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辜负的那个人
作者: 区评之
时间: 2012-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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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那一年,正是台湾电视连续剧《在水一方》热播的时候。“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幽婉的歌声直抵心肺,感动得我热泪盈眶,意醉神迷。
摘要:那一年,正是台湾电视连续剧《在水一方》热播的时候。“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幽婉的歌声直抵心肺,感动得我热泪盈眶,意醉神迷。
那一年,正是台湾电视连续剧《在水一方》热播的时候。“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幽婉的歌声直抵心肺,感动得我热泪盈眶,意醉神迷。
那一年,我25岁,也是我求偶心切的时候。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的佳人在水的哪一方?我苦苦在“绿草苍苍,白雾茫茫”中寻求。那位佳人应该是明眉皓齿、粉面红唇,应该是腰肢婀娜、莺声燕语。可这样的佳人在哪里?
偶我求过几个,均以失败而告终。有的我看不上,与剧中那个叫杜小双的女主人翁相差太远了。有的虽说堪比杜小双,但人家眼眶子高,仅瞄我一眼,就把我一脚踢到了界外。其貌不扬,地位又低,想想,人家踢我时心里肯定嘟囔一句——哼,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我的求偶之路遭受到空前的挫折。
正当我心灰意冷,一腔爱意无处倾泻之时,一个人摇摇曳曳走了过来。她就是淑莲——我结婚之前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对象。现在想想,我似乎十分对不起她。
淑莲来自山村,上过卫校短训班,家里出资安排进县城一家工厂卫生室做临时工。我认识她纯属偶然——其实,哪个人相对象或者与谁结婚不是一个偶然呢?我本家一个哥,叫新五,在县城工作。春节回家给我父母拜年,我父母迫不及待把他们头疼的、我的婚姻大事说给他听。新五哥倒很爽快,说这事包他身上了。
过罢年一上班,新五哥就安排我和淑莲在县城他的家里见了面。淑莲一身朴素打扮,小绿绒褂,蓝涤卡裤,腰身显得挺拔利索。眉眼明亮,面容也姣好,我浑身顿时就有了麻酥酥来“电”的感觉。就是她了,那个藏在“绿草苍苍,白雾茫茫”里的佳人杜小双!后来,我知道她叫淑莲,也知道了她是新五哥姨家的一个表妹。淑莲,多好的名字,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白雾茫茫里在水一方……
我们开始交往。我去她的工厂,去她的卫生室。卫生室的摆设和她一样素净、简单,一桌一椅,一药架一小床。床被一块布帘隐隐遮着,透出闺房似的神秘。我坐了一会儿,她矜持地说,以后你不要再来了,让人看见说闲话。我心想,怕说闲话,怕谁说闲话?年轻人谈恋爱岂不正常?但我还是很听话,想找她时,就打电话约她。记得她工厂的电话是757,大多时候拨得通,有时也拨不通。拨不通时我就想,这757不吉利,妻无妻,这事难道还会黄了不成?约会时,她又说,以后电话你也别打了,那个接电话的老头很不情愿呢,有事我给你打。
等来等去,又总不见她给我打电话。单位要好的同事就探问我,你和你那个小双进展如何?这段咋不见你们约会,也不见你们通电话呢?我只好叹口气,摇摇头说,女人的心事你难猜呗!
终于等来了淑莲难得的一次电话。电话里,她约我去新五哥家一趟。
新五哥、新五嫂子斜躺在沙发里,淑莲端坐在木椅上。新五哥见我进来,说,你们了解一段时间了,如果都没意见,下一步是不是该把事情定下来?我说我没意见,看淑莲有啥要求。淑莲眼睛看着新五,沉默不语。顿了顿,新五嫂子发了话,她说,这样吧,你先给淑莲买辆自行车,然后趁星期天去商场再买几件衣服,简单点,这媒就算定下了。我诺声连连。
那时,我的工资每月不足三位数,算了算,买自行车和衣服,起码得七、八百块才能拿出手。我回家跟父母商量,父母没有犹豫,把卖猪娃攒的500块钱全部交给了我。这500块钱拿起来很轻,可我知道,这是父母敲了大半年猪食槽敲出来的。
我花200多块钱,买了辆那时还不太好买的“飞鸽”牌自行车给了淑莲。这200多块钱是我平时攒的。星期天,我约淑莲出来买衣服。那天,我借了辆同事的新自行车,肩挎时兴的军用黄挎包,叉开两腿,一只脚登着脚蹬,一只脚杵在路唇上等淑莲走出工厂大门。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我一脚点地,冲向工厂大门口。看大门的不让进。我一急,就扯了喉咙喊淑莲的名字。这一喊,淑莲真的出来了。她走到门口,很生气地瞪我两眼说,喊啥喊,丢人不丢人?
我说,不是,淑莲……没等我说完,淑莲抢过话头说,带钱了吗?今天我没空,带了先给我,衣服改天我自己去买。我一下愣住了,这、这……在淑莲的逼视下,我只好乖乖地掏出怀揣的500块钱,隔着大门缝隙递给了她。然后,她扭身而去,撇给我一个白雾茫茫的倩影……
她是我的杜小双,可总是“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抓也不住,落得我满心凄凉。
事情逐渐明朗。在这此后不久,我听新五哥说淑莲被清退回家了。尽管托了人情,送了礼,可厂方说厂子效益不好,养不起一个卫生室,也就不需要医务人员。那么,也就是说我的500块钱砸进去了,也没能把淑莲留下。
淑莲回到了生她养她的那个小山村。小山村距县城很远,不通车,我曾去过几封信,但都泥牛入海。我们也就渐渐失去了联系。
春天去了,夏天如约而至。那天,我正闷在斗室写些不疼不痒的文字,以排遣胸中的郁闷。笃笃,有人敲门。我懒懒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淑莲!她有些消瘦,也略略有些黑了,但仍然那么楚楚动人,让人爱怜。她要了一杯水,喝了,又瞥见我摊在桌子上的文字,就抢过去看。我赶忙去夺,就撕拽起来。撕拽中,我碰到了她的手。相处半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皮肤上的接触,也是唯一的一次。她松手了。她说,又是在写骂我的话吧,不然咋会见不得人?
在写给她的几封信中,我的确说了诸如“花了我父母的血汗钱,你一辈子会寝食难安的”这样的狠话。当时我认为,对象不处了,没了关系,还钱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可事实是,她从没明确说过不和我处关系的话。
我沉默了。
那天中午,我请她吃了饭。我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午餐了。饭间我了解到,她回去后,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这次进城打算进点药品。至于以后我们怎样,她没明确,我也三缄其口。我想,若有缘,就任其自然吧。那时我已想开,杜小双的情结也已渐渐淡去,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好聚好散,我和淑莲的关系看似就这样风轻云淡,不了了之了。但我似乎又心有不甘,太平淡了,就如写文章,得弄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尾来。
暑假,我回到老家。父母仍在罗罗罗敲着猪食槽,仍在面朝黄土背朝天曝晒在烈日下,为挣得一分钱汗摔八瓣。我心酸了。我心血来潮,瞒着父母,翻过山岭,骑过几十里蚰蜒小路,去了那个叫菜坡的小山村。到时已过中午,我走进淑莲开的诊所。诊所里静悄悄的,只有淑莲在风扇下一针一针织着毛衣。我猜不出她是为谁而织的。见我进来,她并没有显出十分的意外,只说一句,你来啦。又问吃饭没有?我说没有。
然后她转身出门,一会儿双手捧过来一大海碗肉丝面。过来时我看到诊所旁边有一家小饭馆。她说,饿了吧,你赶快吃。不知是天热,还是饿过了晌,我竟然感觉不到了饿。我一边挑起面条晾晾,她一边仍织她的毛衣。外面知了声声,整个山村仿佛沉沉睡去了一般。我的意识醒着,但那句话我开不了口。我知道,有些话只能写在纸上。
我扒拉两口面条,抬头看淑莲一眼,她恰好也抬起头正在看我。
她说,我知道你来的目的。
我说,啥目的?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放假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一位妇女抱了小孩进来,说感冒了,包几包药。淑莲放下针线,给小孩量了体温,又去包药。那位妇女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几眼。我埋下头,只顾扒拉面条。
妇女走后,淑莲说,你赶紧吃了,走吧。你坐这影响我看病,也招惹闲话。
我突然无赖起来,把吃了一半的面条碗一推,说,不吃了,我就坐这,不走了。
你不走我走。说着,淑莲拎起毛衣线出去了,把我一人晾在诊所里。
我环顾室内,摆设同她在工厂卫生室一模一样,素净、简单。从山村到城里,又从城里回到了山村。淑莲内心肯定经历了什么。我这样想着,干坐着。
干坐了一会儿,淑莲又回来了。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干瘦老头儿,我猜到,他是淑莲的父亲。
老头儿进门就说,孩子,大热天来了也不进家,走走走到家坐坐。说着就生拉硬扯把我拽了出去。
之前,我知道淑莲家的一些情况。母亲早逝,父亲独自一人把姐弟二人拉扯大。弟弟前两年已经成家,分门另过,大麦没熟小麦熟,淑莲的婚事成了压在老头儿心头的一块石头。
破落的院子,三间土坯房,淑莲父亲赶忙生火给我烧了一碗鸡蛋茶,我惶惶的接了——我知道,在我们这里,只有未来女婿才有资格喝鸡蛋茶。他又抱了一捆猪草,在木板上啪啪剁了起来。边剁边说,孩子啊,你们都不小了,凑合凑合过一人家算了。
我说,大爷,不是我……淑莲她总是不热不冷的。
唉,我这个闺女啊,生成骨头长成肉,从小就是这样的倔脾气,不会亲热人。回来我劝劝她,总不能守我这个老头子一辈子吧!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起来,梗在喉咙的那句话也化进了肚子里。
那晚,我临时决定不走了。不管今后关系如何发展,我也要在这个小山村住一晚。
淑莲见我赖着不走,直直的剜我几眼,说,你这人咋这样?那晚,淑莲回家住,我和淑莲父亲就住了诊所里。我躺在淑莲躺过的小床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仿佛依稀,那是白雾茫茫里的杜小双!
淑莲父亲则打了地铺。躺下前,他还把我吃剩下的那半碗面条填进了肚子。
天亮了,我就要走了。淑莲迟迟没有露面,她父亲交给我一个布兜,里面鼓囊囊的。淑莲父亲说,山里人没啥稀罕东西,我打了些山果带回去尝尝吧。我没有推让,挥挥手,又往村口望了几眼,走了。
暑假结束,我回到单位上班,一切依然是旧模样。奇怪的是,传达室的老头交给我一个包裹。谁会给我寄东西?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件鲜红的毛衣呈现在了我面前。这件毛衣,正是淑莲在诊所一针一针织的那件!抖落开,一打钱和一张纸滑落地下。
我捡起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想过很多,我不配你,我们还是断了吧。你吃商品粮,又有工作,一个村姑咋能敢高攀呢!另,500块钱奉还,这钱我是不会昧你的,也免得你搁心里。还有,织了件毛衣,算是抵顶了那辆自行车,如你嫌亏,以后我找机会弥补吧。
一下子,我觉得我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若干年后,我携妻在路边散步,迎面驶来一辆大客车。我看到,客车中间一扇窗子里探出一个我熟悉的头像。我的心猛然震颤一下,依稀仿佛——那不是淑莲吗?车开出去很远,那个清秀俊丽的头像仍回着头,深深地注视着我们。
妻说,看,车上那个女的看你呢。
我瞭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也许——是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