，全家聚在一株菩提树下，于连无意间触到了瑞那夫人的手，她一下子缩回去了，于连以为瑞那夫人看不起他，便决心必须握住这只手。第二天晚上他果然做了，瑞那夫人的手被于连偷偷地紧握着，满足了他的自尊心。瑞那夫人被爱情与道德责任折腾得一夜未合眼。她决定用冷淡的态度去对待于连。可是当于连不在家时，她又忍不住对他的思念。而于连也变得更大胆，他在心里暗想：“我应该再进一步，务必要在这个女人身上达到目的才好。如果我以后发了财，有人耻笑我当家庭教师低贱，我就让大家了解，是爱情使我接受这位置的”……
　　
　　 亨利的确将于连当成了自己的复写纸，每一次书写都留下了“我是谁”的痕迹。这或许是亨利身材矮胖，其貌不扬。51岁的他向自己的洗衣妇的年轻女儿求婚，都被拒绝了，回到巴黎之后仍然到处求爱，但几乎每次都被拒绝，直到他中风死去。《红与黑》中的于连或许就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吧……
　　
　　 亨利尽管你蔑视世界上的任何危险，眉头都不皱一皱。可是在爱情与仕途面前，你依然渺小。尽管你借于连的嘴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宣言——我的梦想，值得我本人去争取，我今天的生活，绝不是我昨天生活的冷淡抄袭。然而，这个世界并不会随着你的意志转移。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一直盯着亨利的肖像，那嘴角边若有若无的微笑，虽然不会令我会想起存放在罗浮宫（Musée du Louvre）中的《蒙娜丽莎的微笑》（La Gioconda），可是感触却依然不由自主的生出。人在无端微笑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
　　
　　 亨利隐藏在于连的背后。由于自卑，所以刻画了理想中的自己——于连。出于对权力的渴望，于连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个野心家，并且一步步为之想要获得的权力奋斗。亨利是能够预料到于连的结局的，因为死亡对于亨利或者于连来说都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这场野心或许有人觉得这是一个疯狂的梦，也仅仅将这个故事当作消遣来读。可是，亨利却比我们聪明的多，因为他早就是洞悉了——梦并不疯狂，只有现实世界才疯癫。
　　 写于2015年10月30 日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