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瘦弱无根的小草
作者: 心远
时间: 2012-08-27
阅读: 26次
点赞: 388个
评分: 1.0分
那年,瘫痪在床的母亲把父亲病逝的消息隐瞒,连弟妹到学校来看我时话头也躲躲闪闪从不提父亲。直到我高考结束,方知父亲已于一个月前撒手人寰,我只来得及给父亲做了个
那年,瘫痪在床的母亲把父亲病逝的消息隐瞒,连弟妹到学校来看我时话头也躲躲闪闪从不提父亲。直到我高考结束,方知父亲已于一个月前撒手人寰,我只来得及给父亲做了个月祭,趴在父亲的坟上痛哭一场,我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家撑持下去,让母亲的病早日痊愈,也让弟妹能继续上学。
于是,第二天我再听不进亲朋的再三规劝,毅然踏上了南去的列车,来到A市这座滨海开放城市。
A市,在内地人的心目中,她不仅是座美丽的海上花园,也是遍地黄金的城市。当我还在高中念书的时候就有人这样说:“在A市,当个乞丐,一天也能挣几十甚至上百块钱。”这话我当然不信,但A市好赚钱,我早有耳闻。几位要好的姐妹连高中都不读便辍学到A市打工,她们每每归来总是穿红着绿,饰金挂银,有的甚至连进口彩电、冰箱、录音机也给扛了回来,大有“衣锦返乡”满载而归之势。
一脚踏上A市的土地,如果说列车上那缕激情还能冲淡浓浓的悲哀,那此时此地喧嚣而熙攘的人流使我倍感落叶般茫然失措。我迫不及待地前往劳工市场受聘,因为身上所带的钱不多,除去车旅费只剩百来块钱。在A市,按当地人的话说——这里的钱太薄,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这点钱哪怕夜夜蹲大街,只吃饭也维持不了几天。可怎么也没想到赶劳工市场应聘的民工有如赴麦加朝圣的信徒,操着各地不同的方言和地方普通话叽里呱啦成一片,一排排一堆堆“待售”的民工挤着等待买主来讨价还价。为小心起见,我把行李放在一位老阿姨的身旁,和她站一起,等待主人来把我“买”走。
从老人的口中我得知,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来自江西某县,因受不了儿媳的长年虐待而跑来打工。她最大的愿望是受雇当保姆,还说她拉扯大四儿三女,给人家看管孩子当保姆是再恰当不过,遗憾的是她在此已等了三天两夜就是无人问津。她又说你年纪轻轻的又长着一副好脸蛋,既干净又朴素,大概比较容易找“主”儿家。
当保姆并非我来此打工的最初愿望,如果仅为当保姆而千里迢迢来A市,我宁愿与家乡的父老乡亲一样在地里刨土觅食。我想,站个柜台或帮人家抄抄写写总还可以吧?但事与愿违,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除异味贵妇人问我要不要到她家当保姆,余下的便是站着干着急。
这一夜我和这位老阿婆同搭一条破棉絮,当夜阑人静时,仰望昏昏沉沉稀稀拉拉的星光和一弯残缺的月牙,我开始后悔这一荒唐之行,怎么能抛开瘫痪的妈妈和年幼的弟妹独身闯福建?但考虑懂啊父亲谢世后家中的境况,又使我不得不振作起来。
第二天依然如此。第三天更糟,连要个保姆的主顾也不曾光临。我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当保姆,倘若那时应聘了,这会儿怕已在主人家有吃有住了。也比这乞丐般露宿街头强多了!
第四天我终于答应跟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到他家当保姆,且谈好吃住在他家每月给300块薪金。这家因女主人坐月子,男人又得上班,让我每天操持家务,服侍这家女主人。
很快女主人便满月了,她抱孩子回娘家小住了两天。也恰好这天是周日,男主人在家中闲着闭门看录相,深夜他突然把我喊起来要我厨房做点夜宵。吃完夜宵他非常热心地邀我看录相,我不好拒绝他的热情,就陪他看了一会儿,节目无非是香港警官如何与黑社会巨头周宣而又大打出手的片子。我发现男主人时不时地用热辣辣的眼光在我身上搜着,便推托说看这节目我有点头昏想早点回房休息。这时男主人拽着我的手说:“那就看个生活片吧,够精彩的。”还说:“你挺能干的,下个月我给你加点工资。”我想好不容易有了这份工作,这家女主人也待我不薄,我只好不看僧面看佛面顺了他。随着他把带子往录相机的插孔一推,屏幕上瞬即出现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镜头。我本能地抬腿要往外逃。此时男主人并不因此而放开我,他把我往沙发上一推便老鹰捉小鸡般猛扑过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抵抗,怎奈一弱女子如何是一尊彪形大汉的对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逃开这一肮脏的“魔窟”,又开始了露宿街头的生活,我打定主意死也不当保姆了,但劳工市场仿佛又为保姆这一行业而设,除了再当保姆便很难再找到其它工作。我不得不又到另一家去当保姆,去服侍一位年近七旬的瘫痪老人,看着这位耄耋老人我就想起远方的妈妈,妈妈不也瘫痪在床吗?可身为长女的我却不能尽一份孝心,每每想起这些,心头便涌起一股股辛酸,原谅我吧,妈妈——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认识了一位老乡,他在电子厂工作,是个挺俊的男孩。他几回请我到他那个厂打工,还说厂里按件计酬,每月挣千儿八百容易得很。但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位老人,一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已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奶奶一样看待,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直到这家主人另请了一位保姆我才辞去那份差事到电子厂打工。由于有这位老乡的协助和指点,我很快便掌握了各种电子零件的焊接技术。人生最大的喜事莫过于他乡遇故知,渐渐地我与这位老乡发生了感情,他带我到海上花园鼓浪屿;到千年古刹南普陀;到海边天然浴场……我似乎享尽了人生所有的快乐,我把来厦的所有不幸一股脑儿全抛给了他,我希望他能理解一位单身弱女子离家寄人篱下所遭的不幸,也希望他坚实的臂弯能容纳我这只颠沛流离疲乏不堪的小舢舨。可万万没想到他从此与我拉开了距离,最后离开A市时竟不辞而别。那所谓神圣的爱情在这残酷的命运面前竟是那么苍白、脆弱而无助啊!
A市给我留下的是洗刷不仅的耻辱和深深的苦恼。所幸从弟妹的来信中得知:我远方的家由于有了我的汇款已日渐恢复生机,弟妹俩双双跨入中学校门,妈的病情亦有所好转。而今我已受聘于漳州一家电子厂。前途虽未卜,但愿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这水仙花的故乡,能赐我一掬圣洁的清水,因为我是一棵瘦弱无根的小草啊……
(写于199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