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棠

“哥，你别再喝了，你看你都醉成啥样了？”
　　 海棠推开萧凡家的那扇门进来的时候，从屋里溢出来一股浓郁的酒味，屋里没有开灯，暗摸摸的看不清楚，海棠摸黑从门边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一按，灯开了。
　　 屋内的情景却让海棠看了又气又疼又无奈。满屋里一片狼籍，空酒瓶东倒西歪地随意放在饭桌边的地板上，桌上的碗碟七碟八碗的乱叠着，一个海碗已经翻倒在桌子的边沿，地板上湿漉漉的都是汤水渍。而萧凡就趴在桌边，手里还扶着还有大半杯红酒的玻璃高脚杯，嘴巴一张一张地打着呼噜，而他的身上却沾了好些油污，还有一快大白菜粘在衬衣上面。
　　 海棠连忙摇醒他，边帮他将身上的脏衣服换了，嗔怪着劝道。
　　 萧凡醉眼迷离地看着海棠在他面前不停忙碌的身影，那句句入心的话，那体贴入微的温情，那悄丽的脸庞、婀娜的身影，甚至是絮絮叨叨女人的啰唆……听进他耳朵，看进眼里，却是一阵阵心酸，一阵阵悸痛。
　　 “哥，你怎么又喝醉了，要是不小心整出……怎么办？”海棠赶紧吞回话的后半句，她舍不得骂他，更舍不得用那些难听的话。
　　 “我就是怕不醉啊！我清醒着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萧凡说着，心里一阵悸痛，晶莹的泪珠子情不自禁地从眼眶里滑落，他悄悄地背过脸去擦了，他不想让海棠看见自己的悲伤。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差一点将他那盆心爱的海棠花刮倒，萧凡连忙奔了过去将花盆挪到屋里的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叶上的灰尘。翠绿的叶子由于养份够而显得特别的丰满厚实，一片片饱饱满满，郁郁葱葱、海棠也过来站在萧凡的身边，揉着他的肩，看着这株海棠，不由得自己不去喜欢它。萧凡指指它，海棠已经吐出了不少花苞，用不了多久花就会开了。
　　 “哥，你是怎么种的，这株海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有神彩的海棠花了。”
　　 “怎么种？妹妹，你知道吗？花也是有灵性的，它可以与真心爱它、护它的养花者心灵相通。”
　　 说来，这株海棠还是他们相识后不久去一个花市买来的，或许是因为它与海棠同名的关系，因此爱屋及乌就让萧凡买了回来。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将它养得这么茂盛，这么美丽，这么的与众不同。
　　 萧凡看了身边心爱的女人，暗道，她又如何知道自己是用心血去浇灌的……
　　 与海棠的相识是在一次市文联组织的联谊活动上，那时他的书画展也才刚刚举办。海棠是他的画迷，用时髦的说法就是他的“粉丝”，后来朋友都戏称她“萧粉”。他们的相识很自然，虽然不至于一见钟情这么的夸张，但是一见之后却让彼此有了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和亲切感，随着日子的推移，接触的渐渐频繁，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于分离，大有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焦灼。他们的相识就是这么自然！但是，他们相爱的路却是坎坎坷坷的。海棠的母亲患有严重的尿毒症，前前后后的医治和接下来的换肾，让她一家负上了几十万的债。虽然借的都是亲戚好友，但债总还是债，再亲也还得还。而家里的父亲只是个勤恳却木呐的男人，赚的只能是基本的生活费用，根本解决不了这么一个天文数字的债务。有一个哥哥却等于没有一样，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赌馆就是酒场，原来经营的一个门市也被赌场当成抵押而收了去，嫂子一见无望也寒了心离了婚去了。现在的家里，唯一的可以盼望的就只有她这么个女人了。可是，她能有什么能力呢？年轻、貌美，才女，善于持家，宽容大度，与人为善……这一些女人身上的美德让她成为众多男子追求的偶像，也成了家里现今唯一的希望。可是，当家里得知海棠爱上了一个画家，一个一点也不富有的画家时，所有人自然而然的极力反对。在这么个现实的社会的社会里，才情有什么用呢？文化有什么用呢？这一些只有转换成生产力才会是无价之宝，否则的话，什么文化知识，什么才情艺技，都只是墙上挂着的琵琶，好看，好听却不中用。钱，只有钱，有钱的人才可以解决摆在面前的困境。
　　 而萧凡能带给她的除了挚诚的爱，和那些堪称佳作的画，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而在海棠的家里，需要的不是这些艺术品，而是实实在在的黄金白银，而这些恰恰是萧凡所欠缺的。海棠非常非常的矛盾，一边是家里现实的囧境，一边是她深深爱着的男人，她一直天真地在盼望着，期待着，想象着有一天奇迹会出现，萧凡的作品会被哪一个当今的伯乐所发现，从而为他带来了希望，也得自己带来希望和幸福。可是，现实就像萧索的秋风一样，无情地将她的希望一点一滴地卷走。
　　 她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乏追求者，从年轻的公子哥富二代，到拥有实业的年富力强的成熟男人，可是也不知怎么了，这些人都让她看不上眼，她满心满眼里的就是眼前这个一穷二白的男人。即便是蓝璞，在她的心里也及不上萧凡的些许。可是，萧凡解决不了的，在蓝璞的身上却轻而易举。
　　 蓝璞是她一个姐妹老公的好朋友，在一次聚会时认识的。当见到他的第一眼时，老实说，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儿震憾。
　　 蓝璞是个离了婚的男人，为什么离婚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老婆因为他的事业繁忙顾不上她，寂寞的她因而跟着一个小白脸私奔了，有的说她跟蓝璞结合本来就为了一个钱字而来，与他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感情，后来遇上了自己的初恋，于是旧情复燃……总之什么样的传说都有。不过，这些并不奇怪，因为蓝璞的名人，本市的名企业家，每一个名人的背后，不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绯闻传说吗？但这些丝毫都不影响蓝璞的个人魅力，从他外表上看，蓝璞身材伟岸，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如果他这样站着不动，远远看去犹如希腊的雕塑一般，他脸上那对幽暗深邃的眸子，有的时候显得是那样的狂野不拘，邪魅性感，却让人不觉厌恶。他那立体的五官刀刻般的棱角分明，从他的身上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霸气，不怒而威，让人不敢去违背他的意志。特别是偶尔从他那厚厚的的嘴角不时露出的那一抹略带放荡的笑，看在女人的眼里就是一种那样的难于抗拒的魅力。
　　 海棠自己也承认，如果不是认识萧凡在前，说不定她也会爱上蓝璞。可惜的是，现在她的心里除了那个一肚子锦秀，却解决不了现实的萧凡以外，实在是装不下别的男人了，哪怕他再优秀。为了这，海棠的好姐妹莫缘常常取笑她整天写小说写颠了，也让小说中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啊，爱啊，情啊的给迷住了心窍。
　　 现实就是这么的阴差阳错，如果自己的萧凡有蓝璞的经济实力，哪怕有过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都好，她们的爱情就可以幸福地发展下去。可是，偏偏自己爱的人却跟她自己一样。家里怕她跟了没钱的萧凡，于是四出的帮她张罗对象，每一次海棠都跟家里翻脸吵架。可是，不过自己怎么样，现实就摆在那，钱！
　　 特别是那个哥哥的雪上加霜，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去混的，在赌场输了个精光，竟然让欠下了上十万的高利贷，结果被人追到家中来逼债，威胁着说要废了他。幸好蓝璞的到来给他解了困，当场将他所欠的赌债给还清，还让他到蓝璞的公司里去帮忙。
　　 蓝璞早已知道海棠家的状况，他有心来帮她，可是又怕海棠误会，以为自己拿钱来收买人心，反而对自己有抵触。蓝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尽管自己是个离了婚的男人，但身边从来不缺乏女人，可是那些人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他看进眼里，他知道这些女人的目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看了海棠的第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她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蓝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去打听有关于海棠的一切消息，按道理说，这种情绪已经不该是他这种年纪人会有的，但现实就是这样，他就想了解她的一切，她的家庭，她的经历、她的爱好、她的一切一切。当然，对于他来说，这一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总会有人屁颠屁颠的去为自己卖力。然而，当他知道了一切之后，惆怅也就开始一页一页地在自己的心情中记录。他知道海棠爱的是萧凡，他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更知道家里不同意海棠去爱上那个画家。可是，什么东西都可以阻止，唯有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情感是谁也无法去阻挡的，除非自己从这种情感中走了出来。
　　 曾经有好几次蓝璞想要跟海棠表白自己对她的情感，可他又害怕自己的坦白会吓走她。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去为她多做些什么，蓝璞相信海棠会感动的。
　　 海棠母亲病危又住进了医院。这个消息是海棠的好姐妹莫缘告诉自己的，蓝璞责任知道她家的情况没有人帮助是过不了这关的。喜欢一个人，就总想着该为这人去做点什么，哪怕付出了并不一定都可以得到回报，但是自己还是心甘情愿地去为她付出。蓝璞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当他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海棠母亲还没有进手术室，就因为像这样的大手术动辄数万，而海棠现在能拿出来的根本不够。所以，一家人只能苦苦地哀求医院先做手术，但是现在的医院只认钱，没有钱，你人就是死在这里他们也无动于衷。看到这样子，蓝璞二话不说，拉起海棠细嫩的小手就往挂号处走，一下子在卡上打入了十五万。
　　 “什么都别说，救人最重要。”看着海棠欲动的唇，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就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手术很顺利地进行，几个小时过后人就出来了，住进了蓝璞为她母亲更换的特护病房，有钱就是这样，根本就不用自己去动手，早有护士人前人后的照料。
　　 母亲出院了，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海棠知道这一切都是蓝璞的帮忙，如果没有他……海棠都不敢去想象这事的后果。她知道自己又欠了蓝璞的一份情，而这样的情却是自己难于报答的。当然，海棠不是傻瓜，也不是孩子，她当然知道蓝璞的付出是为的什么。
　　 这不仅仅海棠知道，她的家人知道，她的姐妹知道，就是萧凡也知道，所以他才会这么痛苦，这么矛盾，这么自责。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深深地自责，他想帮助他深爱的海棠，可是他除了这卖不出钱来的画，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了。有人说，爱是一种付出，而不是占有。既然自己给不了海棠幸福的一生，那怎么也不能妨碍她，或许，对于她来说，蓝璞是最适合她的。他与自己一样也深深地爱着海棠，而且有深厚的经济实力，在这么一个现实的时代里，爱情没有经济来滋润，爱情的花儿很快就会枯萎。与其在日后来互相埋怨，不如趁早放开，或许这样在彼此的心底里还会有一丝丝的念想。
　　 萧凡知道，自己如果这样做，对心地善良纯洁的海棠来说，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打击。所以，自己得想办法让海棠来自动退出，这样她才不会内疚，才会心安理得的去。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萧凡一次次地跟自己说，忘了她，可是当自己准备真正去忘记她的时候，才明白总会有一个人的面容在心里铭刻成永远的印迹，那是化不去的痕，解不开的情。于是，借酒消愁，却依然没能让自己走出痛苦的旋涡，更是在心里添上了许多化不开的愁。更没有想到当海棠一次次地目睹了他的窝囊之后并没有指责，却还是非常贤惠地帮他清理，面对着这样的女人，自己能怎样，将她打出去吗？
　　 一阵风吹来，拂落了沾满灰尘的愁绪。窗外的雨飘飘洒洒的扬着，萧凡趴在窗沿看着屋檐落下的雨滴在地板上翻起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雨花。他喜欢雨天，喜欢看着风席卷着雨水从窗外袭面而来，那一份湿湿的凉意中，或许自己还能保持着一份清醒。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酒摇了摇，怎么酒里还有海棠那秀丽的面庞在微漾的酒面浮现？
　　
　　 海棠还是如常一样的上班下班，蓝璞也偶尔到她的家里来看望海棠的母亲，但却从来没有提出些什么要求，但看他这样，海棠心里却感觉很难受，感觉自己亏欠他太多了，却又不知所措。她知道蓝璞的心意，却为自己无法去给予而内疚着，她甚至想着是不是可以帮蓝璞介绍个对象来安慰一下他。因此，每每一说出来，都被他堵了回去。
　　 但是，这一段日子来，海棠总感觉自己慌里慌张的，心里边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每一次看到她，好友间的戏笑似乎也常常言不由衷，而每一言及男女朋友关系之时，都可以发现她们眼里闪闪烁烁。这种情况令海棠心里很不安，却说不出什么来。晚上下班回来，刚好莫缘相邀小聚时，去后看到她那脸上的一脸郁色，海棠敏感的察觉，她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一问她却总是欲言又止，只是劝海棠多去关心一下萧凡。隐隐约约的，海棠也感觉这一段来萧凡很不对劲，以前自己去时两人总有腻不尽的缠绵，而现在一切似乎反了过来，每一回都是海棠主动，而萧凡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的应付了事。事后，海棠以为是她母亲病后，萧凡因为不能帮上忙而在深深地自责，从而心里有了些阴影和压力，所以她自己也不敢多去相寻，以免萧凡尴尬。但是，海棠并没有往其它的方面去想。可现在通过这一些奇奇怪怪的样子，他感觉好友们似乎隐瞒着自己什么，但看得出与自己的萧凡有关，不然她们的神情不会这样暧昧的。海棠问了几次莫缘，她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海棠的心里既想明白个中的原因，更害怕真相后的……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虽然有了这样的一些疑惑，但依然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心事太重，那天，海棠第一次喝醉了，而且是在外面的酒店里，莫缘有些手足无措，拨了个电话给老公偏偏又在隔壁一个城市开会赶不回来。本来莫缘应该打个电话给萧凡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如此，可是在莫缘的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对他就是有一种抵触心理，她更希望海棠能与蓝璞结合。于是，便一个电话打到蓝璞那，蓝璞一听，二话没说让莫缘照顾好海棠，没有多久就匆匆赶到了。已经是深秋了，夜晚的天气有点凉，他担心酒后的海棠会着凉，便从家里带了条毛毯来给她披上。酒店的包厢里，他就这样默默地盯着海棠看，她的一个翻身都能让蓝璞一阵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