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作者: 赵丰
时间: 2012-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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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你若爱她,让你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她,并且给她自由。”泰戈尔如是说。 窗头那棵白杨光秃秃的,不剩一片叶子。枝头的麻雀,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北方
一
“你若爱她,让你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她,并且给她自由。”泰戈尔如是说。
窗头那棵白杨光秃秃的,不剩一片叶子。枝头的麻雀,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北方的冬天,很难见到色彩纷呈的鸟儿。八点多了,太阳才伸着懒腰从山顶爬出,带着一些迷离,一些倦怠,用它的光让那些树枝沐浴享受温暖。更远处,一所学校的广播里,响着体操的韵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虹去深圳打工了,是在那个落雨的清晨。她拎着只灰旧的皮箱,一头秀发在雨丝中飘逸,晶莹、滑润。她最后给我留下的的话是:“我爱过你。”她用表面的平静,掩盖了一场远远够不上惊心动魄的爱情游戏。如同风浪过后的大海,寂静的海面回荡着内心的冲突。那一刻,我的心汩汩淌血,我明白,那是一种死刑的宣判。爱和爱过,是不同的进行时。
我深深地悲哀和无奈。所有的人都在追求幸福和安宁,而她,却奔着磨难去了。究竟,需要多少坎坷和磨砺,才能打磨掉她的坚定,她的执著,她的幼稚呢?
转眼,冬天就到了。那个寒冷、干枯的冬天,是我一生最痛苦、最无聊、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冬天。没有下雪,在这个小城,我的身影仿佛一枚四处飘荡的落叶。尘土在空中弥漫,没有雪花的滋润,它们也就无法在大地上扎根。梦里,正在空中飞翔的一只大雁突然俯冲下来,跳上我的肩膀,带着我一起飞翔。那只大雁,忽然就成了虹的模样……醒来,我想象着一个美丽的背影,在一片陌生的城市孤身行走,霓虹灯的光影噙满凄清的泪水。那个冬天,我写不出一个字,看见稿纸就眼花头晕。我知道,这是心境的因素。有一种期待,或者说是幸福,被瓦解得支离破碎之后,所有的信念也会随之动摇。我视文学为生命,但那个冬天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蜷缩在床上或者火炉旁,青春的无助、骚动、窒息,让我的内心填满了期待。期待虹的来信,是我在那个冬天生命的主题。那怕,信纸上只写着她的名字。我喜欢她潇洒的钢笔字。我努力回忆着和她分手时的细节,依然那样清晰,仿佛还在眼前。我有些伤感,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是对自己诉说抉择时那种平静的语气。显然,我伤害了她。如果,那种语调是悲哀的,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情绪,她会不会发出爽朗的笑声呢?
但是,蒙上被子,我却听见虹在问我:“你敢放弃现在的生活?你敢吗?”她的眼神里,有种淡淡的忧伤,同时也充满着强烈的鄙视。说完,她笑了。
是的,我不敢。这是真的。
二
大雁又称野鹅,天鹅类,大型候鸟。每当秋冬季节,它们就从老家西伯利亚一带,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飞到南方过冬。第二年春天,它们经过长途旅行,回到西伯利亚产蛋繁殖。
小时,听见大雁的叫声,祖父便对我说:别抬头。
可是,我往往难以抵挡大雁的诱惑。祖父不在身边时,我就止不住地仰天拉长脖颈。
北方的领空,被大雁视为理想的征途。
虹的笔名,叫雁子。起初,我以为是燕子。它经常出没于古代文人的笔下,或惜春伤秋,或渲染离愁,或寄托相思,或感伤时事,意象之盛,表情之丰,非其它物类所能及。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嗓音伶俐,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和大雁相比,它轻盈的姿态更加惹人怜爱。
然而,雁和燕的区别,在于力量,在于飞翔的高度。所以,燕叫燕子,雁称大雁。
虹和春天相约着,携手走进我的心灵。夜风温润,月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泄露下来,铺垫着我和虹的影子。我约她去看一部现在想不上名字的电影,总之是一部爱情片,情节缠缠绵绵。看到镜头中一对男女相拥而吻,我动了心侧过头也想吻她。她却轻柔地在我腿上拧了一把,眯起眼笑了。借着屏幕上忽闪忽闪的光亮,我捕捉到她脸上的羞涩。
虹的躯体里,一定具有某种飞翔的因素。大学毕业后,她分配在县文化馆,做了一个文学辅导老师。一个女孩儿守在这样清雅而悠闲的单位,那真是享福了。谁知,她仿佛不是十分满意文化馆,总是叨叨着文化馆的气氛太沉闷,人和人之间存在着隔膜,又没有工作可干。“这简直是一座寺庙么。”
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我会走进文化馆的院子。我知道,这个时候的虹,需要爱的温暖。她轻轻地仰起头,闭上眼睛,把她的秀发偎在我的胸前。那样的时刻,我总是用诗一般的语言,为她拂去心头的寂寞和忧郁。“寺庙里,有一位不想当尼姑的女孩。”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她的头发很美,乌黑中闪着光泽,而且还长长地披在肩上——是那种让男孩一看就痴迷的美女发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小巧玲珑,非常适合我的审美标准。她的性格。冷峻,孤傲,让一般的男孩望而生畏。
促使虹出走的根本原因是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那个夏天的气氛很适合写诗,她就在诗里写出了自己的感受。写了就写了,锁进桌斗也就是了,她却在吃饭的时候在单位的食堂里朗诵。这下糟了,六月的日子里,她接受着没完没了的审查,心灵里浸满了委屈的泪水。终于,她无法忍受了。她做出了一个在我认为十分荒唐的选择:辞职。
难熬的夏天终于过去了。那天晚上,她温柔地贴在我的胸前,任我不老实的手隔着衬衣抚摸她那酥软的胸部。“我们去南方吧,我想换个环境,想自由,哪怕烧锅炉、在餐馆洗碟子……”她说她的一个同学在深圳一家公司,听说那家公司的效益还不错。我问她:你去了会让你做一个白领?她含蓄地说:从头开始吧。我知道,从此,她也许将永远告别诗人的梦想。
我的手停住了抚摸,悲哀弥漫了全身。她是一只受伤的燕子,这只小鸟要飞往远方疗养伤口,那“远方”对她意味着什么?而我呢,能抛弃舒适的工作环境伴她远行么?我提醒她,过了这个夏天,也许一切都会过去,然而她固执地摇摇头:“我等不急了。”
我一直不明白祖父为何不让我抬头看天上的大雁。祖父小时被他的父亲从河南老家带到关中。可是,他的心灵里,却一直保留着黄河的印象。一条船,在黄水里飘荡。那是祖父永恒的画面。
三
迁徙,仿佛不是祖父喜欢的生活方式。他的这种基因,被我继承。
虹不喜欢关闭窗户。于是,依然寒冷的风走进屋。盆架上,脸盆的清水留下风的影子。伤感,像细微,波动的盆水,注入我的心。而且,慢慢地洇晕开来。
对于那个夏天发生的细节,我一直耿耿于怀。文化馆院子的那刻龙爪桑,很早就被养蚕的人们摘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盘旋缠绕,显示出诗意的缠绵。我明白,一旦虹张开翅膀往南飞去,我将会永远失去她。拯救爱情,这是我义无反顾的抉择。一下课,我就急促地走进文化馆的院子。我看见,无数双惊疑的目光在注视着我。我像一个玩偶,在人们的目光中耻笑。我纠缠着虹,怕她眨眼间不翼而飞。“我像一个囚徒。”她用秀发掩盖了双目。“除非,你跟我走。”虹的言语,明晰得不能再明晰了。
虹在龙爪桑的树身上,悬挂了一块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谢绝摘桑叶。”她的行为,惹得那些喜欢养蚕的文化馆干部不快。他们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刺破了虹消瘦的身影。那些日子,落寞,将一棵树的枝条和一个人的目光衔接起来。更多的时候,虹的目光落在那棵龙爪桑的枝条上。她不再那么温情默默地注视着我。我预感到,她的心里,已不再给我留下位置。有一次,她呆呆地注视着龙爪桑那弯曲的枝条,仿佛在自言自语,诉说着诗的句子:“缠绕,错乱,这是我们灵魂的象征……”
无可奈何的,我放飞了这只受伤的、温柔而孤傲的雁子。那些日子,我在遭受着心灵的磨难。正如帕斯卡尔所说的:“在人类的内心,存在着理智与激情之间的战争。”结果是,理智战胜了激情。我是从艰难的境地脱身而出的人,童年和少年,一双捡拾破烂的手——青春伊始,一副瘦削的肩扛着装满粮食的麻袋上楼……我终于用自己的努力埋没了那些歪歪斜斜的脚印,在县电视台做了一名记者,穿着西服,系着领带,登上皮鞋,出入于各种大雅之堂。这些包装和场景,已经将我塑造成一个理智型的青年,安于现状,惧怕陌生,更不会再从头开始。
我不得不承认,是我的纠缠,让虹看透了我的本性。爱情的诀窍是给你所爱的人以充分的自由,并且,尊重她的个性,她的选择。可是我,却适得其反。
尼采这样说:“我们学会了在爱的时候,而且恰恰是在爱得最深的时候,鄙视被爱的对象。”托里普森的白杨依旧高耸,绿叶将阴冷峻峭的庄园衬托得诗意盎然,明媚灿亮。尼采和萨尔美曾并肩踏过庄园的每一寸土地。尼采冷酷的眼珠被激情燃烧,幸福的胡须颤抖着,把曾经的忧伤拂去。然而,萨尔美,那个高贵的姑娘终于无法为尼采肩负一座永恒的十字架。在冬日破晓的黄雾下,她踩着尼采心碎的黄叶渐渐远去。萨尔美的离去,在尼采看来,是对哲学的鄙视。爱情的绝望,让尼采明白了:哲学,成为他唯一的抉择。于是,他颤抖着说:“试着像早晨一样去生活。”他知道,哲学,是梦醒后的彻悟。
是的,虹的抉择,对我来说,是不寒而栗的事件。我无法认同她的幼稚,她的执拗。如尼采一般,她选择了一条无法让世俗苟同的孤僻小道。让我和萨尔美一样,去和另一个人共同背负十字架,我做不到。
四
忧伤、舒缓。是《雁南飞》这首歌曲的基调。“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喜欢刀郎的唱腔,有种男子汉的苍凉。以前,也有女歌手唱过,总有些做戏的成分。
《雁南飞》被我理解为爱情的悲伤。年轻时,祖父在化羊峪那面山坡上种谷时,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雁,带回家时用绳子拴在窗前。夜里,又飞来了一只雁,两只雁叽叽嘎嘎讲了一夜的话。清晨,祖父下了炕去看大雁,没想到,两只雁脖子缠绕在一起,绞死了,祖父高兴地说:“一对呀,正好一锅煮。”是祖母,拦住了他。祖母在祖父种谷的那面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两只雁合葬了。我渐渐明白了,祖父不让我抬头看大雁在空中的飞翔,是因为,他年轻时曾经有过的残酷。他的目光,无颜面对大雁。这样的内疚,折磨着他的心灵。
我惭愧的是,在虹心灵受伤的时候,我没有给她以慰藉,更没有勇气陪她一起去遥远的南方。我的骨子里没有大雁的秉性,也就无法像大雁那样,为了“爱人”去殉情。从这个意义上说,虹的抉择,是正确的。因为,她看透了我,洞察到了我的弱点。
失落伴我过完了那个冬天——虹竟然没有写一个字给我。我想给她写封信,诉说心底的爱,还有忏悔。但是,铺开信封,我不知道填写什么地址。我就在那个信封上写满了“南方、南方……”暖暖和和的南方,她会在哪个角落?她真的会烧锅炉、洗碟子?梦中,她飞回来了。窗外,一只大雁从高高的天宇俯冲而下,在我的窗头啼叫。我推开窗,它却飞向深不可测的夜空。
我思念虹,又为虹担忧。像歌里唱得那样:“真把心揉碎”。她会不会在纷乱、喧闹的的南方迷失了自己,甚至放荡了自己?这样想着时,我又揪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她已经遗忘了你,你又何必为她担忧?她在乎你的担忧吗?也许,她已经拥有了更为理想的伴侣,眯着眼,在幸福里喃喃自语。那样的表情,对我来说,已经隔膜许久了。
始终得不到虹的信息。常常,我就莫名其妙地走进文化馆的院子。这曾经是我熟悉的环境啊。红砖青瓦,碎石肠道,木格的窗户。那低矮的房檐,依然少不了麻雀的身影。偶尔,它们会落在龙爪桑的枝上,旁若无人地啼叫。它们没有大雁的志向,屋檐、树枝,足以完成它们生命的进程。在环境的熏陶下,我看见,文化馆的干部们也无法高扬起头颅。即使夏天,他们也习惯缩着脖子,把手插进袖筒里。
两千多年前,田畔间,陈涉曾深深地叹息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虹的出走,难道是受了陈涉的影响?
郁闷的冬天过去,生命开始萌动。最初的一抹春光向人间走来时,天空中,开始荡漾起绿意的影子和气息。天空明媚了许多,视觉也开阔了许多。我开始摩拳擦掌,挽起袖子,提起笔,铺开了稿纸。从冬天走过,我该做点事了,应该夜以继日地玩命。否则,我怎么对得起刚刚失落的那个冬天呢?
偶尔,停下笔,抬起头,虹就从眼前什么地方溜过去了,看不见她的面容和表情,恍然,只瞥见那闪着光泽的秀发和一双细眯的眼睛,还有,那小巧的鼻尖。思维僵滞时,我就把那些物体组合在一起,拼接成了一只大雁的造型。仿照思维里的构想,我用纸片叠了一只大雁,打开窗,把它从四层楼上扔了出去。毕竟,它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一头向下,跌在了楼下的水泥地面上。但是,它获得了自由。随着风的作用,它在飘移,震颤。它会是虹的影子么?她离开了我,离开了诗的束缚。那个遥远的南方,真的就存在着十分确定的自由?
我在窗前站了许久许久。更远处,是无遮无挡的田野。麦苗起身了,树枝发芽了,北方的风景重回大地。我终于看见,一队大雁,排列着人字形在空中飞翔。这应该是飞回北方的第一支大雁的队伍。天是蔚蓝的,云是洁白的,呈现出广袤而高傲的平静。大雁,它回来了。在北方浩荡的领空永远超越。
喜欢眺望夜空。有月亮的晚上,星星那么多,那样灿烂。我知道,看起来,一颗星距离另一颗星,仿佛近在咫尺,而实际上,却是无限遥远。我和虹,就像它们一样。
暖风向北方滚滚涌动,更多的大雁,摇晃着翅膀,一只只翩翩归来,就是不见那只心灵里受过伤的雁子。